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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5-25 17:45:34

雷恩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铁锈味。

不是血。他当过三年精算师,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靠速溶咖啡和廉价香烟续命,那种从舌根蔓延到喉咙的苦涩他再熟悉不过。但这次不一样。铁锈味底下还压着一层腐烂的甜腻,像是有人把一块放了太久的肉硬塞进他的食道。

他想吐。

但他动不了。

手腕被粗糙的麻绳捆在身后,勒进皮肉的那种紧法,每挣扎一下就更深一分。脚踝也是。他整个人侧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能感觉到身下是凹凸不平的石板,缝隙里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蹭着他的脸颊。远处传来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雷恩没有立刻睁眼。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陌生的地方醒过来。准确地说,他已经习惯了。自从三个月前开始做那个反复出现的噩梦——黑暗、尖叫、然后是坠落的失重感——他已经有过三次在出租屋的地板上醒来的经历,每次都头疼欲裂,像是被人用钝器敲过后脑勺。他去看过医生,做过脑部CT,结果是一切正常。医生建议他少喝咖啡。

但这次不一样。

首先是味道。他租的那间朝北的单间公寓通风极差,但绝不至于散发出这种混合着腐败和焚烧的气味。其次是温度。空气湿冷,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霉味,而现在是七月,他上周刚交了空调的电费。最后是声音。

他听到了呼吸声。

不是他自己的。

雷恩在零点五秒内做出了判断——这不是普通的噩梦,也不是又一次不明原因的昏厥。他被人移动了,移动到一个陌生的、封闭的、有其他人在场的地方。他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不要让心率的变化暴露他已经清醒的事实。

精算师的工作教会他一件事:在任何充满不确定性的情境中,第一优先级永远是获取信息,而不是采取行动。

他开始数呼吸声。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至少五个不同频率的呼吸声在同一个空间里。有两个很近,几乎就在他头顶上方,呼吸粗重,带着鼻塞的感觉——可能是感冒,也可能是长期处于潮湿环境导致的。第三个呼吸声更远一些,大约在三到五米外,规律而平稳,不像是清醒状态。第四个在左侧,浅而急促,像是处在极度恐惧中的人。第五个……

第五个呼吸声的来源在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一双靴子。黑色的皮靴,踩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靴面上有干涸的暗红色污渍,从形状和分布来看,不像是泥土或者颜料。

雷恩的目光顺着靴子往上移动。深色的袍子,布料粗糙,腰间束着一条编织绳,上面挂着一串小小的物件——他看不太清具体是什么,但从轮廓判断,像是骨头。人类的手指骨。

袍子的主人是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削瘦,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正低头看着雷恩,面无表情,像是看着案板上的一块肉。

不是比喻。雷恩在看到那个男人身后的事物时,非常确定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案板”。

那是一座石台。

大约两米长,一米宽,台面是深灰色的石材,表面被打磨得光滑,边缘开有凹槽,从凹槽的走向来看,是为了让液体能够顺着流到地面。石台上方悬挂着一个造型诡异的铁质装置,由几个同心圆环组成,每个环上都嵌着尖锐的金属刺。整个装置的重量靠一根粗铁链吊在天花板上,铁链的另一端隐没在黑暗之中。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躺着。是被固定在石台上。四肢被铁箍锁死,身体被粗麻绳捆了好几道,嘴巴被一块黑色的布条勒住。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赤裸的上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活着。胸腔还在起伏,但眼睛是闭着的。

雷恩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三个推演。

第一,他现在位于某个地下空间,可能是地窖、地牢或者某种宗教场所的底层。第二,他正处于一个非法拘禁的场景中,施暴者至少包括眼前这个穿黑袍的男人以及至少四个其他在场的人。第三,那个石台上的年轻人大概率已经经历了相当长时间的折磨,而石台本身的构造表明,这种折磨是有组织、有仪式感的,不是单纯的暴力行为。

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只停留了不到两秒,就被另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取代了:他还有多少时间?

