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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5-25 17:04:23

孟长青是天璇宗外门丙字堂的执事弟子。说是执事,其实就是跑腿的。堂主吩咐什么,他干什么。今天堂主给他的吩咐是——去落凤坡接新入宗的弟子,核对名册,把人带回来。一共二十三个。

飞舟是天还没亮的时候从天璇宗出发的。

夜里下了露水,甲板上湿漉漉的,踩上去鞋底打滑。孟长青站在船头,两只手撑着船舷,往下看。山门在身后越来越远,灯火一盏一盏地灭,灭到最后,整座山黑成了一团影子。风从北边来,冷。他把领口竖起来,缩了缩脖子。同去的还有一个管飞舟的老修士,姓鲁,大家都叫他鲁师傅。鲁师傅坐在船尾,抱着一个酒葫芦,半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飞舟是他开的,但不用他动手。桨叶自己划,方向自己调。他坐在那儿,就是看着。

“鲁师傅。”孟长青喊了一声。鲁师傅没应。又喊了一声。“嗯。”鲁师傅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落凤坡还有多远?”“快到了。”鲁师傅说完又把眼睛闭上了。

落凤坡在落星镇东边五里。说是落凤坡,其实就是一个土坡,长着杂草和石头。落星镇五年一次选人,天璇宗五年一次来这里接人。孟长青去年没来,前年也没来。今年是第一次。他不知道落凤坡长什么样,但鲁师傅知道。飞舟开始下降了。桨叶收拢了一些,速度慢了。雾气从地面升起来,灰蒙蒙的,把下面的一切都罩住了。什么也看不见。孟长青踮起脚尖往下看,只看见一片灰白。

“到了。”鲁师傅说。

飞舟穿过雾层。地面露出来了。

落凤坡不大。一块秃地,几块石头,一堆枯草。草是黄的,趴在地上,被夜里的霜压得直不起来。石头是青灰色的,上面长着苔藓,湿漉漉的。坡上已经有人了。十几个,零零散散的,有的蹲在石头上,有的靠着自己的包袱,有的站着,两手抄在袖子里。没有火,没有灯。他们就那么等在黑暗里,等天亮了,等飞舟来。

孟长青从舷梯上走下来。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白,很淡,像用手指头在灰纸上划了一下。雾还没有散,贴着地面,到了膝盖。踩上去,裤腿就湿了。

他站在舷梯下面,把名册从怀里掏出来。名册是新的,封皮上写着“天璇宗外门丙字堂·新收弟子名录·甲子年”。纸是宣纸,折了好几折,边角有些翘。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二十三个名字,墨迹还没干透,有的字洇开了,笔画有些模糊。

人开始从坡上走过来了。

走得有快有慢。快的早就站到了舷梯旁边,慢的还在收拾包袱。孟长青没催。堂主说卯时开船,现在离卯时还有一阵子。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走过来。

先走过来的是一个穿锦袍的少年。

锦袍是深蓝色的,新做的,衣料挺括,肩头有银线绣的云纹。腰带是皮的,镶着一块玉,白玉,成色不错。脚上是一双黑靴子,靴面亮得能照见人。少年走过来的时候不看路,看天。看飞舟的桨叶,看船头的北斗七星,看桅杆上挂着的旗。走到孟长青面前,站住了,从怀里掏出铁牌晃了一下。

“天璇宗的?”

“是。”孟长青说。少年把铁牌收回怀里,往舷梯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孟长青。“我爹是——”

“上去吧。”孟长青说。少年张了张嘴,上去了。

后面跟上来的是几个散修。三个男的,走在一起。衣服都是灰扑扑的短褐,洗得发白,有的还打了补丁。腰间都别着兵器——刀、剑、短棍。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脸上有疤,从左眉尾一直拉到右嘴角,整张脸像被人劈了一刀又合上了。他走过来的时候,孟长青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汗味,是铁锈味。疤脸把铁牌拿出来,也没说话,举了一下让孟长青看。

