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混着魔物腐烂的气息，像块湿抹布堵在喉咙口。
我握着短剑的手没松，指尖因为用力，已经有些发麻。那高大男人的目光像淬了冰，扫过我沾着绿血的长袍，又落在我脚边的魔物尸体上，最后定格在我脸上。
他的眼神很沉，像藏着片结冰的湖。断臂的袖管空荡荡地晃了晃，握着斧头的右手青筋微跳，显然没放松戒备。
“你是谁？”他开口了，声音粗哑得像磨过砂纸，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沙砾感。
我没立刻回答。
视线掠过他破损的皮甲——那上面有刀剑砍过的痕迹，还有几处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再看他的站姿，重心放得很低，随时能扑上来的架势，是个经历过生死的老兵。
旁边的女孩一直没说话，蒙着灰布的脸转向我这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男人的衣角，指节泛白。她似乎在紧张，但那紧张里，又透着点别的什么——期待？还是……恐惧？
我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这具身体的嗓子很不舒服，像是卡着沙子。
“这里是……哪里？”我问，声音出乎意料的轻柔，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我记忆里自己的声音完全不同。
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的怀疑更重：“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撒了个谎。
不是有意欺骗，只是在弄清楚状况之前，暴露自己的来历太过危险。从雇佣兵到这具陌生的女性身体，再到刚才那诡异的绿光，这一切都太离奇。在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谨慎是唯一的选择。
男人沉默了片刻，视线再次扫过整个神殿，最后落在那具倒塌的神像上，眼神复杂。
“这里是生命女神艾莉瑞尔的神殿。”他顿了顿，补充道，“曾经是。”
艾莉瑞尔？
这个名字跳进脑海的瞬间，像是有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不算疼，却很清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来，和刚才那段咒语的感觉很像。
我看着地上那具破碎的神像头颅，那张圣洁却残缺的脸，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你是……她的信徒？”我问。
男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直接回答，只是道：“我叫凯伦。她是莉娜。”他指了指身边的女孩。
莉娜听到自己的名字，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没说话，但攥着凯伦衣角的手似乎松了点。
“我们是这里仅存的人。”凯伦的声音低沉，“三天前，魔物攻破了最后的防线，神殿……就成了现在这样。”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我能从他紧绷的下颌线里，读出压抑的痛苦。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凯伦似乎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又或许是我的沉默让他更加警惕，他再次开口，语气带着试探：“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刚才那只魔物……是你杀的？”
一连串的问题，咄咄逼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血污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魔物尸体，缓缓点头：“是我。”
没有解释，也没有炫耀。事实而已。
凯伦的眼神更凝重了：“你用的是……神术？”他的目光落在我还泛着微光的手掌上。
我心里一动。
神术？
看来刚才那绿光，不是普通的魔法。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实话实说，“只是……本能地做了。”
凯伦皱着眉，没说话，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旁边的莉娜突然轻轻动了一下，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我身上的声音，然后用很轻很细的声音说：“凯伦大叔……她身上……有光。”
凯伦猛地看向莉娜：“你说什么？”
莉娜的头低了下去，声音更小了：“很微弱……但很温暖……和……和传说里的一样。”
凯伦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他再次看向我，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震惊，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希冀？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想从我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我迎着他的视线，面无表情。
作为雇佣兵，我早就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表情。无论内心多么翻江倒海，脸上也要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凯伦看了我半晌，似乎没看出什么破绽，他缓缓放下了握着斧头的手，但依旧保持着随时能拿起武器的姿势。
“跟我们来。”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神殿深处。
莉娜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然后快步跟上了凯伦。
我站在原地，没动。
不确定他们的意图。贸然跟上去，太冒险。
凯伦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犹豫，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警惕：“神殿里还有几个幸存者，都是以前的祭司和守卫。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不安全。”
他说得有道理。
刚才那只魔物已经证明了这里并不安全，而且谁知道外面还有多少这种东西。单独行动，风险太高。
我权衡了一下，握紧短剑，跟了上去。
走在后面，能更清楚地观察他们。
凯伦的步伐很稳健，即使少了一条胳膊，也丝毫不影响他的平衡，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土地。他的后背挺得很直，即使穿着破烂的皮甲，也透着股军人的硬朗。
莉娜走在他身边，脚步很轻，像只受惊的小鹿。她虽然蒙着眼睛，却似乎对周围的环境很熟悉，避开障碍物时几乎没有犹豫。
神殿的深处比外面更暗，光线只能从穹顶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空气中的霉味更重了，还夹杂着淡淡的草药味。
转过一道弯，眼前出现了一个相对完好的偏殿。
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几个穿着破烂祭司长袍的人蜷缩在那里，大多是老人，还有两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少年，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看到凯伦带着我进来，他们都抬起头，眼神里先是茫然，然后是警惕，最后定格在我身上时，变成了难以置信。
“凯伦……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祭司颤巍巍地站起来，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凯伦皱了皱眉，沉声道：“莫林祭司，她出现在主殿，杀了一只魔物，还会使用……神术。”
“神术？！”莫林祭司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露出激动的神情，“难道是……难道是女神大人……”
他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些原本麻木的人，眼神里瞬间燃起了光，一个个都激动地看着我，像是在沙漠里看到了绿洲。
只有凯伦，依旧皱着眉，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切，没说话。
我看着他们狂热的眼神，心里有些不舒服。
女神？
他们把我当成了那个叫艾莉瑞尔的女神？
荒谬。
我只是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雇佣兵，占据了一具陌生的身体而已。
“我不是你们的女神。”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偏殿。
所有人的激动瞬间僵住了。
莫林祭司愣了一下，随即摇着头，语气坚定：“不，您一定是！除了女神大人，谁还能使用生命神术？您一定是听到了我们的祈祷，降临了！”
他说着，竟然就要跪下来。
“别碰我。”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动作，语气冷了下来，“我说了，我不是。”
我的态度让偏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那些燃起希望的人，脸上的光芒又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失望。
莫林祭司脸上的激动也凝固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凯伦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他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看吧，我就说……”
“凯伦！”莫林祭司猛地转头，怒视着他，“不得对……对这位大人无礼！”
凯伦挑了挑眉，没再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嘲讽，谁都看得出来。
我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心里的警惕更重了。
这群人，看起来并不团结。
莫林代表的老派祭司，似乎对“女神”有着近乎偏执的信仰。
而凯伦这样的老兵，则更务实，也更多疑。
还有那个能“看到”光的莉娜，她自始至终都没再说过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蒙着灰布的脸对着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小小的偏殿里，像个浓缩的战场，充满了裂痕和不信任。
而我，这个突然闯入的“异类”，成了他们矛盾的焦点。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握紧了手中的短剑。
看来，想要在这个地方活下去，不仅仅要面对外面的魔物，还要处理好这些“自己人”的问题。
这比对付一只魔物，要复杂得多。
我的目光扫过偏殿角落里堆放的那些干草，还有几个空了的水囊，心里有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他们……有多久没吃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