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封恋的心头就压着一团化不开的沉郁,心绪纷乱如麻。她怔怔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底轻叹,该来的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今日,是她和丈夫办理离婚的日子。
她独自站在民政局门口,静静等候,冷风拂过脸颊,也吹不散满心疲惫。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丈夫才姗姗来迟。这段维系了两年的婚姻,细算下来,竟有一年半的时间,她都活在压抑与不快里。起初总想着再将就磨合一番,可日子一天天熬过去,刁钻刻薄的公婆,遇事毫无担当、频频做出荒唐事的丈夫,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耐心与温情。她受够了这段窒息的婚姻,更不想要这样一个丈夫了。
走进民政局大厅,两人刻意隔着两个空位坐下,疏离的模样格外刺眼。一旁有对前来办理手续的男女,见他们隔得这般远,宁愿站在一旁等候,也不愿坐在两人中间,生怕沾染了这满室的尴尬与冷漠。
又过了半小时,两本鲜红的离婚证终于攥在了手中。封恋没有丝毫留恋,转身便头也不回地离开。鼻尖酸涩,心里翻涌着委屈,她明明想哭,眼眶却干涩得落不下一滴泪。
脱离糟糕的婚姻,她满心想着出去旅游散心,可看着干瘪的钱包,终究还是按下了念头。先踏踏实实赚钱,等攒够了钱,再痛痛快快玩上一场,多自在几日。
结婚这两年,她压根没攒下什么积蓄。每月的工资,大半都被迫贴补进了家庭日常开销,每次伸手要钱,丈夫永远都是一句“没有多余的钱”。每每想起这些,心口就泛起密密麻麻的疼,那是被婚姻磋磨的委屈,也是对自己付出付诸东流的不甘。
之后,封恋重新找了一份工作,收起所有情绪,一门心思认真打拼。就这样安安稳稳过了半年多,手里终于攒下了一笔钱,终于可以实现旅游的心愿。她精心挑选好旅游目的地,可就在准备下单买机票的前一天,突如其来的寒意席卷全身,冷得她浑身发抖,控制不住地打颤。
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浑身湿冷难耐,耳边还隐隐传来细碎的哭泣声。一阵剧烈的呛水感袭来,她猛地咳嗽几声,艰难地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入目皆是身着古风服饰的人,周遭的陈设古朴陌生,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再瞥见地面散落的水渍映照出的轮廓,赫然发现,这张脸,根本不是她封恋!
“二小姐……二小姐醒过来了!”身旁的仆人瞧见她睁眼,吓得声音发颤,失声惊叫起来。
“慌什么!既然命大没死,还不快扶二小姐回房!”一旁的中年男子眼底藏着惊悸,面上却强装镇定,沉声吩咐下人。
话音落下,立刻有丫鬟和婆子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半瘫在地上的她扶了起来。经过那中年男子身边时,封恋恍惚听见下人都尊称他为老爷,而他身旁站着一位约莫十七岁的少女,那少女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怨恨,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又格外清晰。
封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两人,暗自揣测着他们与自己的关系,直到丫鬟和婆子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大小姐”,她才恍然,这是原身的亲姐姐。
她虽不懂深宅大院里的勾心斗角,可穿越前经历过两年复杂的婚姻,早已看透了人心险恶,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被扶回房后,封恋泡在温热的澡盆里,看着平静水面清晰映出的容颜,比铜镜里的模糊影子真切数倍。不得不说,这原身的相貌身段,远比她从前要好,明艳凌厉的御姐长相,凹凸有致的身材,自带一股清冷气场。她就这般垂眸望着水面,久久沉默不语。
