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荣采慈回到了自己租的单间。
门一关上,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没有孙芸的尖嗓子,没有顾承钧那副高高在上的施舍口吻,也没有会议室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气味。
屋子很小。
一张床,一张旧书桌,一个简易衣架,窗边还堆着没来得及洗的矿泉水瓶和几本翻得发皱的表演教材。
墙皮有点起翘,空调外机轰隆隆地响,像随时会散架。
可荣采慈站在门口,胸口却第一次有了种真正活过来的感觉。
她把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靠着门板,慢慢闭上了眼。
前世这个时候,她还在为那份卖身合同发抖。
她会一遍遍安慰自己,忍一下,熬过去就好了。
可后来她才明白,很多局不是“熬过去”的。
你一旦低头,别人就会默认你永远都低得下去。
而《盛夜》,就是那条命运分岔口上最关键的一步。
荣采慈睁开眼,快步走到桌前,打开那台用了很多年的旧笔记本电脑。
开机速度慢得像蜗牛。
她却一点也不急,只盯着屏幕,脑子里一寸寸翻前世的时间线。
陆既明,三十五岁,出了名的难搞。
不认流量,不吃资本喂饭,也最讨厌演员拿小聪明糊弄镜头。
《盛夜》是他沉寂两年后的回归作,业内一开始并不算太看好,嫌题材冷,嫌女主难演,嫌票房风险大。
可电影上映后,直接杀穿全年。
白露瑶就是从这部片子开始,彻底从“资源型甜妹小花”往电影咖身上贴金。
前世她也去过试镜。
她记得很清楚。
那天她穿着临时借来的白裙子,脸上挂着还没洗干净的黑料味,刚到现场就被人用异样的眼神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
她连试镜都没撑到最后。
初试刚过半,网上那条“夜会导演”的脏水就已经发酵,导演组开始犹豫,工作人员议论,连同组试镜的人都像在看笑话。
后来她被通知:不用再来了。
再后来,白露瑶顶着“更稳妥”的名头进了组。
荣采慈盯着屏幕,指尖一点点收紧。
原来很多人不是输在没本事。
是还没等你把本事拿出来,就先被人按死在门口。
可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她已经先把自己的命,从那群人手里抢回来了。
她迅速搜索《盛夜》的公开试镜信息。
演员要求、年龄区间、角色介绍、试镜时间。
越往下看,荣采慈眼里的光越亮。
这个角色她太熟了。
盛夜女主黎霜,前半生被践踏、被误解、被逼到绝境,骨头里却始终拧着一股不肯折的狠劲。
不是单纯的美,也不是单纯的惨。
而是一种明明已经快碎了,却还要顶着风暴站直的锋利。
她太懂这种人了。
因为她前世就是这么一路熬过来的。
荣采慈猛地起身,蹲下去把床底下那个旧行李箱拖了出来。
拉链一拉开,里面乱七八糟塞着旧剧本、群演通告单、练台词的笔记、便宜化妆品,还有几双早就磨旧了的高跟鞋。
她翻了几下,终于在最底层抽出一本边角卷了的本子。
那是她前世试镜《盛夜》前,自己一页页写下来的角色分析。
每一场情绪转折,每一句潜台词,每一个眼神落点,都密密麻麻记在上面。
她前世准备得很认真。
认真到后来每次想起,都觉得不甘心像针一样扎心。
荣采慈把本子摊开在桌上,低头看了几分钟,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却是烫的。
“这次不会再白写了。”
她起身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冷水哗啦啦冲下来。
她抬手把脸上的妆一点点洗掉。
厚粉被水冲开,露出原本明艳又带攻击感的五官。
镜子里那张脸,年轻、锋利、漂亮,远远不是前世后来被各种扮丑综艺和烂妆面磨掉光泽的样子。
荣采慈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孙芸那句——
“你这张脸不适合正经女主。”
她扯了下唇角。
放屁。
不是她不适合。
