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希尔顿酒店宴会厅,陈朗的婚礼现场。
水晶吊灯亮得晃眼,空气里香槟、香水和高跟鞋踩在红毯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发酵出一种浮夸的喜庆。我,林镜,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卡其色风衣,像个误入偶像剧拍摄现场的道具师傅,牵着女儿小雨的手,站在宴会厅最后一排的阴影里。
台上,我的前夫陈朗,今天的新郎,正拿着话筒深情款款:“遇见小雅,是我人生最美丽的意外……”
小雨仰头看我,小手汗津津的:“妈妈,爸爸在哭吗?”
“是高兴的。”我低头对她笑笑,顺手替她理了理头上那顶有点歪的贝雷帽——为了遮住她头发下埋着的医疗导管接口。七岁的小雨,看起来只有五岁大,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周围有人看过来,眼神像探针。窃窃私语声像蚊子嗡嗡:
“那就是林镜?陈朗前妻?”
“听说女儿有怪病,活不长……”
“她怎么来了?还带着那孩子……”
我全当没听见。目光扫过全场,精准定位了几个关键人物:主桌上笑容完美的叶文澜(陈朗现任丈母娘,诺亚生物CEO),她旁边那个穿着定制西装的儒雅中年男人(季明川,今天第一次见真人),还有角落里那个脸色铁青、一直盯着我的男人(周正雄,本市地产大亨,他儿子周子轩三个月前“自杀”了)。
陈朗的深情告白快结束了。他放下话筒,转向新娘,眼眶泛红,准备吻下去。
就是现在。
“抱歉,打断一下。”
我的声音不大,但透过别在衣领的微型麦克风,清晰地炸响在整个宴会厅。音响师手一抖,背景音乐《婚礼进行曲》走了个调,滑稽地戛然而止。
几百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唰地打过来。
我要是心理素质差点,这会儿该腿软了。可惜,我已经穷到连腿软的资格都没有。
陈朗猛地转身,看见是我,脸瞬间白了:“林镜?你怎么……”
“来送份新婚礼物。”我牵着小雨,从阴影里走出来,高跟鞋踩在红毯上,咔,咔,咔,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推着的小雨轮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叶文澜站了起来,保养得宜的脸上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林小姐,如果是祝福,我们欢迎。如果是别的……”
呵,这台词我前婆媳剧里看过八百遍了,下次换个新的呗。
“是祝福啊。”我在离舞台三米处停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上面连着电极贴片,“听说新郎新娘是‘一见钟情、天作之合’?这么珍贵的记忆,不保存下来太可惜了。我是记忆修复师,最擅长帮人留住美好瞬间——现场免费服务,帮两位提取今天的幸福记忆,永久保存,怎么样?”
全场哗然。
陈朗冲下台,想拦我:“林镜你疯了?!这是婚礼!”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我侧身躲开他,把电极贴片麻利地贴在自己太阳穴上,黑色仪器的屏幕亮起蓝光,“放心,不用碰你们。我这台‘便携式共情记忆读取仪’是自主研发的,原理很简单——当一个人情绪剧烈波动时,脑波信号会像WiFi一样往外泄漏。我只要同步自己的情绪做接收器,就能捕捉到这些信号,还原记忆画面。平时效果很一般,但婚礼这种场合嘛……”我环顾四周,笑意更浓,“……大家的情绪都挺激烈的,信号强得很。”
我按下启动键,抬头看向大屏幕。
原本播放婚纱照的屏幕,画面扭曲了一下,然后——
出现了新的影像。
第一段记忆,来自陈朗,时间:三个月前。
画面有点抖,像老电影。背景是某高档会所包厢,烟雾缭绕。陈朗的声音醉醺醺的:
“叶总,娶小雅没问题,但诺亚生物那个基因编辑项目的独家代理权……”
叶文澜的声音,带笑:“放心,女婿。等婚礼一办,我们就是一家人。不过,你前妻那边……”
“林镜?呵,她眼里只有她那个快死的女儿。只要按月给医药费,她什么都不会说。而且,她妈宋清那些黑料还在我手里,她不敢翻脸。”
画面里,陈朗凑近,压低声音:“再说,周子轩那事儿,她不是也‘帮忙’了吗?虽然她不知道那记忆芯片有问题……”
屏幕一黑。
死一样的寂静。
画面比我预想的清晰太多了。这台仪器的理论精度,顶多还原个模糊轮廓——可陈朗那段记忆,连叶文澜茶杯上的釉裂都看得见。这不是仪器的功劳,是我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后颈那个该死的东西的功劳。我一直把它当“天赋”,当“职业敏感”,当老天爷给苦命人的补偿——但有时候,在深夜,在梦的边缘,我会怀疑它到底是什么。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陈朗面无人色。新娘李小雅捂住了嘴。叶文澜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我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评电影:“哇哦,‘一见钟情’。叶总,您女婿的商业头脑比他演技强——虽然他演技也没好到哪去。”
“关掉!这是伪造的!”陈朗要冲过来砸仪器。
“急什么,还有新娘的呢。”我又按了一下。
第二段记忆,来自李小雅,时间:一周前。
画面清晰多了,是某奢侈品店VIP室。李小雅在试婚纱,对着镜子转圈,对身边闺蜜说:
“陈朗?工具人而已。我妈说他手里有宋清的核心数据库密钥,虽然他自己不知道在哪儿。等套出来,拿到诺亚生物的投资,谁还要他?一个二婚的,还带个植物人前妻的拖油瓶……”
她顿了顿,对着镜子冷笑:
“不过那个林镜也真能忍。女儿都那样了,还在装清高。听说她最近在查周子轩的死?真是不知死活。周正雄都放弃调查了,她蹦跶什么?我妈说,再查下去,就让她女儿‘病情恶化’……”
“够了!”叶文澜厉声喝断,对保安使眼色,“把这个扰乱婚礼的精神病带出去!”
