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像潮水般退去时，殿外的天色已经泛灰。
我靠在石壁上缓了口气，指尖还残留着包扎伤口时蹭到的血痂——不是我的，是凯伦的。那点温热的触感，在这冰冷的神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醒了？”
凯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站了多久，断臂的袖管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草草包扎的布条。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照得很清晰。
我没应声，只是看向他手里的东西——半块麦饼，硬得像块石头，边缘还沾着点泥土。
“莫林分的。”他把麦饼丢过来，语气平淡，“省着点吃，下顿还不知道在哪。”
麦饼砸在我怀里，沉甸甸的。我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粗糙的粉末刺得喉咙生疼，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像被塞进了团砂纸。
“外面情况怎么样？”我含着麦饼问，声音有点含糊。
“魔物退了，但没走远。”凯伦靠在门框上，斧头随意地放在脚边，“我刚才去侦查了一圈，它们在神殿周围打转，像是在……守着我们。”
守着？
我皱了皱眉。这些低等魔物不该有这么强的组织性，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
“莉娜呢？”
“在主殿那边。”凯伦往嘴里塞了块麦饼，嚼得很用力，“她说……能‘听’到魔物的动静，一直在盯着。”
我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布料摩擦时，能闻到上面还没散尽的魔物腥气。
“去看看密道。”我说。
凯伦抬眼看我：“现在？”
“总不能坐以待毙。”我走向门口，“既然它们守着，我们就得找别的出路。”
他没反驳，拎起斧头跟了上来。
主殿里，莫林正指挥着几个少年清理魔物的尸体。绿色的血液在地上汇成蜿蜒的小溪，被拖走的魔物尸体在石地上留下一道道腥臭的痕迹。
莉娜站在那具倒塌的神像旁，蒙着灰布的脸微微仰着，像是在倾听风穿过穹顶裂缝的声音。
“莉娜。”我喊了她一声。
女孩转过身，朝着我的方向微微歪头：“您醒了。”
“魔物还在外面？”
“嗯。”她的指尖轻轻颤抖着，“很多……它们的‘声音’很吵，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密道在哪？”
莉娜指向神像背后：“在那里。需要转动神像的左手才能打开。”
我和凯伦走到神像残骸旁。这尊女神像的左手断了半截，只剩下小臂和弯曲的手指，指尖原本应该握着什么东西，现在只剩下个光秃秃的断面。
“怎么转？”凯伦试着推了推石像的手臂，纹丝不动。
“要……注入一点力量。”莉娜的声音很轻，“以前听祭司们说过，只有……拥有神恩的人才能打开。”
她的话音刚落，莫林就凑了过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大人，您试试！您一定可以的！”
凯伦嗤笑一声，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怀疑藏不住。
我看着石像冰冷的断手，迟疑了一下。
注入力量？是指……神术？
刚才战斗已经耗尽了那股奇怪的力量，现在掌心空荡荡的，连那点微弱的绿光都没了。
但现在没有退路。
我伸出手，轻轻按在石像的断手上。石质冰凉，带着岁月侵蚀的粗糙感。
我闭上眼睛，试着回想刚才使用神术时的感觉，回想那段古老的音节。
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温暖的绿光，没有奇怪的力量，只有掌心传来的冰冷触感。
“不行吗？”莫林的声音里带着失望。
凯伦皱了皱眉，伸手就要去推石像：“我来试试，说不定……”
他的手还没碰到石像，我的掌心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
很淡，像初春融化的第一缕雪水，顺着指尖缓缓蔓延开。
与此同时，那段古老的音节再次在脑海里响起，清晰得仿佛有人在耳边低语。
“艾露恩……”
我下意识地念了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掌心的暖意骤然变强，顺着石像的断手流了进去。
“咔嚓——”
石像内部传来一阵齿轮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神像背后的石壁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里面传来潮湿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
密道打开了。
莫林激动得浑身发抖，差点跪下来：“神迹！真是神迹！您果然是女神大人！”
几个少年也一脸敬畏地看着我，眼神里的恐惧被狂热取代。
只有凯伦，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收回手，掌心的暖意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淡淡的疲惫感。
我没理会莫林的激动，只是看向那个黑漆漆的洞口：“谁熟悉密道？”
“我知道。”莉娜突然开口，“以前跟着祭司们来过一次，密道通向山后的林间空地。”
“有多远？”
“大概……一个时辰的路程。”她顿了顿，补充道，“里面很黑，路不好走。”
我点了点头：“准备一下，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莫林愣了一下，“可是……外面的魔物……”
“正因为有魔物守着，我们才要趁它们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走。”我打断他，“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凯伦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我去叫其他人，带上水和剩下的麦饼。”
他转身离开时，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怀疑淡了些，多了点认可。
准备的时间不长。
几个老祭司哆哆嗦嗦地收拾着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带的，只有几个豁口的陶碗和一小袋麦饼。少年们则拿起了那些生锈的长矛和弓箭，虽然害怕，但眼神里多了点决心。
莉娜站在密道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火把，火把是用破布和松脂做的，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响声，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我来带路吧。”她说。
“我跟你一起。”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另一根火把。火光跳跃，映在她蒙着灰布的眼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凯伦断后，斧头握在手里，警惕地看着外面的动静。
一行人鱼贯进入密道。
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墙壁湿漉漉的，不时有水滴从头顶落下，砸在火把上，发出“滋啦”的响声。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布满了碎石和泥土，走起来很费劲。
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脚步声，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的莉娜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我问。
“前面……好像有声音。”她侧着头，像是在倾听，“很轻……像是有人在哭。”
哭声？
密道里怎么会有哭声？
凯伦立刻握紧了斧头，压低声音：“小心点。”
我们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转过一个弯，前面的景象让我们都愣住了。
密道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女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穿着破烂的祭司长袍，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正小声地哭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艾米？”莫林惊呼一声，“你怎么在这里？！”
女孩听到声音，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到我们，她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莫林爷爷……我好怕……”
