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罗这次倒是说话算话。她歪着脑袋往瓷碗里拨了半碗桑果,递给周游:“可甜了,你这城巴佬一定没吃过。”
“城巴佬”听起来和“乡巴佬”一样不像什么好话。
周游下意识 想反驳,但看着罗罗那副尖牙利嘴的模样,觉得自己肯定说不过她,便什么也没说,只闷头往嘴里塞了一颗桑果。
果子带着些余温,不知是被太阳晒的,还是被罗罗的手心捂的。
汁水在他的舌尖爆开,确实和他往常吃过的不太一样,很清新的甜,还带着一股桑树独有的味道,像是把整棵树的味道都吞了进去。
他忍不住又塞了一颗。
罗罗转身要走,周游又叫住她:“罗罗。”他在零食袋里翻找了一下,掏出一盒巧克力棒递过去,“给你这个,和桑果一样甜。”
罗罗没接。她的目光落在袋子里那盒印着越南文字的荔枝味的硬糖上,抬了抬下巴:“我要那个。”
周游有些纳闷,那种裹着酸粉的硬糖,含一会就会有些癞癞的孔洞,到最后又薄又快。一不小心舌头和上颚都会被划出血口子。哪有巧克力棒好吃?
虽是这样想,但他还是把糖递了过去。
罗罗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几下,嘴角翘起来,看起来心情颇好。
周游好奇:“你吃过这种糖吗?”
这糖是爸爸的客户从国外带回来的,他自己都还没尝过。但看罗罗那样子,好像经常吃一样。
罗罗有些小傲娇地点了点头:“以前吃过。”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闷雷。乌云从山那边翻涌而来,像一堵灰黑色的墙,缓缓逼向村子。
周游跟着罗罗往回走。走着走着,罗罗忽然放慢了脚步,歪头看了他一眼。
“周游,你曾祖婆......真的死了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腮帮子被糖塞得鼓鼓的,嘴里散发出甜丝丝的荔枝香气。
真好闻,早知道给自己留几颗了。
周游点点头:“对呀,所以我和妈妈一早就来参加葬礼了。”
罗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声嘀咕一句:“傻小子”。
那笑声不大,周游却莫名觉得这人不太对劲,听到有人死了是可以笑的吗?
他还没来得及问,罗罗就在一栋老宅子前停下了脚步:“我家到了。”
她刚迈进门槛,忽然又转过身来,手搭在在门框上,看着周游笑得有些狡黠。
“我听老人说,大中午的更容易见鬼噢。”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你家有白事还在外面晃悠.......啧啧啧。”
说完,她冲周游摆了摆手,一转身就消失在了昏暗的门洞里,只剩门框上一条破破烂烂泛着白的红布条轻轻飘荡着。
周游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后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摸了一下,凉飕飕的。他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半跑着往回赶。
刚才还远在天边的乌云,转眼间已经压到了头顶。天色暗得像傍晚,风把路边的纸花吹得满地乱滚。
周游小跑进院子的时候,差点一头撞上正往外走的方惠君。
“怎么去了那么久?”方惠君皱起眉,低头看见他手里的保温杯盖,“你爬树去了?”
周游把盖子递过去:“罗罗给我的。妈妈你尝尝,可甜了。”
方惠君接过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紫黑色的桑果,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罗罗?”她想了想,没听过这个名字。也许是村里谁家的孩子,她没再多想,把盖子塞回周游手里,“你吃吧。快进来,要下暴雨了。”
天色越来越黑。大人们聚在堂屋里嗑瓜子、聊天,小孩子们挤在角落看动画片。周游看了没几分钟,眼皮就开始打架。
他有睡午觉的习惯。但八九岁的男孩骨头沉,方惠君抱不动他,只好让他在一旁的旧沙发上躺着睡。
嘈杂的人声、雨声、电视声混在一起,像一层厚厚的棉被盖下来。周游迷迷糊糊很快就沉了进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雨声停了。
人声也没了。
周游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
屋外一片昏黄,不是天黑了,而是那种快要落雨之前的、浑浊的黄,堂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妈妈?”
