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汝缘认得的繁体字本就不多,画上那几个字,她也只约莫识得,分不清究竟是人名还是地名——只知画中女子,立在一片漫山枫叶之中。
文复坐在书桌后的椅上,淡淡开口:“我本无意娶你,更不想娶任何人。是你父亲主动向陛下请旨赐婚,我不知你愿不愿意,可既然嫁进来了,便安分待着。我的院子与书房,你半步都不能进。”。
她不及细想,垂首应道:“是,妾身知晓了。”。
“你还有别的话要说?”文复抬眸看她。
她略一犹豫,抬手指向画像上的三个字,轻声问:“这……是人名,还是地名?”。
文复没料到她问的竟是这个,眸中瞬间漫开几分难得的柔情,缓声道:“是画中人的名字。当年我遇见她时,她懵懂无知,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我便给她取了一名,叫紫枫叶。”。
“妾身斗胆猜一猜——可是因她一身紫裙,立在枫林之间?”她试探着问。
文复猛地转过身,语气里竟带了几分轻快:“你竟能猜到。”。
她只浅浅一笑,心底暗自腹诽:这名字也太随意了吧。不过……还好是这个意思,怎么总觉得好像有位配音演员,也叫这个名字?。
画像上的女子,瞧着便是一朵柔弱小白花,与她全然不是一路性子。
这时,门口走进一个约莫四岁的小男孩,奶声奶气地对文复行礼:“见过父亲。”说完又转过身,要向江汝缘行礼。
江汝缘连忙在他开口前指着画像,抢先道:“你母亲在那里,叫我缘姨就好。”文复那般看重画中人,定然不愿让孩子叫别人母亲。
文复眼中掠过一丝意外,江汝缘背对着他,并未看见。小男孩乖乖行礼:“见过缘姨。”。
“三皇子若无其他吩咐,妾身便先告退了。”她见文复点头,当即躬身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小院,她望着方才宫中得来的赏赐,一遍遍回想文复的话。原来这桩婚事,竟是她那位父亲主动求皇上赐的。看来,父亲心思绝不简单,分明是在拿她押注。
她眼下是离不开皇子府的,只能慢慢盘算。若只是父亲手里的一枚筹码,尚且还好;若真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那便麻烦了。
回门那日,她亲自去问文复,是否会陪她一同回丞相府。文复直接回答不会。她便只让他往府中递一句话,就说她身子不适,回门之事暂且作罢。
嫁过来的第四日清晨,江汝缘望着院外,心头暗自嘀咕:师父收了她的银子,不会是跑了吧?还是找不到她住的地方?怎么迟迟不来寻她?
她正蹙眉思忖,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铁黎走在最前,身后两人各抱着一个大筐。铁黎拱手行礼:“皇子妃,三皇子吩咐,从今日起,膳房不再给您送饭,只送食材过来。”。
她点了点头,表示知晓。铁黎向来对她客气,她轻声道:“有劳各位了。”。
她看向两个筐子,一筐装着活禽,另一筐是鲜肉与蔬菜,不由小声嘟囔:“我这又是哪里惹到他了?”。
“三嫂。”文宣趴在院墙上,朝她笑得一脸灿烂。
“十一皇子是来看我笑话的?不必次次都蹲在墙上,从大门进来便是。”她瞥了他一眼,转身去搬筐子,可实在搬不动。文宣立刻上前:“我来帮三嫂。”。
“十一皇子总往我这儿跑,不怕旁人说闲话?”她索性由着他搬,抱臂跟在身后。
“这府上的人都是三哥亲手培养的,谁敢乱嚼舌根,又有谁会乱嚼舌根?”文宣将筐子搬进厨房,直起身道。
“还有一筐,麻烦你了。”她指了指院中的另一只筐。
“你倒是一点不客气。”他嘴上这般说,还是看了她一眼,转身将另一筐也搬了进去。
“吃过了吗?”她淡淡转头问。
“没有,三嫂要留我用饭?”文宣立刻扬起笑脸。
她勾了勾唇角,轻嗤一声:“我就随口问问。”说罢转身往旁边房间走去。
“我还没吃饭啊,三嫂!”文宣连忙要跟上去。
“等着。”。
她换了一身飞机袖外衫,望着身上宽大的衣袖,心底暗道:如今要自己动手做饭,穿这个实在不便。
食材里有两只母鸡、两只兔子、一块鲜肉,还有几样瓜果蔬菜。没有钟表,没有手机,只凭天色,她实在辨不出此刻究竟是什么时辰。
她用茄子和肉沫做了打卤面。文宣站在一旁,忍不住道:“你竟还会做饭?”。
“我瞧不出时辰,但按往日送午膳的时辰算,等我做好,想必也不早了,先凑合吃一口吧。”她手上动作顿了顿,望着窗外天色道。
“你想看时辰?我回头给你拿一个来。”文宣站在灶台不远处道。
她动作又是一停,看向他:“若是可以,再帮我寻几块木板,我想给鸡兔搭个窝。”。
文宣望着笼中的鸡兔,问道:“你不杀来吃?若是不敢,我帮你。做饭我不会,这个倒还懂一些。”。
“暂时不吃。”她继续低头忙活。
用饭过后,她收拾碗筷,文宣便起身告辞。他刚走到府门口,便被兄长叫住。
“走之前,也不来与我打声招呼?”文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文宣转过身,嘿嘿一笑:“三哥,我等会儿还回来。”。
“刚用过饭?”文复有些意外。
文宣舔了舔唇,笑道:“三哥,你那招没用。我们都以为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没想到她做的面条,竟这般好吃。”。
