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婆婆没有多说,站起身径直走进了厨房。
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将那把刚宰过鸡的菜刀随便冲洗了一下,嘴里念念有词地将那把刀横放在了蒸盖上。
见六婆婆就要出去,云姐一把拉过六婆婆,神秘兮兮,一脸八卦:“六婆,听说李阿奶装进棺材的时候还没有断气,是不是真的哦?”
六婆婆装没听到,转身往外走。
云姐可不是什么有眼力见的人,上前一步拦住了六婆婆:“哎哟六婆,你说什么年代了,要是以前倒是没那个条件,现在哪能看着人活活......”
云姐的话没说完,被六婆出言打断:“煮好你的饭就行了,人还躺那呢你就开始在这嚼舌根。”
说完便不管云姐直接离开了厨房,云姐见自讨没趣,用脚勾过离自己不远的小竹凳,自言自语:“做的人都敢做,还不给人说。”
刚坐下,只听见“啪”的一声。灶上一个生鸡蛋平白的滚落在灶窝下的草木灰中,没碎。
云姐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马闭了嘴,捡起鸡蛋在围腰上擦了擦,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叹了叹。
她将手中那枚圆滚滚的土鸡蛋小心地放进了灶窝边上,刨了些还热乎的草木灰将鸡蛋捂上后,她才拉过一边的菜篓子开始切菜,嘴里小声呢喃了一句。
“先吃点垫垫吧,我做事麻溜,一个小时就能开饭了。”
见到六婆婆回到堂屋,方惠君便上前小声地问:“六婆婆,刚才村委通知说雨太大,那边的路塌方了,就算雨停估摸着也要一两个小时才能通路。”
天空中响雷一道接着一道闪,看这雨恐怕一时半会也停不下来。
方惠君看起来有为难,六婆婆安慰道:“那也没事,晚上你别守灵了,带着孩子早些睡,刚刚吓着了,晚上说不定会发烧,等睡觉前洒个水饭,烧点纸我帮着叫叫就好了。”
洒水饭、烧纸叫魂是农村里常用的,工具常见,方法简单,小孩夜啼、发烧,老人都会这一招。
晚饭时周游果然有些低烧,饭还没吃完就不舒服得直嚷嚷想睡觉。因为小外公家都住满了,所以就安排了他们母子到邻居家借宿。
农村没有条件安排宾馆旅舍,所以遇上哪家有事来了亲戚朋友,住不下的都会到邻居家借宿一晚。家家户户都这样,于是当晚方惠君母子就被安排到了小外婆的亲戚家借宿。
听说她女儿嫁了个姓罗的粤商,有钱得很,早就不在村子里住了,只是老人念旧,小孙女暑假时总是要带她回来住一阵子。
周游烧得昏昏沉沉,只觉得方惠君背着他走了一小段路后就到了,然后他就被放在一张软和的大床上。他感觉有一块冰冰凉的东西放在了额头上,舒服得很。
虽然没睁开眼,但是他能听到妈妈和外婆说话的声音,他很安心地让自己意识慢慢模糊。
村子里有村医,但小时候在这里住过的方惠君哪会不知道,这些半吊子都是管他什么病,一来就一大瓶抗生素打下去。所以方惠君决定自己先物理降温试试,实在降不下来再说。
周游的睫毛轻轻颤抖着,一看就是睡得浅,方惠君压低声音,生怕吵醒他:“表婶,麻烦你了,还让你收拾房间。”
老太太摆摆手:“一个村子里,不都是你帮帮我,我帮帮你的。罗罗也经常发烧,所以我这里备了好多降温贴,你自己看看说明书,到点就给他换一张。”
她又客套了几句,转身就出了房间,礼貌又疏离。
见门合上了,方惠君就才问自家母亲:“这个表婶我感觉我小时候都没见过。”
“你出生没多久她就搬去跟女儿住咯,当然没见过几次。”
你一言我一语,聊的都是些闲碎家常,不一会儿夜就深了。方惠君又给周游换了张降温贴,看他睡得熟,放心了不少。
“妈,那么晚了你不如在这里休息了,别过去了。”
外婆瞪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最后一晚了,怎么都要跟着守夜的,你是情况特殊,要照顾孩子。那里躺着的是我老婆婆,虽然没一起生活过,但好歹要跟着你爸叫她一声妈。”
