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镇到落凤坡,五里路。
秦玉出镇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镇口的石碑在灵火灯的光里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那个被刀刮过的“落”字,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她没有回头看。落星镇的灯一盏一盏地灭,先是街口的灵火灯,然后是粥铺方向的灯,再然后是客栈二楼那扇亮着的窗户。灭到最后,整个镇子黑成了一团。
风从北边来,干冷。秦玉把领口拢了拢,刀别在腰间,铁牌揣在怀里。路是土路,白天被踩得硬邦邦,夜里一降温,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边是荒地,长着枯草,半人高,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出镇不到一里,身后有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秦玉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快了。她慢下来,脚步声也慢下来。路面上的霜被踩碎,细碎的咔嚓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前面拐弯处站着一个人。灵火灯的光照不到这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中等个子,穿深蓝色袍子,腰间挂着一块铁牌,天璇宗外门的人。那人站在路边,没有动。秦玉从他面前走过去,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前面二里地有个破庙,能挡风。你去那儿凑合一宿,明天卯时再去落凤坡也来得及。”秦玉没有停。那人也没有跟上来。
又走了半里地,前面路上站着两个人。并排,把路堵死了。穿白袍,领口绣着金线。站在左边的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白色的灯笼纸上没有字,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两个人脸上。右边那个四十来岁,面白无须,双手背在身后,站得很直。
“秦玉?”那人问。秦玉没有停。“我们是太虚宫的。中州第一大宗。”那人说话时不看秦玉,看着远处,像在跟空气说,“天璇宗在北域是不错。但跟太虚宫比,还差得远。纯火灵根放在天璇宗,是暴殄天物。你考虑考虑。”他往路边让了一步。秦玉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灯笼的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又扫过去。
出了那片枯草地,路两边开始有石头了。大大小小的,散落在荒地里,像一群蹲着的人。风小了,草也不响了。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有人的路。秦玉把手按在刀柄上。
前面路边蹲着一个黑影。不是站着,是蹲着的,缩在石头后面,像一团被丢在那儿的破衣服。秦玉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人。灰不灰黑不黑的短褐,袖口破得跟烂布条似的,头发用一块破布包着,脸上全是灰。她蹲在那里,像一块石头。秦玉认出了她。白天在天璇宗队伍里排在她前面的那个女修。外门的。申请升内门被拒了的那个。郑玉茗。
“你怎么在这?”秦玉问。郑玉茗没抬头,声音不大,像在跟地上说:“别往前走了。”秦玉停下来。郑玉茗抬起头,往秦玉身后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你回去吧。落星镇也好,别的什么地方也好。别去天璇宗。”
“为什么?”
“不为什么。”郑玉茗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她穿着天璇宗外门的道袍,灰蓝色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没有铁牌。交了。“你一个散修,被天璇宗收了,觉得是好事?”郑玉茗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知道他们为什么收你吗?”
“灵根。”
“对。灵根。”郑玉茗看着她,“但灵根是灵根,你是你。进去了你就知道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像在劝人,像在说自己。说完她转身走了,没往落凤坡的方向,也没回落星镇的方向,拐进了路边的荒地。枯草有半人高,她走进去草就合上了。
秦玉继续往前走。
风又大了起来,从北边灌过来,把枯草吹得贴在了地上。天上的云被风吹着跑,那团灰蒙蒙的光时隐时现。路面上霜更厚了,踩上去不是咔嚓声,是吱吱声,像踩在雪上。
秦玉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太安静了。风停了。草不响了。连虫子都不叫了。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之前那种若即若离的脚步声,是直的、快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手已经握住了刀柄。但那脚步声来得太快,她刚把刀拔出半寸,后背被人狠狠地推了一把。她摔倒在地上。刀飞了出去,落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背,力气很大,把她死死地按在地上。秦玉的脸贴着地面,霜化了,混着泥,冰凉地渗进嘴里。她挣扎了一下,按着她的那只手更用力了。她听见头顶有一个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别动。动一下,你今天就死在这。”
不是之前那两拨人的声音。之前那些人说话客气,这个不客气。之前那些人站在路上说话,这个动手。秦玉没有动。按着她的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兴奋的发抖。那人的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五根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她的脸往泥地里按。
“纯火灵根,”那个声音说,“你知道吗,你这灵根,放在你身上浪费了。”秦玉听见刀出鞘的声音。不是她的刀,她的刀在草丛里。是那个人的刀。刀刃从皮鞘里抽出来,发出一声细细的嘶——像蛇吐信子。秦玉看不见那把刀,但她感觉到了。刀尖抵在她后颈上,凉的,比霜还凉。那人在找位置。刀刃在她后颈上移动了一下,又移动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从皮肤到灵根的距离。
“别怕,”那个声音说,“很快的。抽了灵根,你还活着。就是什么都不是了。”
刀尖刺进去了。秦玉感觉到了——皮肤被刺破的感觉,像被针扎了一下,然后是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流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不是疼,是凉。血是热的,流到冷的地方,才觉得凉。
就在这时,秦玉听见了一声闷响。不是刀的声音,不是风的声音,是拳头打在肉上的声音。按着她后背的那只手松了。她听见身后有人闷哼了一声,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秦玉翻过身,从地上爬起来。她看见郑玉茗骑在那个黑衣人身上,两只手掐着他的手腕,把他拿刀的那只手按在地上。黑衣人挣了几下,没挣开,用另一只手打郑玉茗的脸。打一下,郑玉茗的头歪一下,但她不松手。又打一下,还是不松手。黑衣人的脑袋上破了一个口子,血从额头上流下来,糊住了他一只眼睛。他骂了一句,用膝盖顶郑玉茗的肚子。郑玉茗弓了一下腰,手松了。黑衣人翻身把她推倒,捡起刀,刀尖对准了她的胸口。
秦玉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在黑衣人后脑勺上。石头有拳头大,边角锋利,砸上去闷响一声。黑衣人摇晃了一下,刀掉在了地上。秦玉又砸了一下。血从黑衣人后脑勺流下来,他晃了两步,倒了。
郑玉茗从地上爬起来,抓起秦玉的手。“跑。”
两个人往路边的荒地里跑。枯草有半人高,打在脸上,生疼。秦玉脖子后面在流血,跑起来风灌进伤口,像刀割。郑玉茗一瘸一拐的,她右腿伤了,每跑一步都咬牙。身后传来黑衣人的骂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秦玉回头看了一眼——路上站着三四个黑影,在往这边看。有人在喊:“那边!跑了!”有人在喊:“追!”