几个黑衣保安围过来。
我没动,只是低头问小雨:“宝贝,怕吗?”
小雨摇摇头,小手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屏幕,小声说:“妈妈,那个阿姨的婚纱,没有你以前的那件白裙子好看。”
我笑了。然后,在保安的手即将碰到我的前一秒,我提高声音:
“周正雄先生!”
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猛地抬头。
“您儿子周子轩死前最后一段记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修复出来了。他不是自杀。有人在他脑子里,植入了‘自杀指令’。”
宴会厅炸了。
周正雄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几步跨过来,挡开保安,死死盯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您儿子是被谋杀的。用一种很先进的记忆植入技术。”我把小雨往身边拢了拢,声音很平静,“而这项技术,来源于二十年前一个叫‘重生计划’的人体实验。主谋,是宋清——我母亲。”
叶文澜和季明川的脸色,终于变了。
“但宋清三年前就死了。实验室也炸了。”我继续说,目光扫过叶文澜,扫过季明川,最后落回周正雄身上,“可技术流传下来了,还在用。您儿子,是最近的受害者。而我知道,下一个目标是谁。”
周正雄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是谁?”
我没回答,而是蹲下来,平视小雨,轻轻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宝贝,给妈妈加个油。”
小雨很认真地点头,用小手在我额头贴了一下——这是我们之间的仪式,她说这叫“传输勇气值”。
然后我站起来,看向周正雄,也看向全场所有或震惊、或恐惧、或愤怒的脸。
“记忆修复,一次,五十万。”我说,“预付百分之三十定金,不接受还价。查出真相,揪出凶手,额外费用另算。如果查不出,或者我‘意外’死了——”
我顿了顿,指了指自己太阳穴上的电极:
“我大脑里装了记忆云端备份。一旦我心跳停止超过两分钟,或者检测到强效记忆清除信号,我过去三个月调查到的所有东西——包括宋清的实验数据、‘重生计划’参与者名单、周子轩死亡现场的完整记忆还原——会自动上传到七个公开网络平台,以及……在座某些人的对家手里。”
我看向叶文澜,她捏着高脚杯的手指关节发白。我看向季明川,他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深得像井。
最后,我看向周正雄:
“周先生,这单,您接吗?”
宴会厅里,时间像凝固的蜜。
周正雄看着我,看了足足十秒。他眼里的血丝像蛛网,罩着一片快要决堤的黑暗。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账号。”
我从风衣内袋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卡片,递过去。上面只有一串数字,和一个二维码。
“定金十五万,半小时内到账。查清真相,尾款三十五万。抓到凶手,再加五十万。”我语速平稳,像在报菜价,“如果我死了,或者我女儿出事,刚才说的自动公开程序启动——那就不收费了,算赠送。”
叶文澜终于忍不住了:“周董!这是敲诈!她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女人,拿着不知道哪里伪造的东西……”
“叶总。”周正雄打断她,没回头,“我儿子死的时候,警方结论是‘重度抑郁症自杀’。尸检报告写得很完美。但你知道吗?”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叶文澜:
“子轩的遗书,是用他最喜欢的万宝龙钢笔写的。可他过敏,碰了那牌子的墨水会起红疹。他书房里那支,是他十八岁生日我送的,他一次都没用过。”
叶文澜的脸,白了一瞬。
“林小姐。”周正雄转回来看我,“你需要什么?”