是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想让她适合。
她擦干脸,随手把头发扎起来,换上最简单的黑T和灰色运动裤,又坐回镜子前,把《盛夜》公开出来的试镜片段翻出来。
台词不长。
难的是那股压着火却不能彻底炸开的劲。
她先念了一遍。
不够。
又来一遍。
还是不够。
第三遍时,她不再看字,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们都觉得我该认。”
“可我偏不。”
声音出口的一瞬间,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那不是在演黎霜。
那像是在演她自己。
前世那些被逼着低头、被逼着赔笑、被逼着吞下去的委屈,忽然都顺着这句词翻涌上来。
她眼尾微红,呼吸却越来越稳。
“你们可以踩我。”
“但别想让我自己跪下。”
这一句落下,狭小出租屋里安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心跳声。
荣采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知道感觉对了。
就是这个状态。
不是装可怜,不是演崩溃。
是碎着站着,是疼着也不肯弯。
她一口气把那段戏来回走了七八遍。
台词、停顿、眼神、转身的角度、指尖发力的幅度。
练到最后,后背都起了一层薄汗。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屋里的光越来越冷。
荣采慈却像整个人重新烧起来了。
她知道,光有状态还不够。
娱乐圈不是只有会演就行。
你还得有人把你送到那个镜头前。
而现在,她最缺的就是这个“送她一程”的人。
荣采慈坐回桌边,手指停在通讯录页面上,半天没动。
唐宁。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多年没看见过了。
前世她和唐宁真正熟起来,是在更后面。
那时候唐宁已经离开原来的经纪公司,单干做项目,脾气毒,眼光也毒,谁都不太放在眼里。
圈里都说她是自己脾气太硬,把路走窄了。
可荣采慈后来才知道,不是。
是唐宁当年替手下艺人抢资源,撞上了公司高层要捧的关系户。
她不肯让,也不肯替人把脏账认下来,最后项目一出问题,所有锅全扣到她头上。
她带出来的客户、谈好的合作、手里攒了两年的项目,一夜之间被原公司拆得干干净净。
人被赶出去,东西却全留给了别人。
荣采慈还记得那天下午。
她去旧摄影棚补一个只拍背影的镜头,刚走到地下车库,就看见唐宁一个人站在后备箱前,脚边散着文件夹,手机不停震,脸色冷得像结了霜。
旁边有人经过,明明认出了她,却一个比一个走得快,像谁停一下就会沾上麻烦。
那时的荣采慈跟唐宁根本不熟。
她只是安静地蹲下去,把散开的资料一页页替她拢好,又把自己刚买的热咖啡和胃药放到了后备箱边上。
她甚至没说什么安慰话,只低声说了一句:“我没动里面顺序。你要不要先吃点药?”
唐宁当时明显怔了一下,像没想到这种时候,凑过来的不是看笑话的人。
荣采慈也没多留,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她知道唐宁那种人,最不需要别人围着她可怜。
但也正因为这样,后来再见时,唐宁才会一眼认出她。
所以她后来最恨的,从来不是哪个具体艺人。
她恨的是那种吃完人血还要装体面的公司做派。
而她们第一次真正说上话,是在一个小饭局外的走廊。
那天她刚被人抢了角色,妆都没卸,坐在消防通道里背台词。
唐宁路过,停下来看了她半分钟,只扔下一句——
“你戏不错,就是命太差。”
后来再见,唐宁又说:
“命差不要紧,最怕的是你自己也认。”
也是那之后,唐宁才一点点成了她最稳的事业搭子。
可现在这个时间点,她们只算得上有过一面之缘。
去年一个广告试镜现场,唐宁陪别人去,她在门口递资料时被风吹散了文件,是唐宁帮她踩住了飞出去的那两页纸。
也就这么一点交集。
要不要联系?
荣采慈看着那个号码,沉默了几秒。
然后直接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头很安静,随即传来一道有些冷的女声。
“哪位?”