“看来,她又没闹。”文复心中了然。文宣用力点头。
江汝缘洗净碗筷、收拾妥当,站在院中再次仰头望天。刚要陷入沉思,终于听见了她期盼已久的声音:“你先安心修炼内功,为师还在替你查落水一事。等摸清这里护卫的巡逻规律,便来教你练剑。”。
她转身望去,李俊正躲在屋顶与院墙的夹角处同她说话。她刚要迈步过去,李俊已闪身不见。片刻后,院门外又一次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望去,只见文宣走在前面,几名随从抬着一座做好的小木屋跟在身后。
“三嫂,我让人直接做好给你送来了。”文宣走上前,将计时用的刻漏递给她:“这个给你看时辰。”。
“多谢十一皇子。”她微微颔首道谢。
“三嫂不必如此客气,叫我文宣,或是十一便可,三哥便是这般叫我的。”文宣道。
她点了点头,让人将小木屋安置在厨房不远处,又把刻漏拿回房中放好。
“十一,你与三皇子关系很好?”待随从退去,她开口问道。
“那是自然,我们一母同胞,三哥从小便待我极好。”文宣答道。
她轻轻颔首,没再多言,又问:“其他兄弟姐妹中,可还有与你们同母妃所出的?”说着,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文宣也在她对面坐下:“没有了,便只我们两个。”。
“按规矩,未曾封王的皇子理应住在宫中,你皇兄为何能在宫外开府?”她疑惑道。
“宫中哪有宫外自在,你莫非想住在宫里?”文宣见她神色只是好奇,并无向往,便又解释:“三哥是将军,时常要带兵出征,父皇格外开恩,才许他在宫外居住。”。
“原来如此。”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就在这时,文复的声音冷冷传来:“一碗面,就把你收买得留在这里了?”。
“三嫂,我先走了。”文宣一听他的声音,立刻起身告辞。
江汝缘望着一脸不耐的文复,脸上堆起客套的假笑,屈膝行礼:“三皇子。”。
文宣与文复并肩说着话,一同离去。
此后每日送来的食材,都远不止一人份。能存放的,她便仔细收起来;鸡和兔子则用木板隔开,一同养在小木屋里。
又过了两日,李俊终于再次现身。
“师父,这东西我不会用,您可否教教我?”江汝缘望着从窗外闪身进房的李俊。
这房间正中是待客用饭之处,两侧各立一架屏风。左边是书桌,右边则是床榻、梳妆台与衣柜。
李俊环视一圈,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徒儿,你住的地方也太简陋了,家具都是旧的。”。
“还好,不漏风不淋雨便够了。”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很快又恢复平日淡漠的模样。对她而言,只要不用与那位三皇子同住,便已是极好。
李俊看着她这副样子,笑着摇了摇头:“罢了,先说说你要我教你什么。”。
她将他引到刻漏前。那日文宣只将刻漏放好、注了水,并未教她如何使用。
李俊知晓她从前在丞相府,要知时辰只需传唤丫鬟,便蹲下身,一字一句、仔仔细细地教她用法。
“学会了?”他见她点头,便站起身。他瞧着她虽依旧木着一张脸,却已不像初见时那般满目哀伤,心知她在这偏院中,那句“还好”,或许是真心觉得日子尚可。
她察觉到他盯着自己看了片刻,抬眼望去,却见他神色有些古怪,脸颊竟似微微泛红?
“怎么了?”她疑惑问道。
“咳。”李俊干咳一声,慌忙移开视线,“无事。我先教你轻功,再慢慢教你剑术。”。
“好,全听师父的。”她一口应下。轻功剑术,本就是她极感兴趣的事。
两人关在房中专心修习轻功——李俊也只将三皇子府护卫的巡逻路线摸了个大概。
他临走前道:“你让我查的事,已有眉目,再过两日,我再来寻你。”。
她点头道:“辛苦师父了。”他并未提银子,她便也暂且不提。她自己尚且不清楚,这皇子妃每月可有例银。
没过两日,铁黎敲响了院门,语气恭敬:“皇子妃,三皇子命您去劳人院挑选两名下人。”。
劳人院?她凝神一想,约莫是未分配到各院的仆役暂时落脚之处。她淡淡点头:“知晓了。”。
连饭都不肯让人送,怎么突然要给她找下人?她只随口应下,并未放在心上。
其实自打住进这偏院,她便紧闭院门,独自一人过日子。偶尔十一皇子过来坐一坐、说说话,也从无其他姬妾、孩童前来打扰请安。
她记得这府上,还有一位侧妃。文复口中的“不娶”,不过是想将正妃之位,留给那位画中心上人罢了。
她托着下巴坐在院中,轻轻嗤了一声。
“让你去挑两个下人,还要本皇子亲自来请你不成?”文复忽然出现在院门口,望着紧闭的大门,冷声朝里面道。
听着这满是不耐的语气,江汝缘吐了口气,打开院门,脸上重新挂上假笑:“三皇子说的哪里话。妾身对府中不熟,本想请三皇子亲自带我过去,也能顺当一些。”。
文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她不必多言,转身便走:“那便跟我来。也是,没有本皇子,想来也没人愿意伺候你。”。
嗯?她可不是什么人都肯收下的。
当初她出嫁,本就没什么下人愿意跟着她来。花轿一落皇子府大门,她便直接让那些人都回去了。
“妾身敢问一句,三皇子为何突然想给妾身寻下人伺候?”她终究按捺不住,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