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对上她的目光,神色间带着几分歉意,缓缓开口:“那就收你为徒吧,你出嫁前,我的伤只能我一个人逃出去。”。
“也好。你的武功既能避开丞相府的眼线,想来本事定然不差。”她闻言当即起身,亲手斟上一杯热茶,屈膝跪地,恭敬地奉上了拜师茶。
李俊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得有一瞬的恍惚。高官勋贵家的千金小姐他并非未曾见过,可如她这般通透果决的,却是头一遭遇上。
他抬手接过那杯茶,一饮而尽,随即虚手将她扶了起来。
“届时我便去三皇子府寻你。你我如今身子都抱恙,先安心休养几日。”他说着,唇角微微上扬,朝她温和一笑。
她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只是眉宇间的愁绪,较之先前淡了几分。
“为师乃江湖中人,还未问过,你今年芳龄几何?”李俊开口问道。
她坐回早已熄了炭火的火盆边,轻声答道:“十六。”。
“没想到我收的第一个徒弟,竟只比我小两岁。”他环顾了一圈四周,随即开口,“我身上衣物沾了血污,怕是没法睡规整的地方。”。
“我早便想到了。”她应声,“绝不会让师父太过委屈。”。
因着先前学过规矩,后来又缠绵病榻,如今身子渐渐好转,府中倒也没什么琐事烦她。每日送来的饭菜本就只有一人份,她每顿只喝一碗清粥,剩下的悉数留给师父。
“你只吃这么一点,身子哪里受得住?”李俊看着,语气里满是担忧。
“师父先养好伤,尽早离府才是。”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后靠,闭目养神。
这几日,李俊见她要么满面愁绪,要么便是面无表情,心底暗自了然。看来即便身在高门大宅,衣食无忧,也未必能过得舒心。李俊是在江汝缘出嫁前一晚离开的,她从陪嫁的箱笼中,取出了五十两银子。
她依稀记得,在现代,银子一克约莫五块到四十多块,她拿出的这五十两,即便按最高价折算,也足足有十万块。
“这银子师父先拿去用,此外,徒儿还有一事想求师父帮忙。”她微微蹙着眉,垂眸轻声说道。
“徒儿但说无妨。”李俊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应道。
她缓缓抬起头,眸中带着一丝期许:“我想请师父帮我查一查,我当初究竟是如何落水的。”这段时间相处,李俊与江汝缘也互相问起过彼此的过往琐事。
“好。”李俊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应下了此事。
次日,天刚蒙蒙亮,江汝缘便被丫鬟们拉起身梳妆打扮、更换嫁衣。前一晚她彻夜仔细打扫,生怕留下半点痕迹,以至于歇息得极晚,坐上花轿时,困得险些直接睡过去。丞相府两位小姐同日出嫁,一个嫁入东宫做了太子侧妃,一个则嫁给三皇子,成了名正言顺的皇子正妃。
李俊混在人群里,静静看着江汝缘坐上花轿,一路远远随行,直至看着她踏入三皇子府,才悄然转身离去。
江汝缘如同一个没有魂魄的木偶,被人搀扶着上花轿、入府门、行拜天地之礼。直到踏入新房,她才缓缓回过神,梳理思绪。李俊虽说对京都的诸多秘事知晓不多,却也将自己了解的内情尽数告诉了她。江有怀发妻过世后,便遣散了府中所有妾室,他们兄妹三人皆是嫡出,而这门婚事,乃是皇帝亲自下旨赐婚。
她早便猜到是皇帝赐婚。听闻三皇子一直未曾册立正妃,对心中心上人一往情深,这婚事,绝不可能是自己父亲主动去三皇子府求来的。
府中无人敢来闹洞房,众人都知晓三皇子心情郁结,待三皇子踏入新房,宾客们便纷纷识趣地散去了。
听着房门被推开的声响,江汝缘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膝头的嫁衣裙摆,心底难免泛起几分紧张。她不知这位三皇子性情如何,更不知他是否如师父李俊一般,并非大奸大恶之人。
正思忖间,三皇子文复猛地抬手掀开了她的红盖头,力道之大,险些将她头上的发冠扯落。
江汝缘心底暗自腹诽:好粗鲁的一个男人。
她面上强撑着笑意起身,屈膝盈盈行礼,轻声唤道:“三皇子。”。
文复却一把将她推到一旁,语气冷冽:“本皇子的床,也是你能坐的?从今夜起,你搬去本皇子为你另寻的院子里住着。”。
听闻这话,江汝缘非但没有失落,反倒暗暗松了口气。这意思,是两人不必圆房了?