荣采慈没绕弯子。
“荣采慈。”
那头停了半秒。
“……谁?”
“去年星河广告试镜,门口文件掉了一地,你帮我踩住过。”
唐宁像是终于想起来一点,语气仍旧没什么波澜。
“哦。小演员。”
真够直接。
荣采慈反而笑了。
“对,小演员。”
“有事?”
“有。”荣采慈靠在椅背上,望着桌上摊开的角色分析,语速很稳,“陆既明的新片《盛夜》,我要去试女一。”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下一秒,唐宁像听到什么离谱笑话似的,低低嗤了一声。
“你被谁灌了假酒?”
“没有。”
“你知道现在多少人盯着那个角色吗?”
“知道。”
“你知道你现在身上还有一堆烂事没洗干净吗?”
“知道。”
“那你还来找我?”
荣采慈看着镜子里自己还没散掉的眼神,轻声道:“因为我不是来求安慰的。”
“我是来问你,要不要赌一次。”
电话那头没说话。
荣采慈继续道:“我没有背景,没有资本,也没法现在就拿出一堆漂亮履历给你看。”
“但《盛夜》这个角色,我能拿。”
“不是想拿。”
“是能拿。”
她的声音不高,却稳得惊人。
像不是在给自己壮胆,而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一次的事实。
唐宁那边彻底安静了下来。
过了几秒,她才问:“你凭什么?”
荣采慈垂眼,指尖轻轻压住那本写满批注的旧本子。
“凭我知道她怎么活。”
“凭我知道她为什么不肯跪。”
“也凭我知道,这个角色一旦落到不对的人手里,会被演成一具漂亮空壳。”
电话那头的人没接话。
唐宁捏着手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地下车库。
那天她被公司当众踢出项目,脸上还能绷住,胃里却疼得像拧成一团。
身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真正停下来的人没有几个。
大多数人不是怕惹麻烦,就是忍不住多看两眼她到底有多狼狈。
只有荣采慈。
那个当时连名字都没几个人记得的小演员,蹲下去帮她把散开的资料一页页拢好,把热咖啡和胃药放到一边,说完那句“我没动里面顺序”,就安安静静走了。
没有打探,没有讨好,也没有那种廉价的同情。
像是她只是单纯地觉得,一个人倒霉的时候,至少该有人把地上的东西替她捡起来。
可荣采慈能感觉到,对方在听。
于是她干脆再往前一步。
“我现在就在准备试镜。”
“你要是愿意,就给我一个见到导演组的机会。”
“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
“我自己一样会杀进去。”
最后这句话落下,唐宁忽然笑了。
不是好脾气的笑。
而是那种终于觉得有点意思了的笑。
“荣采慈。”
“嗯。”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吗?”
“空口说大话的人。”
“对。”唐宁顿了顿,“但我也最喜欢一种人。”
荣采慈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明明什么都没有,还敢把天花板捅个窟窿的人。”
说完这句,唐宁自己都微微顿了一下。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从荣采慈说出“这个角色我能拿”的那一刻开始,她心里就已经没再把对方当成那个随手能忘的小演员了。
窗外晚风吹进来,掀动桌上那两页角色分析。
唐宁在电话那头翻了下资料,语气仍旧冷,却明显认真了些。
“明天下午两点,盛夜第一轮公开试镜登记截止。”
“我只能帮你把资料递进去,能不能留到现场,能不能演到导演抬头看你,是你自己的本事。”
荣采慈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收紧。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够了。”
唐宁安静两秒,忽然问:“你现在状态怎么样?”
荣采慈看向镜子里那个眼尾还残着一点红、却已经重新站直的人,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落地。
“能狠狠干翻他们的状态。”
唐宁在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只回了一句。
“你要是真能抢下《盛夜》——”
“我就赌你。”
因为有些人,唐宁看一眼就知道值不值得拉一把。
而荣采慈,是少数那种自己都快站不稳了,还会小心给别人留体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