可刚洗完澡,当天夜里,她就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好在熬了一夜,高烧总算退去,只是还残留着风寒,身子虚弱得很。她心里清楚,这院子里的下人对她都格外冷淡,态度敷衍,想来要么是受了那位大小姐的指使,要么是原身在府中本就人缘极差。
“这段时间安心休养,务必赶在婚期之前养好身子,准时出嫁。”老爷江有怀站在床前,语气平淡,没有半分父亲对女儿的关怀,说完便转身欲走。
“妹妹可真是命大,连大夫都断言没气了,眼看就要收尸,竟还能活过来,可得好好将养着。”江汝金站在父亲身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刚说完,就被江有怀狠狠瞪了一眼,这才闭上嘴。
待两人离开她的院落,江有怀当即把大女儿江汝金叫进了书房,脸色凝重地叮嘱:“出嫁之前,你不许再去见你妹妹。”。
“爹~”江汝金撒娇般拽着父亲的衣袖,可看着父亲板起的脸,终究不敢再反驳,满心不乐意地应了下来。
另一边,封恋刚送走前来探望的大哥,这位大哥是府中唯一一个对她还算和善的人。借着这次探望,她旁敲侧击,总算摸清了当下的处境:她如今的身份是江府二小姐江汝缘,即将奉旨嫁给三皇子为正妃,而她的姐姐江汝金,会与她在同一天出嫁。更让她绝望的是,她要嫁的三皇子,早已育有子嗣,这意味着,她不仅要嫁给一个妻妾成群的皇子,还要给别人的孩子做后娘。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江汝缘再也忍不住,默默垂泪。
她好不容易才从前一段失败的婚姻里挣脱,拼了半年换来自由身,难道就是为了再次踏入另一段更无望的婚姻吗?她这一生,难道就不能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丈夫吗?注定要和别的女人分享夫君吗?
想起上一段婚姻,本就是在双方父母的一再催促下仓促答应的,若是当初从一开始就坚定拒绝,后来的所有痛苦,或许都不会发生。
可如今,她没有原身的半点记忆,对那位素未谋面的三皇子一无所知,更不清楚两家为何会定下这门亲事。身子虚弱无力,根本没有逃离这里的力气,无边的无助与绝望将她包裹,她流着泪,渐渐陷入了昏睡。
就这样,她躺在床上,哭了整整两天两夜,直到距离出嫁仅剩三天。
这天深夜,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打破了夜的寂静。
江汝缘本没放在心上,可一想到原身莫名其妙落水的蹊跷事,瞬间警醒,悄悄从床头摸出一把匕首。这把匕首,是前几日大哥来看她时,她趁人不备偷偷藏起来的。她仔细检查过房间,除了几根无用的发簪钗环,也就这把匕首能算作防身之物。
这几日休养,她的身子总算恢复了些力气,当即屏住呼吸,不点灯烛,借着月色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一道黑影蜷缩在角落,江汝缘握紧匕首,缓缓朝那人靠近。就在她走到近前时,地上的黑影忽然动了!
她眼疾手快,将匕首尖稳稳抵在对方胸口,而下一秒,一把冰凉的小刀也贴上了她的脖颈。可她能清晰感觉到,对方并未用刀锋相向,只是用刀背贴着她的肌肤,并无杀意。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愣。男人有着一双格外圆亮的大眼睛,宛若饱满的巨峰葡萄;而江汝缘哭了数日,双眼红肿不堪,活像只委屈的悲伤蛙,模样颇为滑稽。
男人迅速抬手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我不是刺客,只是路过此地,我不会伤你,你别出声。”。
江汝缘微微点头,用眼神示意他松开捂着自己嘴的手。
男人身上带着伤,动作间牵扯到伤口,闷哼一声,当即松了手,侧身倒在一旁。江汝缘缓缓站起身,淡淡开口:“你起来,别晕在这儿,我可背不动你。”。
男人起初满眼警惕,可看着她坦然的模样,终究还是起身,跟着她进了屋。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或是对你做出别的事?”男人跟在她身后,沉声问道。
江汝缘抬手示意他停下,冷静开口:“我知道,我这院子虽说偏僻,可院外一直有人把守。你如今身受重伤,一旦闹出大动静,惊动了府中护卫,你根本跑不掉。”更何况,他若真的杀了她,或许她还能借此回到原本的世界,不用再面对这令人窒息的婚事,还能如愿去旅游,说不定原身也能重新回来,于她而言,反倒算是解脱。
