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汽车从平整的国道拐下来后，路就开始变得颠簸起来。
人在车上就像坐摇摇椅似的，晃个不停。要是脑袋离车窗太近话，一个颠簸，就会“咚”地撞上玻璃。
周游的脑袋已经撞了好几下。
车子有些年头了，空调制冷差得可怜。他揉了揉着头，觉得有些闷，伸手去摇玻璃，想透透气。
“你干什么？”副驾驶上，方惠君正举着手机讲电话，瞥了眼旁边不安分的周游。她捂住了诺基亚的听筒，压低声音，“外面灰得很，快关上。”
周游瞥了眼窗外。
路两边是绿油油的树林，路沿上长着一丛丛飞机草，哪里有什么灰？他瘪了瘪嘴，乖乖把手缩了回来，只把窗户摇下一条缝，但又被方惠君的眼神瞪了回去。
方惠君的电话又讲了几分钟，直到车子驶入村头那个做过简易路面硬化的小操场，她才终于挂断。
老式桑塔纳在一棵巨大的白桑树下停稳。
那树干粗壮得吓人，周游觉得三四个大人都未必抱得住。树上鸟雀叽叽喳喳叫得热闹，可抬头望去，只见密密匝匝的绿叶，根本看不见鸟的影子。
周游在城里从没见过这样的大树，植物园里倒是有，可那些树隔着栏杆、贴着铭牌，哪像眼前这棵，扑面而来全是野蛮的生命力。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方惠君从后备箱拿出香烛纸钱，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那棵树：“这树我小时候就这么大了，那么多年过去一点变化也没有。你记着，别到处乱跑。最远只能到这儿摘摘桑果，不许偷跑进林场，听见没有？”
她的担心不是没来由的。
林场深处接着一片绵延不绝的深山，几十年前建设新中国那会儿，一个林场少说近千号人，周边都尚有野兽出没的痕迹。
现在封山育林多年，林子密了，不少村民都上报说自己在村子周边见着过豹子的影子。
周游八岁了，平日里活泼好动，但也知晓分寸，大人的话还是能听得进去。他乖乖点了点头，接过方惠君递来的小信封，捏了捏，里面装着一千块现金。
他把信封揣进兜里，拍了拍。
去世的人是方惠君的奶奶，也就是周游的曾祖婆。
周游听外公说过，曾祖婆在曾祖公因冤入狱后就带着小儿子改嫁了，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儿。那时候外公才六岁，被留在了原来的家里。
用外公的话说，只有生恩，没有养情。那个年代，大人活着都难，外公几乎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有一次他饿得实在受不了，要饭要到曾祖婆门前，敲了半天门，明明能听到屋里还有小妹妹的说话声，可那扇木门却始终紧闭，仿佛无人居住。
后来外公十六岁就进了林场，成了几个子女里唯一一个吃上国家饭的。日子好过了后，曾祖婆又想把他认回来，外公碍于情面，虽然还叫她一声“妈”，可母子之间，早就没了半点情分，只剩那一层薄如纱却又扯不断的血缘。
如今能特意来送这一程，在外公看来已经是仁至义尽。
这场葬礼全由小外公和小姑婆操办，在来之前外公就反复叮嘱过方惠君：我们是客人，当作来做客就好，什么事都不必插手。
唢呐声越来越近，呜呜咽咽地响着，路上零星散落着纸花。
走到一扇老旧得褪了色的木门跟前，只见两旁支着不少吊唁的花圈，中间一个大大的“奠”字，看得人心里发紧。
周游跟着方惠君走进院子，纸钱燃烧的味道扑面而来，有些压抑，可前来吊唁的人却又都言笑晏晏，仿佛这是一场聚会，而不是一场葬礼。
堂屋被简单布置成了灵堂，正中间摆着一张不大的遗照，上面是一个满脸皱纹、算不得慈祥的老太太，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让人浑身不自在。
周游飞快移开了视线，正好看见外公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外公见了他，脸上明显有些不悦：“怎么把周游带来了？”
方惠君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周游的脑袋：“老周出差了，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我实在不放心。”
外公沉默了一下，叹口气说：“那就让周游在院子里和其他家的孩子一起玩吧，小孩子就别守灵了。”
周游不太明白为什么，但他看到外公说这话时，目光往堂屋里瞟了一眼，感觉有些忌讳着什么似的。
这老太太在世时就不是个喜欢孩子的人。村子里的人都这样说，她还健康时，别说自家的孩子，村子里的孩子都要绕着她走。
虽然不用跟着大人守灵，但周游作为曾孙，还是得祭拜这位素未谋面的曾祖婆。
