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草药味突然变得刺鼻。
我盯着莫林祭司那双颤抖的手——他正把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塞进怀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死寂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那是什么?”我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冷。
莫林的肩膀猛地一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慌乱地把怀里的东西往深处按了按,浑浊的眼睛躲闪着我的视线:“没、没什么……是……是草药。”
“草药?”我往前走了半步。
这具身体的步伐很轻,落地时几乎没声音,却让偏殿里的呼吸声骤然停滞。几个蜷缩在干草堆里的少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类似呜咽的动静。
凯伦的手又按回了斧柄上,断袖在空气里晃了晃:“大人想问什么?”
他刻意加重了“大人”两个字,尾音里的嘲讽像细针一样扎过来。我没回头,视线依旧锁在莫林怀里鼓起的那块地方。
“把东西拿出来。”
莫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您怎么能……这是我们最后的储备了……是给孩子们留的……”
“储备?”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的少年。他们的脸颊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其中一个最小的男孩正无意识地啃着自己的指甲,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饥饿的味道,比魔物的血腥味更让人窒息。
凯伦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莫林身前。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阴影落下来,几乎能把我整个人罩住。
“大人刚醒,可能还不知道情况。”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三天前魔物围城,粮仓被烧了。现在剩下的,只有这点烤硬的麦饼,省着吃,最多还能撑两天。”
他顿了顿,斧柄在石地上轻轻敲了敲:“莫林老头是想留着给孩子们,没别的意思。”
我看着凯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谄媚,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赤裸裸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武器的杀伤力。
他在试探我。
试探这个突然出现、疑似“女神”却毫无慈悲模样的陌生人,会如何对待他们最后的口粮。
我忽然笑了笑。
不是雇佣兵伊恩那种带着戾气的笑,而是用这具身体扯出的一个极淡的弧度。唇角扬起时,能感觉到脸颊肌肉的陌生牵扯感,连带着眼神似乎都柔和了些——尽管我心里毫无波澜。
偏殿里的人都愣住了。
莫林张着嘴,忘了手里的动作。凯伦按在斧柄上的手也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给孩子们吧。”我说。
声音依旧清淡,却让紧绷的空气骤然松弛下来。莫林几乎是喜极而泣,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果然是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麦饼,边缘都烤焦了。
他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递给那个啃指甲的小男孩。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点亮了两簇微弱的火苗,狼吞虎咽地把麦饼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下。
其他孩子的喉咙里都发出吞咽的声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莫林手里的纸包。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没必要。
在战场上,懂得分配给养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把仅有的食物给最需要的人,才能让团队撑得更久——哪怕这个团队现在看起来像盘散沙。
凯伦的视线落在我背上,那道目光不再像刚才那么锋利,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您……不饿吗?”莉娜的声音突然响起,细得像根丝线。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女孩依旧蒙着灰布,脸颊比其他人更苍白,嘴唇几乎没了血色。她刚才没像其他孩子那样盯着麦饼,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像株见不到光的植物。
“还好。”我回答。
其实是饿的。胃里空荡荡的,像揣着块冰,隐隐作痛。但这具身体似乎有某种奇异的韧性,饥饿感被压在很深的地方,没有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莉娜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莫林把麦饼分完,小心翼翼地走到我面前,手里捧着一个豁口的陶碗,碗里盛着些浑浊的液体,漂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
“大人,喝点水吧。”他的声音里带着讨好,“是后山引来的泉水,煮开过的。”
我接过陶碗,指尖触到冰凉的碗壁。水很浑浊,能看到水底的泥沙,但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刚喝了一口,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恐的呼喊。
“魔物!好多魔物!”
“它们冲过来了!”
凯伦脸色骤变,猛地转身冲向殿门:“怎么回事?!”
我放下陶碗,握紧了短剑。
偏殿里瞬间乱成一团。几个老祭司吓得瑟瑟发抖,孩子们缩在干草堆里哭了起来。莫林脸色惨白,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祈祷些什么。
只有莉娜,依旧站在原地,蒙着灰布的脸转向殿外的方向,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捕捉什么声音。
“它们……好像被什么吸引过来了。”她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很多……很强……”
被什么吸引?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掌。
难道是……刚才使用神术留下的气息?
殿外传来凯伦愤怒的吼声,夹杂着武器碰撞的脆响和魔物的嘶吼。
情况似乎很危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无论是为了弄清楚这具身体的秘密,还是为了活下去,都必须守住这里。
我看向那些慌乱的人,提高了声音:“都闭嘴!”
我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哭闹声和祈祷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我。
“莫林,”我看向那个老祭司,“神殿里有没有能用的防御工事?暗门?或者……能作为武器的东西?”
莫林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我为什么会问这些。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刻点了点头:“有!主殿后面有个密道,是以前祭司们避难用的!还有……仓库里有几把生锈的长矛和弓箭!”
“凯伦能撑多久?”
“不知道……”莫林的声音发颤,“外面的动静太大了,恐怕……撑不了多久……”
我看向那些缩在干草堆里的少年,他们虽然害怕,但眼神里还有些血性。
“把能战斗的人都叫起来。”我命令道,“拿上武器,跟我来。”
说完,我转身走向殿门。
身后传来莫林犹豫的声音:“大人……您要去……”
“去杀魔物。”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偏殿。
阳光从穹顶的裂缝里漏下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主殿里,凯伦正背靠着一根石柱,挥舞着斧头和三只魔物缠斗。
他的动作很勇猛,但少了一条胳膊,终究有些吃力。身上已经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破烂的皮甲。
更多的魔物正从殿门外涌进来,绿油油的身影在阴影里晃动,数量至少有十几只。
血腥味和腐臭味弥漫在空气里,令人作呕。
我握紧了短剑,深吸一口气。
虽然这具身体很虚弱,虽然我不知道下一次神术能不能成功使用,但……
战场,我并不陌生。
只是这一次,我的战友,是一群惊慌失措的祭司和老兵,我的武器,是一把生锈的短剑和一个未知的秘密。
我冲了上去,在魔物注意到我的瞬间,低声念出了那段古老的音节。
“艾露恩……”
掌心再次泛起绿光。
这一次,绿光比刚才更亮了些。
希望,它能有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