外婆说得毋庸置疑,方惠君也不再多说什么:“那我送你过去,我也打个招呼再过来。”
说着两人起身就往外走,方惠君刚想关灯,外婆立马出言阻拦:“关门就行了,万一待会儿忽然醒了,黑黢黢一片小孩子害怕。”
屋外大雨已经停下了,隐约有蛙鸣传进房间。
原先虽然母亲和外婆一直在低声闲聊,但都是熟悉且令人安心的声音,周游一点也没有受到那些声音的打扰。
但因为她们的离开,房间里变得格外安静,那些原本不明显的蛙鸣声倒显得吵了起来。
周游皱眉哼哼了一声,发现没有方惠君的关心,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虽然是个陌生的屋子,但他并不害怕,额头上冰冰凉凉的很舒服,他翻了个身眼皮又开始有些涩。
刚闭上眼。门外一阵窸窣声响了起来,像是有人踩在塑料布上,一步,一步,很慢。
周游强忍着困意往门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声音在门前停了下来,没了声响。
周游等了三四秒,正要开口喊“妈妈”时,敲门声响起,声音闷得发黏,像是一整只手掌贴在门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拍打。
“周游,开门。妈妈来接你,我们要回家了。”
回家?现在吗?周游觉得奇怪,想看看时间,可因为先前的出汗,手腕上的电子表被方惠君取下收了起来,他只好穿上鞋子,往门口走去。
周游手搭在门把上,门把凉丝丝的,就像是井里刚捞上来的石头。他还在有些发热,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只觉得冰冰凉凉,舒服极了。
他没有多想,打开了门,穿堂风灌进了房间里,门框上一个小小的红布条被掀起一个小角,又慢慢落了回去。方惠君站在门外,满脸慈爱的笑容,比往常要温柔许多。
周游有些贪恋门把上的那种凉意,手还搭在门把上。他开始有些拿翘,撒娇:“妈妈,明天走好不好,我想睡觉,而且那么晚了,好害怕。”
方惠君还是温柔的笑着:“快来,妈妈抱。”
她伸出手,手指大大的张开,缓缓朝着周游抱去。
没有风,门框上的红布条却猛然一掀,直直地往外绷了一下,像是被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扯了一下。
方惠君手缩了回去。眼睛飞快向上翻动,瞟了一眼那又软软的垂着的红布条,黑眼珠快速的一阵收缩。
周游没看到红布条,也没看到方惠君眼里闪现的那一抹狡黠。还想说些什么,方惠君又开口了:“快,你还记得六婆婆说不让在这里过夜吗?再不走就晚了”
听她这么讲,周游忽然想到了下午梦中曾祖婆可怖的模样。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见他动摇,方惠君又一次伸出手,但这次却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点。
周游越想越害怕,也不敢想着再睡觉,万一又梦到曾祖婆怎么办?那可太恐怖了。他想着,松开了门把投入了方惠君的怀中。
方惠君抱着他便往院外的夜色中走去,房门上的布条再也没有动过。
周游紧紧搂着她的脖子,等出了院子。他才看到院子门洞上那条泛白的红布条仍在那里飘着,有些眼熟,这里不就是罗罗家吗?
他觉得有些可惜,这就要走了,他都没有和罗罗打个招呼,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面了,他喜欢和聪明又漂亮的小朋友玩。
那道门越来越远,但方向好像不太对。周游脑袋歪歪的搭在方惠君肩头:“妈妈,你走错了,车子在那边,这里是去曾祖婆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