“上去吧。”孟长青说。疤脸把铁牌收回去,往舷梯走了。后面那两个人跟在他后面,没说话,也没看孟长青。

一个中年妇人跟在后面。四十来岁,灰蓝色道袍,背上背着一把剑,剑鞘是旧的,缠着布条。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像是不着急。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眼跟她长得很像——大概是她的儿子。少年背着两个包袱,一大一小,大的是他的,小的大概是妇人的。少年低着头,跟在母亲后面,不说话。

妇人走到孟长青面前,把铁牌拿出来,双手递过来。孟长青接过去看了一眼,还回去。“上去吧。”妇人把铁牌收好,往舷梯走了。少年跟在她后面,走过孟长青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低下头又跟上去了。

后面陆续有人过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白色的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被汗浸得发黑了。他走过来的时候冲孟长青笑了一下,笑得很憨,露出一口白牙。“您辛苦,您辛苦。”孟长青愣了一下。“上去吧。”那人又笑了一下,上去了。

两个姑娘一起走过来。一个穿鹅黄色道袍,圆脸,大眼睛,背着一个大包袱,包袱比她肩膀还宽,压得她微微往前倾。另一个穿淡绿色道袍,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束着,簪头雕着一朵花。两个人挨着走,穿鹅黄色的那个一直在说话。

“苏棠,你走慢点,我包袱歪了。”

“你那个包袱本来就歪。”

“没有,是你走太快了。”

“你昨天晚上没睡好?”

“睡了。就是做梦了。梦见飞舟飞了一半掉下来了。”

“你别说了。”

两个人走到孟长青面前,把铁牌拿出来。穿鹅黄色的那个叫苏棠,穿淡绿色的那个叫——孟长青翻了一下名册——叫沈若晚。他把两个人的名字对了对,把名册合上了。

“上去吧。”

苏棠把铁牌塞回怀里,拉着沈若晚往舷梯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了一句:“上面有地方坐吗?”

“有。”

“谢谢您!”

苏棠上去了。沈若晚跟在她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孟长青一眼,那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大概是为苏棠的话多。

人越来越少了。坡上还剩两三个。孟长青往那边看了一眼,那几个人还在收拾。有个蹲在地上系包袱的,有一对依偎着坐在石头上的,有站在草地里不知道在找什么的。不急。他等着。

人堆里走出来一个穿灰蓝色短褐的。

孟长青看见她的时候,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她的脸,是她的靴子。黑靴子,皮的,但磨得看不出颜色了,左脚的靴尖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大脚趾。大脚趾上有一道旧疤,白白的,像一条小小的蜈蚣。短褐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腰间的布带打了三个结才系紧。刀别在腰间,刀鞘裂了一道口子,刀尖从裂缝里露出来一截。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草绳是枯黄的,有几根草须翘着,像是随手那么一扎。碎头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不是世家子弟那种端着的稳,是脚踩实了、重心放低了、一步一步往前走的稳。低着头,不看人,不看飞舟,不看天。

走到孟长青面前,她从怀里掏出铁牌。手是瘦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极短,指尖有薄茧。铁牌递过来的时候,孟长青看见她手上还有别的——虎口有一块茧,黄褐色的,硬得像一层壳;食指外侧也有茧,从第一个关节一直磨到第三个;掌根一块圆形的厚茧,边缘发白,中间发黄。那是握刀的手。

孟长青接过铁牌看了一眼——“秦玉”。他把名册翻开,找到那个名字,在边上画了一个圈。把铁牌还回去。

“上去吧。”

秦玉把铁牌收好,往舷梯走了。孟长青看着她的背影——短褐太大了,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面没撑开的帆。脖子后面有一片干掉的血迹,颜色发黑,像是伤了有一阵子了。她没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任何人跟她说话。

孟长青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总数。还差一个。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二十三个。齐了。他把名册合上,塞回怀里。身后有人在喊。

“人都齐了?”是鲁师傅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船尾到了船头。

“齐了。”孟长青说。

“开船了。”