黑袍男人开口了。他说的话不是英语,不是中文,不是雷恩认识的任何一门语言。但奇怪的是,雷恩听懂了他的意思。

“第七个祭品醒了。”

这不是翻译。不是说他听到了声音然后在脑子里转换成语义。而是那些音节直接携带了含义,就像有人把意思直接注射进了他的意识里。这种感觉让他头皮发麻,比眼前的一切都要让他恐惧。

因为他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

他不知道任何一门能让他“直接理解”的外语。他大学时考过英语六级,勉强及格,工作后连这点底子都丢得差不多了。没有任何理由让他突然之间拥有了这种能力。

除非——

“他在看你。”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从雷恩身后的某个位置。同样是他不认识的音节,同样直接在他脑海中变成了可理解的含义。这次的声音更尖锐,带着一种兴奋的颤抖。

黑袍男人点了点头。“祭品越清醒,献祭的效果越好。这是好事。”

雷恩的瞳孔微微收缩。

献祭。

这个词像一把冰锥,从他的耳膜直接刺入大脑深处。他用精算师的思维方式快速处理了这个信息:献祭意味着需要祭品,祭品意味着死亡,而他是“第七个祭品”意味着在他之前至少已经有六个人经历了同样的命运。

他必须想办法活下来。

但首先,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雷恩用尽全力翻了个身。动作突然而剧烈,麻绳勒进手腕的皮肉,疼得他眼前发黑。但这疼痛也让他确信自己的身体没有被注射过任何药物,肌肉和关节的功能完全正常。这在当前是唯一的优势。

他看到了整个空间的全貌。

这是一个圆形的房间,或者说地窖,直径大约十五米。墙壁由粗糙的灰黑色石块砌成,表面长满了青黑色的霉斑。穹顶式的天花板大约有四米高,那个悬挂铁链的装置正对着房间正中央的石台。四周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支火把,火焰是蓝白色的,不像是普通的木头或油脂燃烧的颜色。火把之间的墙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不像是任何已知的文字系统,更像是某种图腾或咒文。那些符号在火焰的映照下微微发亮,仿佛刻痕里嵌着某种反光材料。

房间里有七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四个穿黑袍的人和三个被绑着的人。

除了他自己和石台上那个年轻人,还有第三个人。他被绑在房间最里侧的一根石柱上,也是一个年轻男人,年纪看起来比石台上那个稍大一些,二十二三岁的样子。他没有昏迷,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因恐惧而放大,嘴唇在不停颤动,像是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四个黑袍人分布在房间的不同位置。除了那个站在石台边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身材矮胖的年轻人在角落里摆弄着一只陶罐,罐子里冒着绿色的烟雾;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蹲在墙边,用一根细长的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最后一个站在门口——一道厚重的木门,门上同样刻满了发光的符号——负责看守。

这不是普通的犯罪。

这个认知在雷恩脑海中清晰得像一份审计报告。火把的蓝白色火焰、墙上的发光符号、那些他“莫名其妙就能听懂”的语言——这些都不是正常世界该有的东西。要么是他疯了,要么是他穿越了,要么是这个世界本身就存在着他过去二十八年人生中从未接触过的维度。

如果是前两种可能,那他做什么都没用。如果是后一种,那他需要找到这个世界的“规则”,然后利用这些规则活下去。

他的职业训练告诉他,在任何系统中,规则就是杠杆。

“绑紧一点。”那个中年黑袍人对角落里的矮胖同伴说,“第七个的命格是最强的,别让他挣脱了。”

矮胖黑袍人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陶罐,朝雷恩走来。他手里多了一根更粗的麻绳,走近时雷恩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草味,混杂着汗臭和某种腐烂的甜味。

雷恩没有反抗。

不是因为他认命了,而是因为他需要更多信息。反抗的最佳时机不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而是在他掌握了足够信息、找到了系统漏洞之后。这是精算师的思维方式:不要在信息不足时下注。

矮胖黑袍人蹲下来,把新的麻绳缠在雷恩的脚踝上,又打了个复杂的结。这个过程中他抬头看了雷恩一眼,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丝——同情?

“别怪我,”他用那种雷恩能直接理解的声音说,“规矩就是这样。教会需要我们做这些。”

“教会。”雷恩开口了。

这是他穿越后说的第一句话。他没有说中文,也没有试图说那种他能听懂的语言——他直接开口说了一句中文,然后发现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显然,对方听不懂。

他试了第二种方式。他的大脑在接触到那些黑袍人的语言时已经自动建立了某种映射关系,现在他试着反向操作:他想到了“教会”这个词在那个奇怪语言中的发音——大约是三到四个音节,具体是什么他描述不出来,但他知道自己的嘴巴应该怎么动。

“Kirathos。”他说。

三个黑袍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那个中年男人猛地转过头,盯着雷恩,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冷漠以外的情绪。是惊讶,混合着某种近乎警惕的东西。

“他会说我们的语言?”矮胖黑袍人往后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蛰了。

“不可能。”站在门口的那个黑袍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祭品来自下界,他们没有接触过神圣语。”

“但他刚才说了。”矮胖黑袍人的声音在发抖,“他说了‘圣廷’这个词。”

