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我的“工作室”——其实就是城中村一间隔断房,桌上堆满电子元件和外卖盒,角落里支着小雨的折叠小床。
门铃响了。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穿着洗到发白的碎花棉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体力活的。
“你就是那个……记忆修复师?”她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
“看墙。”我指了指门口贴的A4纸,上面手写着:记忆修复·真相还原·价格面议。下面一行小字:不接刑事案件,不接精神鉴定,伪造记忆不退费。
阿姨搓了搓手,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我老公上个月走了,家里那个存折……大儿子说爸改了遗嘱,房子归他。可我老头子走之前,明明跟我说……”
她眼圈红了,没说完。
我没接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连上电极贴片:“生前最后清醒状态的记忆残片,能提取。但有个前提——”
我指了指仪器上的指示灯:“他走之前情绪够不够剧烈。平静离世的话,信号太弱,抓不到。”
“够!”阿姨猛地抬头,“他是气着走的!大儿子那天来,拿着那份遗嘱让他签字,他气得摔了杯子,说’你休想’,然后就……就……”
行了。情绪剧烈波动,脑波信号外泄,够捕捉的。
“坐下,把他的遗物给我一件。贴身戴过的最好。”
阿姨颤抖着摘下脖子上那根红绳,绳上系着一枚旧铜钱:“这是他生前一直戴的,说辟邪……”
我把铜钱放在仪器探针下,贴上电极,启动。
三十秒后,屏幕浮现出一段模糊的画面:病床前,一个中年男人拿着文件,不耐烦地说“爸你签了得了”。病床上的老人猛地挥手,文件飞了出去。老人嘴唇颤抖,声音嘶哑但清晰——
“这房子是你妈留给小儿子的……你休想……”
画面断了。但够了。
我关掉仪器,把铜钱还给她:“遗嘱是假的。你老头子没签。去找律师,这个记忆残片可以做证据辅助。”
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抓着我的手,说了好多声谢谢,最后把那沓钱塞到我手里。
我数了数。三千二。
“太多了,行情价两千。”我抽出两千,把剩下的推回去。
“不,不,你帮了我……”
“阿姨,”我打断她,“你拿着这钱,去找个好律师。打官司用。”
她走后,我把两千块放进抽屉。这个月的药费还差五万。
小雨从折叠床上探出脑袋,小脸苍白得像张纸,但眼睛亮亮的:“妈妈,你又帮人了?”
“赚钱,”我把电极收好,“顺便,做好事。”
“你明明是先想做好事,再想到赚钱的。”小雨一本正经地纠正我。
我捏了捏她的小脸:“你小子,观察力随谁了?”
“随你呀。”她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又紧了一分。
她今天脸色比昨天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手机震了。新闻推送:陈朗与诺亚生物董事长之女李小雅的婚礼,本周六,希尔顿酒店。
我的前夫要结婚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脑子里自动开始盘算:婚礼现场,宾客满堂,所有人的情绪都在最高点——这是记忆读取的黄金环境。陈朗的丑事,叶文澜的底牌,还有那个角落里一定会出现的周正雄……
我放下手机,从抽屉深处摸出三天前从周家冒险提取到的意识波动残片。周子轩死前最后的声音,还安静地躺在仪器里,等着被公之于众。
“宝贝,”我看向小雨,“周六妈妈带你去参加一个婚礼。”
“谁的?”
“一个不重要的人。”
我把仪器装进包里,开始检查电量。
这场婚礼,我准备了一份特别的新婚礼物。
【引子完】
【叶文澜·私人日志】
婚礼结束四小时了。假睫毛的胶水在右眼角翘了0.3毫米,季明川在宾客散场时提醒了我。
他总是能发现不完美。
我回酒店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用镊子调整弧度,直到两边完全对称。然后补粉,重新涂口红——今天用的是“权力暗红”,季明川说这个色号最适合谈判。
可惜,今天没谈成。
林镜。宋清的女儿。那个二十年前在实验室里缩在宋清白大褂后面、怯生生叫我“叶阿姨”的小女孩。
现在她长大了。穿着皱巴巴的风衣,牵着病恹恹的女儿,站在婚礼上,像个误入高级餐厅的流浪汉。
但她眼睛里有东西。和宋清一样的东西——那种疯狂的、执拗的、为达目的可以撕碎一切的光。
她居然能当场读取记忆。不是理论,是真的做到了。
宋清把技术留给她了。那个老疯子,临死还要摆我一道。
不过也好。活的“母版”比死的资料有价值。她脑子里的源代码,她女儿身上的基因锁,都是计划的最后一块拼图。
季明川说别急,等她自己送上门。
他总是说等。等宋清“自愿”加入,等沈清知“意外”死亡,等周子轩“自然”崩溃。
等来等去,等出个林镜,把婚礼搅得天翻地覆。
我讨厌等。
可那场婚礼上她做的事——得亲眼看了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