莫林连忙走过去，把她抱起来：“不怕不怕，爷爷在呢。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天……魔物冲进来的时候，我躲在这里了……”艾米哽咽着说，“我不敢出去……”
原来她是三天前魔物围城时躲进密道的，一直没敢出来。
看着她脏兮兮的小脸和惊恐的眼神，我心里没什么波澜。在战场上，这种事见得太多了。同情解决不了问题，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继续走。”我说。
凯伦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示意莉娜带路。
莫林抱着艾米，低声安慰着她。女孩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抽噎声。
密道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火把的光忽明忽暗，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不同的表情——恐惧、疲惫、还有一丝茫然。
我走在中间，能听到前面莉娜轻微的脚步声，也能听到后面凯伦沉稳的呼吸。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莉娜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我问。
“路……好像不对。”她的声音带着困惑，“我记得这里应该有个岔路口的，但现在……”
我走上前，用火把照亮前面的路。
密道到这里就变成了一条直路，墙壁光滑，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反而像是被人刻意堵死了。
“怎么会这样？”莫林也愣住了，“以前明明有岔路口的！”
凯伦走上前，用斧头敲了敲墙壁。
“是空的。”他皱着眉，“后面有空间，但被封死了。”
被封死了？
是意外？还是……人为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有没有别的路？”我问莉娜。
莉娜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知道……我只来过一次，就记得那条岔路口……”
密道里陷入了死寂。
恐惧像藤蔓一样蔓延开来，几个老祭司开始小声祈祷，少年们脸色发白，紧紧握着手里的武器。
“别急。”凯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用斧头在墙壁上敲了敲，“这墙是石头砌的，不算太厚，能砸开。”
他说着，举起斧头就要往下劈。
“等等。”我拦住他。
凯伦看向我：“怎么了？”
我看着那面墙壁，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说，“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密道被封死了？”
莫林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有人不想让我们出去。”我看着他，“或者说，有人不想让‘我’出去。”
莫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不会的……这里只有我们……”
“是吗？”我笑了笑，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可不一定。”
我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所有人都警惕地看着彼此，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恐惧最容易滋生猜忌。
凯伦握着斧头的手紧了紧，眼神锐利地扫过众人：“谁干的？站出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艾米还在小声地抽噎，抱着布娃娃的手更紧了。
我看着那面被封死的墙壁，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如果密道是被人为封死的，那这个人一定很熟悉神殿的结构，甚至可能……就在我们中间。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想困住我们，让我们被外面的魔物吃掉？还是……有别的目的？
就在这时，莉娜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莫林爷爷……你的光……在发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莫林身上。
老祭司脸色惨白，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怀里的艾米被吓得又哭了起来。
“不……不是我……”他慌乱地摇头，“真的不是我……”
“你的光很暗。”莉娜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而且……很浑浊，像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凯伦一步步走向莫林，斧头在手里微微晃动：“老家伙，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我！我没有！”莫林连连后退，怀里的艾米哭得更厉害了，“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我是祭司啊！我信仰女神大人啊！”
他的目光看向我，带着乞求：“大人，您相信我！真的不是我！”
我看着他，没说话。
莫林的慌乱不像是装的，但莉娜的话也不会错。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就在这时，艾米怀里的布娃娃突然掉在了地上。
娃娃摔开的时候，从里面滚出来一个东西。
是一块黑色的石头，表面光滑，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和魔物身上的味道很像。
所有人都愣住了。
莫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凯伦弯腰捡起那块黑色的石头，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脸色骤变：“是魔物的核心！这东西能吸引魔物！”
他猛地看向莫林，眼神里充满了愤怒：“是你把这东西放在孩子身上的？！是你引来的魔物？！是你封死的密道？！”
“不是我！我没有！”莫林惊恐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会在艾米身上……”
“还敢狡辩！”凯伦怒吼一声，举起斧头就要劈下去。
“住手！”我拦住他。
凯伦怒视着我：“大人！这老家伙背叛了我们！他想害死我们所有人！”
“他不是主谋。”我看着莫林，“他没这个胆子。”
莫林虽然胆小懦弱，但对“女神”的信仰是真的，他不会做出这种彻底背叛的事情。
那这块石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向地上的艾米。
小女孩吓得瑟瑟发抖，躲在莫林怀里，不敢看我们。
“艾米。”我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这石头是哪里来的？”
艾米怯怯地抬起头，看了看莫林，又看了看我，小声说：“是……是一个穿黑衣服的叔叔给我的……他说……拿着这个娃娃，就不会有魔物来抓我了……”
穿黑衣服的叔叔？
我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还有其他人。
一个隐藏在暗处，想要置我们于死地的人。
他不仅引来了魔物，还封死了密道，甚至在我们中间安插了棋子。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看着那面被封死的墙壁，又看了看手里的火把，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或许，我们被封死在密道里，并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我们可以在这里，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做个了断。
我站起身，看向凯伦：“砸开墙壁。”
凯伦愣了一下：“可是……”
“砸开。”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们要让那个躲在暗处的人知道，想困住我们，没那么容易。”
凯伦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举起了斧头。
“哐当——”
斧头重重地砸在墙壁上，溅起一片火星。
密道里，只剩下斧头撞击石头的闷响，和每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而我知道，一场新的战斗，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