堂屋里，清香和纸钱的气味搅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周游跪在母亲身旁，学着样子往火盆里递纸钱。火舌舔着黄纸，灰烬打着旋儿往上飘。
他每磕一个头，就忍不住抬头看一眼那张遗照。
遗照是从一张合照上单独裁剪下来的，所以曾祖婆的姿势有些怪异，眼神有些阴郁，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面上没有一丝笑意。头上的方巾包得歪歪斜斜。
周游第四次抬头的时候，忽然觉得后脑勺一凉。好像有一只冰凉凉的大手，从后颈慢慢拂过去，周游连头发根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回过头。
身后就是院子大门，阳光白花花地洒进来。几个表兄妹蹲在墙根下玩沙子，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嘻嘻哈哈的，丝毫不在意几步之外的堂屋里，正躺着一位和他们有血缘关系的百岁老人。
“去吧。”方惠君拍了拍他的背，“去和小表哥他们玩。”
周游看了一眼墙角那几个孩子，又看了看院门外明晃晃的大太阳，犹豫了一下：“那……我可以去车上拿我的零食分他们吗？”
大中午的，因为这场白事，左邻右舍都来帮忙，亲戚们也到了不少，村子里难得的闹腾。方惠君估摸着村口也没多远，便把车钥匙递给他：“拿了就赶快回来，别乱跑。”
周游攥着钥匙一路小跑。绕过几户人家，远远就看到了那棵白桑树，郁郁葱葱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伞面上，隐约可以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抹红彤彤的身影，正灵活地攀在枝杈间，像只小猴子。
跑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穿着一身改良过的民族服装，手里端着一只小瓷碗，碗里装着满满的桑果。紫黑色，碗璧上沾了不少汁水。
她看起来正要下树，但碗却没法拿，树枝颤悠悠的晃着。
一低头，她看见了树下站着的陌生男孩。
眉清目秀，白白净净，一件米色小衬衫，咖色格子背带裤，一看就不是村里的人。
她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眉眼弯弯的。
“喂，你过来帮我拿一下碗呗，待会儿分你一半呀。”
周游从小就是个乐于助人的孩子，想也没想就踩着粗壮突出的树根往上够。他个子高，没怎么费劲就拿到了小瓷碗。
女孩利落地跳了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伸手就要把碗拿回去。
“谢谢啊。”
她拿过碗，说着就转身走。
周游在学校里从没遇到过说话不算话的人。于是心一横，追了两步，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你怎么说话不算话？你说了分我一半的。”
女孩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乖乖巧巧的男孩，胆子竟然这么大。她眼珠子骨碌一转，不慌不忙地笑了：“我没说不分给你呀，我是去找东西装给你嘛。”
周游看见她掌心里满是紫黑色的果汁，将信将疑的看了她一眼。尖尖的小虎牙，笑得狡猾。
他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那辆桑塔纳：“你等着，我去找。”
女孩抱着胳膊站在树下，看他在车里翻来找去，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
“你是哪家的？叫什么？我没见过你。”
周游终于翻出一个保温杯的盖子，递过去的时候想了想：自己算哪家的？曾祖婆叫什么名字，他压根不知道。而且，他和曾祖婆……算一家吗？
“我叫周游。”他咬了咬嘴唇，“曾祖婆去世了，我来参加葬礼的。你呢？你又是哪家的？”
女孩接过盖子，动作顿了一下。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一家，有这么好看的小孩子吗？
不过她没有追问。
“我是哪家的，说了你也不知道。”
她把盖子往手心里一扣，歪着头笑了笑，阳光透过桑树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我叫罗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