即便进了屋,两人也不敢大声说话,只压低声音交谈。
“不过是些小伤。”男人不以为然,随即又反问:“我说的话,你就信?”。
“信。”江汝缘一边翻找着药箱和纱布,一边从容说道,“你若真是来行刺的刺客,我这院子虽偏,可一旦出事,丞相府的护卫必定会闻声赶来,到时候你插翅难飞,落在丞相手里,后果可想而知。”。
男人挑了挑眉,找了张没有软垫的木凳坐下,目光始终紧紧跟随着她的身影。
江汝缘拿着备好的金疮药和纱布,转身看向他,忽然苦涩一笑,问道:“你既然知道这里是丞相府,那你可知我是谁?”。
“能住这偏院主屋的,自然是江丞相的二小姐,江汝缘。”男人稍稍调整坐姿,缓缓开口:“江丞相并无妻妾,府中只有两位小姐,不难猜。”。
江汝缘缓步走近,又追问:“那你可知,我即将嫁与何人?”。
“当朝三皇子。”男人话音落下,江汝缘便不再多言,沉默着俯身,小心翼翼为他处理身上的伤口。男人见状,便轻声指导着她包扎的手法。
“你的夜行衣破损严重,已经穿不了了。”包扎完毕,江汝缘看着他沾满血迹的夜行衣,微微皱眉。
“无妨,先凑合一下,回头我再去取一件替换。”男人回道,江汝缘便没再多管。
他看着她忙前忙后,打水、清理伤口、收拾药箱,等她终于闲下来,又忍不住问道:“你当真不怕我杀了你,或是对你图谋不轨?”。
江汝缘推开木窗,清冷的月光与晚风一同涌入屋内,她站在窗边,声音轻得像风:“我要嫁的三皇子,有妻有妾,有儿有女,还有心尖上的人。你若杀了我,反倒比让我嫁入皇子府,困在那座牢笼里要强。”她轻笑一声,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语气平淡:“我再说一次,院外有人把守,我只要大喊一声,你根本跑不掉。”。
“你这般年纪的小姑娘,怎会如此悲观?嫁入皇家,乃是无上荣光,一生富贵无忧。”男人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不解地说道。
“婚事本就是一场豪赌。”江汝缘转头瞥了他一眼,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看透世事的疲惫:“你去过赌场吗?买定离手,便定了输赢。我这一辈子,已经赌过一次,输得一败涂地,再也没勇气赌第二次了。”
她转身拿出一个烧炭的铁盆,放在地上:“你去屏风后把夜行衣脱了,我帮你烧掉,免得留下痕迹。你该庆幸,我前几日大病一场,特意备下了各类金疮药,不然今日,你这伤也无从处理。”。
自从那场高烧退后,江汝缘便借着养病的由头,让下人备了各类草药、伤药放在房里。江有怀对她漠不关心,从不过问,而自从那日被父亲训斥后,那位大小姐江汝金,也再也没出现在她的院落里。
“你这般处理这些东西,就不怕被人发现?”男人蹙眉问道。
“那不如,你教教我该如何遮掩?”江汝缘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低头看着铁盆里渐渐燃起的火苗,语气淡然:“放心,院外花草丛生,灰烬随手便可处理,不会留下半点痕迹。”。
“我叫李俊。”男人看着她,郑重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江汝缘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李俊看着她,神色诚恳:“今日姑娘出手相助,这份恩情,我若能平安离开,日后必定百倍报答。”。
闻言,江汝缘终于再次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说道:“我不要别的报答,要么收我为徒,要么带我离开京都,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你看,人生处处是惊喜,她这看似走投无路的一步,反倒像是赌赢了。开局虽狼狈不堪,可只要李俊答应,她便能寻来一个依靠,或是直接逃离这座让她窒息的京都城。
只是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到底能不能带她离开这牢笼一般的丞相府,摆脱那段注定不幸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