“三样。”我竖起手指,“第一,你儿子生前最后三个月的全部行踪记录,接触过的所有人。第二,他留在你那里的私人物品——全部。第三,”
我顿了顿,看向台上已经瘫坐在地的新郎新娘,又看向主桌上那位始终微笑的季明川:
“我要诺亚生物过去五年,所有‘神经科学慈善项目’的受助者名单,和他们的……后续跟踪报告。”
季明川的笑容,终于淡了一分。他放下酒杯,轻轻鼓掌。
“精彩。”他的声音温润醇厚,像午夜电台的主持人,“早就听说宋清博士的女儿青出于蓝,今天一见,果然令人印象深刻。不过林小姐,你母亲的研究方向是基因编辑,而你刚才展示的记忆读取技术,似乎更偏向脑机接口和神经解码?这跨度,有点大。”
他在试探。试探我和宋清技术的关联,试探我的底牌。
“家母是理论物理学家,我是应用工程师,不冲突。”我面不改色地扯谎,“至于技术细节,季先生感兴趣的话,可以等我和周先生的合作结束后,我们单独约个技术研讨会——咨询费按小时计,友情价,八折。”
季明川笑了,这次笑意到了眼底:“有意思。那期待和林小姐的……研讨会。”
他在“研讨会”三个字上,加了微妙的停顿。
“好了。”我收起电极贴片,仪器屏幕暗下去。弯腰把小雨抱起来——她很轻,像一捧随时会散掉的蒲公英。我调整了一下她腿上的毯子,对周正雄点点头:“定金到账,我开始工作。二十四小时内给您初步方向。联系方式卡片上有,非紧急勿扰。”
说完,我抱着小雨,转身,走向宴会厅大门。
红毯在我脚下延伸,两侧是石化般的宾客,呆滞的脸像一副副拙劣的面具。陈朗想冲过来,被周正雄的保镖拦住了。李小雅在哭,妆花得一塌糊涂。叶文澜在低声打电话,语速很快。
我没回头。
推开沉重的鎏金大门,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眯了眯眼,把小雨往怀里搂紧了些。
“妈妈,”小雨把脸埋在我颈窝,声音闷闷的,“我们有钱给刘医生了吗?”
“有了。”我轻声说,“不止刘医生,我们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小雨会好起来的,妈妈保证。”
“那爸爸……”
“他没有爸爸了。”我打断她,声音很稳,“以后,只有妈妈。”
小雨没再说话,只是用细细的手臂环住我的脖子。
我抱着她,走下酒店台阶。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日光下清晰得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入账短信:150,000.00元。
到账真快。
我扯了扯嘴角,把手机塞回口袋。周正雄的车已经停在路边,黑衣司机拉开车门。
“林小姐,周董让我送您。您去哪?”
“市人民医院。”我抱着小雨坐进后座,“另外,告诉周董,他儿子最后去的地方,是城西的‘镜湖疗养院’。让他查查,那地方三年前的所有权变更记录,和诺亚生物有没有关系。”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车子驶入车流。小雨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清浅。我低头看她苍白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自己后颈。那里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形状像∞。
宋清留下的。她说,是“免疫增强纳米芯片”的植入痕迹,能让我少生病。
但我查过文献。那个位置,那个形状,更像是……
记忆控制芯片的接口。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加密信息,来自陌生号码:
“戏演得不错。但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会烫手。你女儿的药,下个月还能不能续上,看你怎么选。——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删除,拉黑号码。
车窗外的城市在倒退,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像无数面镜子,映出千千万万个仓皇的面孔。
而我,只是其中一个。
一个带着绝症女儿、身无分文、刚刚在所有人面前撕破脸、还被一个跨国生物科技巨头盯上的——
单亲妈妈,兼记忆修复师。
哦,现在还是,凶杀案调查员。
我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自动开始回放周子轩的记忆碎片——那是我三天前冒险潜入周家,在他枕头纤维里提取到的、最后残存的一点意识波动。
画面很碎,很暗。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白大褂,坐在窗边。窗外是湖,镜湖。
女人回头,脸在逆光里模糊,但声音很清晰,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子轩,睡吧。睡着了,就不痛了。等你醒来,就是一个……新的人了。”
然后,是坠落的感觉。风在耳边呼啸,水声,窒息,黑暗。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湖面倒映的天空,和一张缓缓沉入水底的脸——
那张脸,和我有七分像。
但不是现在的我。
是更年轻的,眼睛里有光的,还没有小雨时的,
二十岁的,
林镜。
与此同时,宴会厅里。
叶文澜站在一片狼藉的香槟塔旁,对着蓝牙耳机,声音压得极低:
“人走了。她比我们想的知道得多,也疯得多。”
耳机那头沉默片刻,传来季明川温和得让人发寒的声音:“意料之中。启动‘二号’预备协议,提高监控等级。还有,给周正雄那边加点料。”
“明白。”叶文澜挂断电话,从手包里拿出粉饼,对着镜子,仔细补了补唇角。
镜中的女人,眼神锐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