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疗养院在晚上十点看起来,像个被遗弃的电影布景。
惨白的月光泼在湖面上,湖水黑得像兑了墨汁。风一吹,水波懒洋洋地晃,把月光搅成一池碎银子。几栋白色小楼杵在湖边,窗户全黑,但三楼有扇窗户的窗帘在动——慢悠悠的,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扇扇子。
周正雄的车停在五十米外。他没下车,摇下车窗,雪茄的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林小姐,”他声音沙哑,“你确定要进去?”
“钱都收了,不进去不合适。”我从后备箱拿出装备:一个改造过的探照灯,几根带探针的数据线,还有那台“便携式环境记忆读取仪”。小雨在后座睡着了,我把毯子给她掖好,锁好车门。
“两小时。”周正雄说,“两小时后你没出来,我报警。”
“别报警。”我检查着仪器电量,“报警的话,您儿子怎么死的,就真成谜了。”
他沉默了。雪茄的红点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我拎着装备走向疗养院铁门。门虚掩着,铁锈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像干涸血迹的光。推开时,铰链发出悠长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门内是荒草疯长的院子。白色小楼的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空气里有股混合气味:潮湿的霉味、淡淡的消毒水,还有……一丝甜腻,像烂熟的水果藏在腐烂的叶子下面。
我沿着石板路往里走,靴子踩在湿滑的青苔上,发出噗叽噗叽的、不体面的声音。探照灯的光柱切开黑暗,照亮飞舞的尘埃和小虫。
主楼的门厅很空旷,地砖裂了几块,裂缝里长出细弱的杂草。接待台上积着厚厚的灰,灰尘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新鲜的,四十三码左右,运动鞋底花纹是常见的防滑纹。
不是周正雄的人。他派来清场的人穿皮鞋。
我蹲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抹了一点脚印边缘的灰尘,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冰冷的松针味,混着……福尔马林。
季明川。
我站起来,心跳快了一拍。但很快又平复——行吧,该来的总会来。婚礼上闹那么大,他要是没动作才奇怪。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好失去的,除了命,但命这东西,穷到一定份上也没那么值钱了。
跟着脚印往里走。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门都关着,门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脚印在第三扇门前消失了——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我握紧探照灯,用脚尖轻轻顶开门。
是个医疗处置室。很小,靠墙摆着生锈的铁架床,床上铺着脏兮兮的塑料布。墙角丢着几个空输液瓶,标签被撕了。空气里的福尔马林味更浓了。
但真正让我停住呼吸的,是墙上。
满满一墙,用红色记号笔写满了字。不是句子,是数字和符号,凌乱、癫狂,层层叠叠:
“017 032 109 ∞ 7.15 K-PH2 017 032 109 ∞ 7.15 K-PH2……”
无限重复。像某种绝望的祷告,或者诅咒。
我举起仪器,对准那面墙,按下录制键。探针自动伸出,轻轻抵在墙壁上。屏幕开始跳动波形,但混乱不堪,像无数人在同时尖叫。
“记忆残留太强了……”我皱眉,“这不是一个人留下的。是很多人,很多次,在极端的痛苦或恐惧中……”
我调整参数,过滤杂波。渐渐的,一些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
“放我出去……编号017……申请终止实验……”
“妈妈……妈妈你在哪……”
“我不是怪物……我不是……”
“7月15日……不要……不要洗掉我……”
最后一个声音,很轻,很平静,是个年轻女人:
“后来者,如果你看到这些,快跑。他们在制造镜子,很多很多镜子。而镜子照出的,从来不是真人。”
声音消失。墙上的红字在灯光下,像刚刚流出的、未干的血。
我后颈的疤痕,毫无预兆地,开始发烫。
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皮肤上。
我踉跄一步,撞到铁架床,床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我伸手去摸后颈,手指触到的皮肤滚烫,那个∞形状的疤痕,在突突地跳动。
像一颗微型的心脏,埋在我的皮肤下面,突然苏醒了。
“妈妈?”