郑玉茗拉着秦玉钻进了一片更深的草丛。草比人高,枯黄的,密得看不见路。郑玉茗在前面跑,秦玉跟在后面。脚下的地不平,一会儿是坑,一会儿是石头,一会儿是软塌塌的泥。秦玉踩进一个坑里,摔了一跤,郑玉茗回头把她拉起来,没说话,继续跑。身后有人喊:“往那边去了!分开追!”脚步声散开了,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直着追过来。
郑玉茗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秦玉已经分不清方向了。天上那团灰蒙蒙的光被云遮住了,四周全是黑的,只有草,只有风,只有脚步声。有人追得很近,近到秦玉听见了他的喘息声。郑玉茗突然蹲下来,拉着秦玉也蹲下来。两个人缩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一个黑影从她们前面跑过去,离秦玉不到两丈。秦玉屏住呼吸。那个黑影跑过去了几步,停下来了。秦玉听见他在喘气,喘了几口,又往前跑了。脚步声远了。
郑玉茗又站起来跑。秦玉跟着她跑。跑了不知道多久,秦玉的腿开始发软,肺像要炸开,脖子后面的血已经流到了领口里,黏糊糊的。郑玉茗也好不到哪去,她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每跑一步都像在忍着什么。但她没有停。秦玉也没有停。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散,最后只剩下风。郑玉茗终于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秦玉也停下来,手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
“他们……还在找……”郑玉茗喘着说,“不能停。”
“往哪跑?”
“落凤坡。”
“落凤坡在哪个方向?”
郑玉茗抬头看了一眼天。云散了一些,那团灰蒙蒙的光露出来了。“那边。”她指了指东边。两个人继续跑。这回不是跑直线,是绕着跑。郑玉茗带着秦玉在荒地里转来转去,有时候往东跑一阵,又折回来往北跑一阵。秦玉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她知道郑玉茗在甩掉后面的人。跑了半个多时辰,身后的脚步声彻底没有了。连风声都没有了。郑玉茗停下来,扶着膝盖,喘了很久。“应该……甩掉了。”
秦玉也停下来。她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血已经不流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手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别人的。
“你受伤了?”秦玉问。
郑玉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裤腿破了一个口子,从膝盖一直裂到小腿,露出的皮肉上有一道伤口,不深,但长,血已经把裤腿染红了。“没事。皮外伤。”
“你刚才为什么回来?”秦玉问。郑玉茗看了她一眼。“你在我面前被人抢了,我扭头走了,我这辈子睡不着觉。”
两个人继续往东走。这回不快,是慢慢走。郑玉茗走得一瘸一拐的,秦玉架着她。
落凤坡到了。
天还没亮。坡上已经有人了,十几个,零零散散地坐在石头上,谁也不看谁。郑玉茗在坡边停下来,没有上去。“到了。”
秦玉看着她。“你不上来?”
“我不了。我这样子,上去了给人看笑话。”
“你跟我一起去天璇宗。”
“我去不了。”郑玉茗说,“我铁牌都交了。”她从秦玉肩上把自己的胳膊抽回来,站在路边,把破了的裤腿往下拽了拽,遮住了那道伤口。又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没擦干净,反而把血抹开了,半张脸都是红的。
秦玉把铁牌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你替我去。”
郑玉茗看着那块铁牌。深蓝色的,北斗七星的图案在微光里看不清楚。她看了好一会儿,笑了。不是好笑,是那种说不清是什么意思的笑。
“我四灵根。在外门待了三年,四次申请升内门,四次被拒。最后一次被拒的时候,管事跟我说了一句话。”郑玉茗把铁牌推回去,“他说,你要是单灵根,哪怕纯度低,内门也会要你。但我不是单灵根。我是四灵根。你知道吗,四灵根筑基的概率不到一成。管事说的。我查过书,是真的。”
她顿了一下。
“我在外门三年,每天修炼六个时辰。三年,一天没断过。外门大比我进了前十,实战成绩前五。但没用。灵根不行,就是不行。”郑玉茗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不酸不苦。“我不去天璇宗了。但我希望你去了。你把纯火灵根该走的路走了。走完了,告诉后来的人,这条路走得通。”
她把秦玉的手合上,铁牌被握在秦玉的掌心里。
天边开始发白了。灰蒙蒙的白,像一碗洗砚水兑了半碗米汤。风小了,草不响了。落凤坡上的人开始动了,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把包袱背好了,有人在往天边看。
秦玉站在那里,铁牌攥在手里,刀别在腰间,脖子后面的伤口结了痂,绷着皮肤。郑玉茗已经转身了。她走得不快,一瘸一拐的,往落星镇的方向。秦玉看着她的背影。那件灰蓝色的道袍在晨光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被雾气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