荣采慈抬起眼，神色依旧温顺。
“孙姐，这合同我再看一眼。”
孙芸见她终于松口，生怕夜长梦多，立刻把合同往前推了推，语气都带上了几分假惺惺的宽容。
“早该这样。你好好看，看完就签。”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手机给门外发了条消息。
没过几秒，会议室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法务走了进来，怀里还夹着文件夹，显然早就在外头等着。
看见荣采慈拿起合同，他随口笑了一下：“想通就好。艺人最怕的不是吃亏，是拎不清自己。”
荣采慈没理他。
她把那份厚厚的合同翻开，动作不快，目光却一行一行掠得极稳。
前世她签这份合同时，根本看不懂。
那时候她二十岁，穷，怕，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只要进了公司，只要有戏拍，她总能熬出头。
后来她才知道，卖身契之所以可怕，不是因为它写着“卖身契”三个字。
而是它把你的命拆成一条一条，堂而皇之写成规则，让你自己按着手印走进去。
她翻到中间，指尖停住。
“独家经纪十年。”她轻声念了一句，像在念给自己听。
孙芸靠在椅背上，淡淡道：“长约才有培养价值，公司又不是做慈善。”
荣采慈没抬头，继续往下翻。
“所有演艺收入，公司优先分成百分之七十。商务合作，公司优先抽成百分之七十五。培训、包装、宣传、造型支出，艺人无条件承担。”
男法务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念得这么细。
荣采慈唇角轻轻一勾，继续念。
“因艺人个人行为或舆论事件造成的全部损失，由艺人承担连带责任；公司有权根据经营需要，单方面调整艺人发展路线及工作内容，艺人不得拒绝。”
她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面前两个人。
“也就是说，公司让我去背锅，我就得背。”
“公司让我去扮丑，我就得扮。”
“公司让我一辈子在烂综艺和网大里打滚，我也只能笑着说谢谢，是吗？”
孙芸脸色微微一变。
“你别偷换概念。公司这是统一规划。”
“统一规划？”荣采慈低笑了一声，眼里却没半点笑意，“把人往死里规划？”
男法务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放，语气有点冷了。
“苏小姐，合同条款都是合法合规的。你如果有情绪，可以签完之后内部沟通，没必要在这儿抬杠。”
合法合规。
前世她就是被这四个字压了十年。
荣采慈垂下眼，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黑字，像在看一具早就验过尸的尸体。
长期抽成，违约锁死，资源买断，道德风险全部转嫁。
再加一个今晚的替罪声明。
一环扣一环，真是半点活路都不给她留。
“孙姐，”她忽然问，“如果我今天签了这份合同，晚上再替白露瑶把那条声明认下来，以后我是不是就彻底归公司了？”
孙芸见她问到这一步，还当她是在做最后挣扎，神情里那点防备反而淡了。
“当然。你既然吃公司的饭，就该懂公司的规矩。”
“露瑶那种位置，容不得一点脏水。你替她挡这一次，公司以后自然会补偿你。”
“再说了，”她嗤笑一声，“你现在还有别的路吗？”
荣采慈安静地看了她几秒。
然后，慢慢把合同合上了。
“有。”
孙芸一愣：“什么？”
荣采慈把合同按在掌心下，语气平静得近乎异常。
“我的路，就是从今天开始，不再信你们任何一个字。”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忽然停了一拍。
男法务脸色沉下来：“苏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荣采慈没回答。
她只抬手捏住合同一角，目光落在那几个加粗的大字上——《独家经纪合同》。
前世她在这上面签了名字。
然后丢了十年。
如今再看，竟只觉得可笑。
“你们真觉得——”
她抬起眼，眸子又黑又亮，像压了整整一世的火，终于在这一刻撕开一道口子。
“我还会签第二次？”
孙芸瞳孔骤缩。
“你胡说什么——”
“刺啦！”
纸张被猛地撕开的声音，瞬间割破了整个会议室的安静。
第一下，干脆利落。
第二下，毫不犹豫。
第三下，她直接把那份厚厚的合同从中间一撕到底，雪白的纸页在她手里裂开，像一张终于被扯碎的网。
孙芸整个人都炸了。
“荣采慈！”
她猛地拍桌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疯了？！”
男法务也变了脸，几步冲上前：“你知道你撕的是什么吗？！”
荣采慈抬手一扬，碎掉的纸页哗啦啦落了半桌。
她坐在原位没动，姿态甚至算得上从容。
“知道。”
“十年卖身契。”
“也是你们准备用来锁死我、废掉我、顺手再拿我去给白露瑶挡刀的东西。”
“你放屁！”孙芸气得声音都劈了，“公司给你脸，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脸？”荣采慈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们给过我脸吗？”
“从我进门开始，你让我背锅，让我认命，让我感谢公司赏我一口饭。”
“现在你告诉我，这是给我脸？”
男法务冷声道：“你现在这态度，已经属于恶意毁约。真闹起来，公司可以让你在这个圈子彻底混不下去。”
“那就试试。”
荣采慈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一寸寸压过去。
“试试看，是你们先把我踩死——”
“还是我先把你们这点脏东西，掀到台面上。”
孙芸脸上的怒意，终于僵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
荣采慈直视着她，眼神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刚才不是问我，笑什么吗？”
“我现在告诉你。”
“我笑你们居然真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跪着把命递上去。”
她往前一步，指尖点了点桌上那堆碎纸。
“长期抽成。”
“违约锁死。”
“资源买断。”
“道德风险转嫁。”
“再加一个假夜会导演的黑锅。”
她每说一句，孙芸和男法务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最后，她抬眸，声音冷而利。
“拿一个假夜会的锅，换我十年命——”
“你也配？”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孙芸死死盯着她，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不是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被逼急了也只会红眼眶的小糊咖。
而是一个忽然拔了刀的人。
下一秒，孙芸像终于反应过来，厉声道：“把门关上！她今天别想就这么出去！”
男法务立刻伸手去拦。
荣采慈却比他更快一步，已经把包拿了起来。
她退后半步，背抵住会议桌边缘，视线从两人脸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回自己掌心那只旧手机上。
屏幕亮起，录音文件静静躺在最上方。
她指尖悬在播放键上，轻轻笑了。
“拦我？”
“好啊。”
“那我们就把刚才的话，再一起听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