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像是被重锤碾过五脏六腑，又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骨髓里钻动。
我猛地睁开眼，视线里却是一片模糊的昏黄。
鼻尖萦绕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有潮湿木头腐烂的霉味，有泥土混合着青草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血液的铁锈味。
这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记忆的最后一帧，是炸开的手雷火光，是敌人狰狞的脸，是胸口被弹片撕开的剧痛。作为雇佣兵，伊恩早就该在某次任务里烂在泥里，可现在……
我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冰凉坚硬的石面，带着岁月侵蚀的粗糙感。这不是医院的床单，更不是战场上的沙土。
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沉得不像话，而且……异常陌生。
手臂抬到眼前时，我愣住了。
那是一双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手指纤细修长，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没有常年握枪留下的厚茧，没有伤疤，甚至连一点粗糙的痕迹都没有。
这不是我的手。
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恐惧感顺着脊椎爬上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是谁？
这里是哪里？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视线穿过身上那件破烂不堪、却能看出质地华贵的白色长袍，看到的是线条柔和的肩膀，以及……完全不属于我的、女性的曲线。
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我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纤细的手臂上立刻泛起红痕，清晰的痛感传来——不是梦。
视线终于清晰了些。
我正躺在一座破败的大殿里。头顶是裂开的穹顶，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四周的石柱东倒西歪，墙壁上的壁画早已褪色模糊，只能看出些潦草的藤蔓与飞鸟轮廓。
不远处，一座巨大的神像倒塌在地，头颅滚落在我脚边不远的地方。那神像雕刻的是个手持花环的女性，面容圣洁，此刻却半边脸碎裂着，露出里面灰色的石芯，像一具被打碎的玩偶。
这是……神殿？
“咔哒。”
一声轻微的响动从殿门外传来，像是某种坚硬的爪子在刮擦石头。
我的身体瞬间绷紧。
多年的战场本能压过了身份错乱的恐慌，肌肉记忆般地想要蜷缩身体寻找掩护。可这具身体太虚弱了，稍微一动就牵扯得胸腔隐隐作痛，呼吸都变得困难。
“吼——”
一声嘶哑的咆哮从殿外炸响，带着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我循声望去，只见殿门口的阴影里，慢慢爬进来一个东西。
它大约有半人高，通体覆盖着黏糊糊的绿色皮肤，四肢短小却粗壮，爪子在石地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那颗丑陋的脑袋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獠牙的嘴，正不断滴落着黄色的涎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魔物？
这个词突兀地跳进脑海，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来不及细想，那东西已经发现了我，嘶吼着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开，后背重重撞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可那魔物的腥臭味已经近在咫尺。
右手胡乱在地上摸索，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金属。
是一把短剑。
锈迹斑斑的剑身，握柄处的皮革早已开裂。但此刻，它是我唯一的武器。
我握紧短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具身体的力气小得可怜，握住剑柄的瞬间，我甚至能感觉到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陌生的虚弱。
魔物再次扑来，张开的嘴里喷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我侧身翻滚，躲开它的撞击，同时借着翻滚的力道，将短剑狠狠刺向它的腹部。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声音。
魔物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绿色的血液喷溅出来，落在我的长袍上，灼烧出一个个小洞。
它受伤了，但没死。
狂怒的魔物转过身，更加疯狂地挥舞着爪子拍来。我被迫连连后退，后背抵住了那具倒塌的神像头颅。
退无可退。
魔物的爪子带着风声袭来，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就在这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段奇怪的音节。
像是某种语言，古老而晦涩，却又异常清晰，仿佛刻在灵魂深处。
来不及思考，我几乎是本能地念了出来。
“……艾露恩……”
话音落下的瞬间，掌心突然泛起一阵微弱的绿光。
那绿光很淡，却带着一种温暖的力量，轻轻拂过扑来的魔物。
魔物的动作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
就是现在！
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短剑从它的腹部拔出来，然后反手刺入它的脖颈——那里的皮肤看起来更柔软一些。
这一次，短剑几乎整个没入。
魔物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重重地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绿色的血液汩汩流出，在地上汇成一滩。
我拄着短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是要炸开一样。冷汗浸湿了后背的长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刚才那是什么？
魔法？
我看着自己依旧泛着淡淡绿光的手掌，心里充满了困惑和震惊。
这具身体，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杂乱，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靠近。
我立刻握紧了手中的短剑，警惕地望向门口。
来者是谁？
是和刚才那只魔物一样的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我的心脏再次提了起来，刚才那场战斗几乎耗尽了这具身体的力气，若是再遇到危险，我未必还有刚才的好运。
门口的光线被两个身影挡住了。
一个高大魁梧，穿着破烂的皮甲，左臂空荡荡的，显然是断了。他手里握着一把斧头，眼神锐利如鹰，正警惕地扫视着殿内，看到地上魔物的尸体时，瞳孔微微一缩。
另一个是个女孩，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穿着粗布麻衣，眼睛上蒙着一块灰布。她的脸色很苍白，身体微微发抖，却紧紧跟在那个高大男人身后。
他们的目光很快落在了我的身上。
男人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复杂，有警惕，有怀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女孩则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听”着什么，然后轻轻拉了拉男人的衣角，低声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我没听清。
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短剑，冷冷地看着他们。
无论来者是谁，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地方，警惕永远是最好的生存法则。
我，伊恩，或者说，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存在，必须活下去。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