“是。”她垂眸,顺从地应了一声。
“铁黎,带她去那处院子。”文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梳妆台上一盒膏状之物,沉声道:“这是守宫砂,你眉眼生得尚可,便在你眼尾画一只蝴蝶,有这守宫砂在,你往后在后院安分守己些。”。
文复话音落下,不由分说地将江汝缘按在梳妆台前的圆凳上。
江汝缘心底再次吐槽:当真是个粗鲁至极的男人。
他执笔在她左眼眼尾,细细画了一只蝴蝶,落笔之后便将笔重重放下,冷声吩咐:“速速离去,明日早朝过后,还要入宫给父皇请安,切莫迟了。”随后,江汝缘便跟着铁黎,走出了新房院门。
“皇子妃,这便是您的院子。”铁黎语气恭敬,却自始至终不敢抬头看她,话音刚落,便匆匆转身离去。
眼前这院子,竟比她在丞相府的居所还要简陋。她在丞相府住的虽不是顶好的院落,却也绝不会这般杂草丛生,屋内更是灰尘遍布、蛛网结满。
分明是将她随意打发到这偏僻偏院,还安排了如此破败的地方。江汝缘站在院子中央,沉默了半晌,最终打定主意,先将院子收拾妥当,再寻机会带着自己的陪嫁离开这里。
好在此时刚过酉时,她进屋摘下大婚的发冠,换下厚重的嫁衣,便从屋内到屋外,一点点开始打扫。独自一人打水、拔草,好不容易将院子收拾出几分模样时,早已过了子时。她累得浑身酸软,便在屋门口搬了两把凳子,坐在其中一把上,扬声说道:“阁下在暗处看了许久,不妨现身进院一叙?”。
李俊此前虽身负重伤,无法传授她招式武功,却先将修习内功的心法教给了她,让她慢慢积累内力,也能借此感知周遭是否有旁人靠近。
方才她便是察觉到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试着运转内力探查,果然发觉附近藏着人。
院墙上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疏离:“不了,夜深人静,男女有别,不便入内,告辞。”话音落,便听见有人从院墙上纵身跃下,落地的动静不算小。
看这行事做派,想来是与三皇子关系匪浅之人。
李俊曾与她提过,三皇子乃是当朝将军,曾带兵征战沙场。皇帝明令禁止他麾下士兵入府担任护卫,因此府中护卫,皆是三皇子后来亲自悉心培养的。
“三哥。”门口走进来一个瘦高的男子,眉眼带笑,看着颇为灵动可爱:“三哥还未歇息?”。
“十一弟,这场热闹,看完了?”文复坐在桌边自斟自饮,一边倒酒,一边抬眸看向他。
十一皇子快步走到桌边,接过文复递来的酒杯,开口道:“看完了,这位丞相府二小姐,与旁人家的千金大不相同。若是旁人,见了你为她准备的院子,怕是早已哭闹不休,她只是愣了片刻,便独自在那里打扫了三个时辰。”。
他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又补充了一句。
“你就这般在暗处看了她三个时辰?”文复见弟弟点头,抿了抿唇,无奈道:“你当真是闲得无聊。”。
次日一早,文复下过早朝,江汝缘便在他安排的丫鬟伺候下,换上了皇子妃的规制宫装,随后与他一同乘马车入宫。
抵达皇宫之时,她便猜到,与自己同日出嫁的江汝金定然也已到场。于是她始终维持着昨日那副客套的假笑,依次给皇帝、皇后,以及三皇子的生母玉妃行叩拜大礼。起身之后,皇后与玉妃皆赏赐了见面礼,她看着手中的金簪与玉镯,眸中才总算泛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坐在高处正中央的皇帝,淡淡打量了江汝缘两眼,并未多言。就在此时,十一皇子文宣前来请安,他一开口,江汝缘便听出,此人正是昨夜在院墙上的那人。
文宣给皇帝等人行过礼后,便笑着看向江汝缘:“三嫂安好,在下十一弟文宣。”。
一旁的江汝金见状,脸色顿时有些不悦,故作玩笑地开口:“十一弟怎的不与我打招呼?”。
文宣转过身,笑意依旧:“只因您是太子侧妃,除了三哥府上这位正妃,我从未喊过旁人嫂子。”。
太子连忙出面打圆场:“好了,知晓你是怕你三哥后院不宁,此事便作罢吧。”。
“谢大哥体谅。”文宣依旧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江汝缘看着这一幕,心底暗自感慨,这皇家兄弟,当真是半分情面也不给自己的妻妾。
众人落座之后,江汝缘假笑的脸颊渐渐僵硬,无意间瞥见江汝金的目光频频朝着三皇子的方向望去,她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便默默收回目光,垂眸落在自己的膝头。
这位大姐倒是大胆,皇帝与太子都在此处,竟还敢公然打量别的男子,也不怕惹来非议。
江汝缘下意识摸了摸耳朵,而后抬手轻掩唇角,悄悄打了个哈欠。忽然,上方传来皇后的轻笑声,只听皇后说道:“看来老三媳妇儿,昨夜是没歇息好啊。”。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聚在她身上。江汝缘又怎能睡得好?昨夜收拾院子忙活了三个时辰,歇息了还不到两个时辰。她还未开口解释,便察觉到江汝金的眼神又变得异样,神色间满是算计与不悦。
江汝缘os:大姐,你不是土著吗?眼神要不要这么明显啊?很遭人怀疑啊!
皇帝笑着看向皇后,开口解围:“皇后就莫要打趣孩子们了。”。
皇帝年近五十,鬓边虽染了几丝白发,却依旧精神矍铄。皇后与玉妃也皆是保养得宜,容光焕发。江汝缘能察觉到,玉妃对自己并无好感,却也算不上厌恶。
她本以为众人叙话之后,会留他们一同用午膳,谁知不过一刻钟,便吩咐众人各自离宫。
江汝金依偎在太子身侧,声音故作温柔:“妹妹,后日回门,可莫要忘了。”。
江汝缘的假笑已经放下,木着一张脸,淡淡开口:“我近日身子不适,回门之事,到时再看情况吧。”话音落,她再次轻掩唇角打了个哈欠,转身便离开了。
回到马车上,江汝缘又重新戴上了那副客套的假笑面具。两人来时一路无话,回去时亦是沉默无言。马车抵达三皇子府,文复率先下车入府,江汝缘毫不在意,也跟着下车往里走。
“本皇子准许你走了吗?”文复忽然停下脚步,语气冰冷地开口。
江汝缘本是朝着自己的偏院走去,听闻这冷冽的话语,只得调转脚步,默默跟在文复身后。两人一同来到文复的书房,书房的窗扉敞开着,书桌旁立着一幅画像,画中女子身着一袭紫裙,眉眼灵动,笑意嫣然。
江汝缘淡淡瞥了那画像两眼,心中便已然了然,这定然是三皇子放在心尖上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