耳机里,突然传来小雨的声音。清晰得,就像她趴在我耳边说话。
“小雨?”我猛地转身,看向门口。空无一人。
“妈妈,你在白房间里吗?”小雨的声音继续,带着梦呓般的恍惚,“我看到你了。你在玻璃后面,对我笑。但你的眼睛……是闭着的。”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
这不是通讯。这是记忆残留,是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某个“小雨”和某个“妈妈”的对话,被环境记录了下来,此刻被我接收到了。
而那个“妈妈”,很可能……
“小雨,妈妈在这里。”我对着空房间,轻声说,“真的妈妈在这里。你看,妈妈的眼睛是睁着的。”
没有回应。只有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归于平直。
仿佛那个小小的、恐惧的声音,从未存在过。
我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后颈的灼痛感慢慢消退,但皮肤下的搏动感还在,微弱,但持续。像有什么东西,被刚才那些声音和记忆……唤醒了。
不,不是唤醒。
是共鸣。
我和这面墙,和这栋楼,和这片湖,产生了某种该死的、我完全不想拥有的共鸣。
手边有一杯顾言下午塞给我的咖啡——拿铁。我喝美式,跟他说过不下十次,但他永远拿拿铁过来,理由是“拿铁的奶味能压压你工作时的杀气”。
我没理他,但每次都喝了。
手机震了。是顾言的短信,十分钟前发的,刚刚收到信号:
“小雨的抑制剂起效了,生命体征平稳。但脑波监测显示异常波动——她在做梦,梦的内容呈现高度规律性,像在……接收信号。你那边如何?”
我盯着那条短信,想起顾言今天说过的一句话。当时他调整小雨的输液速度,动作很轻,声音更低:“我妻子清知,脑波也出现过这种规律性波动。在她出事前三天。”
当时我追问他什么意思,他只是摇头,说“以后再说”。但他的手,在输液管上攥得太紧,把管子都捏扁了一截。
我没再追问。有些伤疤,得等人自己准备好才能揭。
我盯着那条短信,又看向墙上那些猩红的“017 032 109”。
然后,我回复:
“在听死人唱歌。不太好听。帮我稳住小雨,我很快回来。”
发完,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任务。
周子轩的死亡现场,在湖边,不是这里。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写满绝望的墙,转身离开处置室。脚印继续向走廊深处延伸,在楼梯口拐弯,向下。
地下室。
我跟着脚印走下楼梯。空气骤然变冷,潮湿阴寒,带着浓重的、几乎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是大量生物组织腐败的味道,被福尔马林强行压住,但压不住。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气密门,门上有电子锁,但锁被暴力破坏了,线路裸露在外,闪着细小的电火花。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幽蓝的光。
我推开门。
然后,停住了。
这是一个大约两百平的空间,挑高很高。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部覆盖着光滑的、乳白色的特殊材质。空气里有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来自房间中央那个巨大的、圆柱形的设备。
那设备像一口竖立的、透明的棺材,直径约三米,高近五米。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
一个人。
年轻,男性,闭着眼睛,赤裸。身上连着密密麻麻的管线。他的脸……
是周子轩。
但不是死去的周子轩。是更年轻的,皮肤光洁,甚至带着一丝红润,像只是睡着了。
我缓缓走近。液体里的“周子轩”胸口微微起伏。他在呼吸。
或者说,这具身体在呼吸。
我举起仪器,对准培养舱。屏幕上的波形疯狂跳动,然后,一个清晰的、带着电流杂音的男声,从耳机里传出来:
“不要……不要覆盖我……我是周子轩……我是……”
声音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的、合成的女声:
“人格覆写程序启动。进度:87%。原有人格压制完成。新人格载入中……”
然后,那个声音开始重复一段话,用周子轩的声线,但语调平板得像新闻播报:
“我叫周子轩,29岁,患有重度抑郁症。我对人生失去希望,于2023年9月15日凌晨,在镜湖疗养院投湖自尽。这是我的选择,与他人无关。”
一遍。又一遍。
像在给这具空壳,灌输设定好的“记忆”。
我手指冰凉。这就是周子轩“自杀”的真相。他不是自杀,他是被“格式化”,被“重装系统”,变成一具等待填入新意识的空壳。
而那个新意识,是什么?
培养舱的侧面,有一个小小的显示屏。上面滚过一行行数据:
宿主:周子轩(编号109)
原人格清除完成
目标人格载入源:L-001B(二号原型)
项目归属:K-Phase II / 诺亚生物联合执行
载入进度:87%
预计完成时间:72小时
L-001B。二号原型。
我死死盯着那个编号。然后,缓缓地,转向房间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整面墙的屏幕,几十个分屏,显示着不同房间的监控画面。大部分房间空着,但有少数几个,里面有人。
年轻的女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步伐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十几岁的少年,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扬起的角度分毫不差。
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小女孩,坐在桌前画画,画的是一张女人的脸。
那张脸,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
是我的脸。
屏幕右下角,标注着编号:L-001C,L-001D,L-001G……
全是“我”。不同年龄,不同版本,像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精致的人偶。
而我,林镜,是L-001什么?