没有人回答。
“妈妈——”
还是没有人回答。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蹿上来,顺着脊背爬到后脑勺。他一刻也不敢多待,只觉得屋子里那些他看不清的阴暗处里似乎躲藏着许多怪物。
他没有丝毫犹豫,跑出了堂屋。雨后的空气中散发着阵阵土腥,其中还混杂着一些淡淡的柴火味和米香。
咦,难道自己一觉睡到第二天了?妈妈已经和大家一起去送灵了吗?
浑浊的天色让周游分不清这到底是傍晚还是快要出太阳了,他循着味道,在院子里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厨房门口。
农村的厨房不像城里都在一个屋子里,很多都是挨着柴房单独开一小间,当作厨房。
厨房门半掩着,依稀可以看到灶上不断有白烟腾腾的从锅里冒着,米香阵阵,而旁边站着一个佝偻的背影。
那人穿着一件褐色的老式褂子,上面用金线绣着些小图案。似乎察觉到了周游在门口,那背影转身朝着周游招招手。
厨房里烟子太大,看不清那人的脸。周游一时有些犹豫,可脚下却不受控制的往前走,走到了灶边,翻滚的水中有一个大大的木桶,里面装着白花花的米饭,看起来热腾腾的。
只见那人直接伸手往木桶里抓了一把米饭就往嘴里塞,周游看得心惊,又有些害怕,嘴里却还是不自觉地嗫嚅了一句:“小心烫......不然我帮您盛饭吧。”
周游伸手试图将烟雾扇开,想要找找碗筷。
那身影一滞,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细微的、咀嚼的声音,像是在嚼什么,又像是压低了嗓子在笑。
“呵......呵呵呵.......好孩子.......”
白烟消散了一点,周游终于看清了那人衣服上那小小的金线图案,是一枚枚铜钱。看清的一瞬间,他头皮都快要炸了,这衣服,不是死人才穿的吗?
周游的腿发软。他想跑,可腿上仿佛灌了铅,逃跑的念头刚起,那个背影就停了下来。
咀嚼声和笑声统统消失了。小小的屋子里安静得像坟墓。
然后,那人缓缓转过脸,曾祖婆干瘪的面庞出现周游面前,嘴角沾着饭粒,面上是生硬的笑容,她抓起一把米饭就往周游嘴里塞。
她铁钳一般的手紧紧箍着周游的脖子,小如黑头的瞳仁里闪烁着诡异的兴奋。
“吃吧,好孩子吃吧。”
那米饭虽看起来冒着热气,但被塞进嘴里时周游才发现那米又冷又硬,是还没有熟透的夹生饭。
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忽然,额头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眼前的画面像被一只大手搅动,饭菜、桌子、那个褐色的背影,全都模糊、扭曲、消散开来。
面前出现了许多张焦急的脸。身后有人窃窃私语,声音忽远忽近。
周游发现自己正躺在沙发上,浑身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正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碗,里面盛着清透的液体。她用指尖蘸了,轻轻往他额头上涂抹。
冰冰凉凉,就是这股凉意,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下午阴气刚起,又是人魂魄最弱的时候,”老太太声音不急不慢,“这地方挨着深山,磁场本来就不好。小娃娃眼睛干净,被魇着了也正常。”
方惠君感激地看着她:“六婆婆,多亏有你。”
六婆婆扶了扶头巾,笑了一下:“小事情,谢什么。”她低头看了看周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只是你家这娃娃最好别在这过夜了。”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活着的时候就折腾人,走了还要吓唬后辈……”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
这挨近深山的地方,稀奇事一抓一把。这么一个小插曲,倒是没几个人真放在心上,看完热闹又继续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
这边刚消停,一个身影就骂骂咧咧地往堂屋这边走,边骂边把湿漉漉的手往腰上的围腰上使劲揩了揩,来人正是帮忙煮饭的云姐。
她径直走到了六婆婆这边:“六婆,怪事咯,这饭煮不熟啊,怕是李阿奶饿着肚子走的,等不及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