孟长青最后往坡上看了一眼。没有人了。石头还蹲在那里,草还趴在那里,雾还贴着地面。但人没有了。都上去了。他转身走上舷梯。木板吱呀吱呀地响。

甲板上很热闹。二十三个人散在各处,有人靠船舷站着,有人坐在甲板上,有人往船舱里张望。穿锦袍的少年站在船头,两只手撑着船舷,下巴抬着,风吹起他的头发。几个散修蹲在船尾,凑在一起小声说话,不时笑一声。中年妇人坐在船舱门口,少年靠着她肩膀,闭着眼睛。苏棠和沈若晚坐在桅杆下面,苏棠的包袱摊在面前,她正在翻什么。有两个姑娘站在船舷边看雾,头发被风吹得乱飞。

角落里靠着一个人。

秦玉。她靠着船舱壁,蹲着——不是坐,是蹲,脚跟踮起来,膝盖顶着下巴。刀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刀刃上,手指垂着。头低着,碎头发把脸全遮住了。那件灰蓝色的短褐在角落里不太显眼,和船舱壁的颜色差不多。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一堆没人要的包袱。

孟长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脖子后面那片干掉的血迹。

鲁师傅从船尾走到船头,步子很慢,靴子踩在甲板上,笃笃笃的。手里还抱着那个酒葫芦,走一步晃一下。走到船头,站住了,朝下面看了一眼。

“走了。”他喊了一声。

桨叶张开了。半透明的,像蜻蜓的翅膀,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第一下很慢,第二下快了一些,第三下就有了节奏。飞舟轻轻一震,离开了地面。落凤坡在脚下缩小。石头变成芝麻,芝麻变成点,点变成无。坡上的雾散了,露出下面褐色的土和枯黄的草。

苏棠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我爹还在!”她朝下面挥手,挥了几下,把手收回来了。“他看不见我。”沈若晚说。“我知道。”苏棠把手揣进袖子里,靠着船舷,不说话了。

飞舟穿过云层。云是灰色的,厚厚的,像一床旧棉絮。穿过去之后,天突然亮了。太阳在天上,金灿灿的一团,光从云层上面铺下来,照在甲板上,金黄色的。有人在低声惊呼。

秦玉没有动。还是蹲着,头低着,风吹起她的碎头发,露出半边脸。没有表情。

孟长青站在船头靠后的位置,面朝舱里的人,把名册重新掏出来翻了一遍。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个圈。每看到一个名字,他就在脑子里过一遍那个人的脸。穿锦袍的那个——叫什么来着?他翻了翻前面的记录。赵元朗。还没到宗门,名字已经在外门传开了。他爹做灵石生意的,给天璇宗捐了不少。

苏棠、沈若晚——两个小姑娘,灵兽山的料,不知道怎么就分到天璇宗了。苏棠话多,沈若晚话少。苏棠的包袱大,沈若晚的包袱小。

母子俩——母亲叫刘蕴秀,散修出身,报了两次才过了。儿子叫刘子安,十五岁,灵根的底子还行。

三个男散修——疤脸那个叫吴大勇,瘦高个叫何小刀,年纪最大的那个叫郭长根。都是杂灵根,外门垫底的料。但人在外门,垫底不垫底,看的是自己。

穿灰蓝色短褐的那个——秦玉。孟长青的目光从名册上移开,往角落那边扫了一眼。

还在那里。蹲着,头低着。像一块石头。

孟长青把名册合上,塞回怀里。“鲁师傅。”他喊了一声。鲁师傅在船尾,没应。“鲁师傅,还有多久到?”鲁师傅把酒葫芦从嘴边拿开。“快了。”

飞舟向北飞。云层在下面翻涌。太阳在头顶照着。风从船头灌进来,冷。秦玉蹲在角落里,风吹起她的头发,吹起她那件太大的短褐。她缩了缩肩膀,把刀往膝盖上挪了挪。

苏棠在桅杆下面打了一个喷嚏。“阿嚏——”“冷了吧?”沈若晚说。“不冷。”“你鼻子都红了。”“风吹的。”苏棠吸了吸鼻子,把包袱又往身后拽了拽。

飞舟开始下降了。桨叶调整了角度,速度慢了。云层从两侧滑过去,又回到了灰色的那层。雾气从下面涌上来,湿漉漉的。有人喊了一声:“到了!”

秦玉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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