我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胸口闷得无法呼吸,眼前发黑,耳边是尖锐的耳鸣。
耳机里,顾言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林镜?你那边……信号……波动……小雨的脑波……和你……同步了……”
同步?
我猛地看向主屏幕。那个“周子轩”的培养舱旁边,还有一个稍小的屏幕。上面是脑波对比图。
一条线,来自培养舱里的“周子轩”,平稳,规律,带着人造的刻板。
另一条线,来自远程传输信号,标注着“L-001A 实时监测”。那条线剧烈起伏,痛苦,挣扎,恐惧。
而它的波形……
和此刻我手中仪器上显示的、我自己的脑波,几乎完全重合。
L-001A。
一号原型。
原来,我不仅是“作品”。
我是母版。
是流水线的起点,是所有克隆体复制的源头,是那个被宋清精心制造出来、又随手丢进尘世里自生自灭的——
初代试验品。
行,行吧。别人家的嫁妆是房子车子存折,我家的嫁妆是一整个克隆人工厂。宋清你可真行,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呵……”我笑出声,笑声在空旷冰冷的地下室里回荡,又哑又难听,“宋清,我的好妈妈……你可真会给我准备‘嫁妆’啊……”
就在这时,主屏幕上,那个标注“载入进度”的数字,跳了一下:
88%。
同时,培养舱里,“周子轩”的眼睛,睁开了。
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但他的头,缓缓地,转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嘴角,开始上扬。
模仿着,练习着,试图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肌肉僵硬,弧度怪异。
但那个口型,我看懂了。
他在说:
“妈妈。”
地下室的灯,突然全灭了。
只有培养舱自身幽蓝的微光,映着液体中那个微笑的、年轻的、死而复生的“周子轩”。
和屏幕角落里,那一排排监控画面中,无数个正在同步扬起嘴角的——
“我”。
黑暗里,我后颈的疤痕,烫得像要烧穿我的骨头。
而耳机里,顾言的声音终于清晰,带着罕见的恐慌:
“林镜!离开那里!小雨的脑波在反向输出——她在向某个信号源发送坐标!你的位置暴露了!”
我站在原地,站在冰冷的黑暗里,站在无数个“自己”的注视下。
然后,我听见自己用异常平静的声音说:
“顾言。”
“嗯?”
“如果我回不去了,”我看着培养舱里,那个正在慢慢举起手,试图触摸玻璃内壁的“周子轩”,轻声说,“把我脑子里的备份,公开。所有。”
“包括我是001号这件事。”
“让全世界看看,宋清,和她的‘孩子们’,到底制造了什么样的地狱。”
说完,我关掉通讯,拔掉耳机。
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里,我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从陈朗书房顺来的、他用来装饰书架的未开刃古董匕首。
刀刃冰凉。
我握紧它,向前一步,贴近培养舱的玻璃。
液体里的“周子轩”也贴近,手掌隔着玻璃,与我的手掌相对。
他还在笑。努力地,笨拙地,像一个刚学会表情管理的孩子。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无辜、被强行填入别人记忆和命运的脸。
然后,我举起匕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培养舱底座那个闪烁着红光的——
紧急制动阀。
“轰——!!!!!”
【叶文澜·私人日志】
季明川来了。带着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和一身冷冽的松针香水味。
他坐在我对面,慢条斯理地泡茶。水温、时间、倾倒的角度,精确得像在做手术。
“文澜,你最近有点焦躁。”
“我没有。”我接过茶杯,温度刚好,“只是进度慢了。林镜拿到周正雄的钱,正在查镜湖。顾言在帮她。秦建国的人也盯上疗养院了。”
“让他们查。”季明川吹了吹茶沫,“镜湖已经清理干净了。’二号’转移了,数据备份了,剩下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边角料。”
“那林镜呢?她是个变数。”
“变数才有趣。”季明川笑了,眼睛弯起来,但眼神是冷的,“宋清把她设计得太’完美’了,完美到有了自我意识。这样的’母版’,才有驯服的价值。想象一下——如果我们能让她’自愿’加入,让她亲手完善那些技术,让她看着自己的女儿成为’新人类’的范本……”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得像在说情话:
“那才是真正的胜利。不是强迫,是让她心甘情愿地,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我握紧茶杯。瓷壁温热,但指尖发冷。
“如果她不愿意呢?”
“那就用她女儿。”季明川放下茶杯,拿起茶几上的财经杂志,封面是周正雄,“父母为了孩子,什么都会做。宋清是,林镜也是。这是人性最大的弱点,也是最好用的工具。”
但他忘了——镜子,也会照出持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