雷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Kirathos,翻译过来不是“教会”,而是“圣廷”。更好的翻译。

他用两秒钟消化了这个信息:这个世界有“圣廷”这样的组织,这个组织在做活人献祭,而他被从“下界”带到了这里。下界——这个词暗示着存在一个等级化的世界结构,可能是位面、阶层或者不同的次元。

“冷静。”中年男人举起一只手。他已经从最初的惊讶中恢复过来,目光重新变得冰冷,“可能是神谕感应,祭品在献祭前偶尔会出现这种症状。他们的灵魂开始与神域共振,短暂地获得了语言能力。”

神谕感应。灵魂共振。这些词听起来像是某种神秘学理论的术语。雷恩在心里快速记录着。

矮胖黑袍人显然没有被说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完成了绑绳的工作,然后快步走回了自己的角落,重新抱起那只冒烟的陶罐,像是把它当成了某种护身符。

雷恩继续观察。

从这些人的反应来看,“祭品会说话”这件事虽然不常见,但也不是完全没发生过。中年男人给出的解释——“神谕感应”——听起来像是教条式的标准答案,说明“圣廷”可能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并且有一套官方的说辞来安抚那些执行献祭的低阶人员。

这很重要。这意味着“圣廷”不是铁板一块,信息在上下级之间存在不对称。这种信息差就是可以利用的漏洞。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雷恩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刻,手腕上也没有手表。他只能依靠那些火把来判断——蓝白色火焰燃烧得很稳定,没有明显的变化,说明要么是某种魔法燃料,要么是火把本身就不依赖普通的燃烧原理。

他开始有意识地进行体能评估。

手腕:被绳子勒得很紧,血液循环受阻,手指已经开始发麻,但没有到坏死的程度。如果能在接下来三十分钟内解开,不会造成永久性损伤。

脚踝:情况类似,但被绑得更紧,可能是因为矮胖黑袍人的紧张导致他用了更大的力气。

全身:没有明显的外伤,没有骨折,内脏器官功能正常。脱水程度不高,说明他被带到这里的时间不超过半天。体力储备处于中等水平,肾上腺素正在分泌,会让他比平时更强更快,但这种状态最多持续几个小时。

总体评估:如果能在接下来一到两个小时内脱困,他有战斗或者逃跑的体能基础。如果超过这个时间,肌肉会因为长时间被捆绑而出现局部缺血,影响行动能力。

他需要尽快行动。

但怎么行动?双手被绑在身后,脚被绑在一起,周围有四个成年男性。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是头目,冷静而专业;矮胖的那个最紧张,心理防线最低;门口那个警惕性高,但站位固定;老人的注意力完全在地上的那些图案上,对外界的关注度最低。

如果能先干掉最弱的那个……

雷恩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对。他的思维方式有问题。他在用地球上的逻辑推演这个场景,但这些黑袍人掌握了超越常识的力量——那个陶罐里的绿烟,墙上发光的符号,蓝白色的火焰。如果这些不是特效或者化学现象,而是真正的“魔法”,那他在地球上学的那些格斗技巧、风险评估模型都可能完全不适用。

他需要先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

就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一样东西出现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感觉”。就像你闭着眼睛把手伸进一个黑暗的箱子,手指触碰到了一个你摸不出形状但知道它“在那里的”东西。它硬,冷,表面有凹凸不平的纹路,大小刚好能被一只手握住。

然后他看到了它。

不是用眼睛看到。他现在面朝上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周围是那些火把散发的蓝白色光芒,天花板上是那个悬挂着的铁制装置。他没有移动视线,也没有闭眼或睁眼——但他就是“看到”了。

一枚骰子。

一枚二十面骰子,悬浮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那些二十个面不是平面,而是微微凸起的弧面,每一个面上都刻着一个符号。那些符号比墙面上的要复杂得多,刻痕深邃,仿佛不是被雕刻出来的,而是从骰子的内部生长出来的。

骰子的颜色在缓慢地变化。不是彩虹般的闪烁,而是像一个深海中的生物,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律,在深紫、暗红、墨绿和漆黑之间流转。

雷恩不认识那些符号,但和之前听懂那些黑袍人的语言一样,他“知道”那些符号的含义。

每一个符号对应一个数字。从1到20。

这个认知不是他推理出来的,而是直接灌入他的意识,像是一条被植入的记忆。同时被植入的还有另一条信息:

“混沌骰子。陨落之神的遗物。使用规则:每日一次投掷,消耗一日寿命。获得与点数对应的随机效果。可消耗额外寿命进行重掷或锁定。剩余寿命:23年,147天,9小时,32分钟。”

雷恩的大脑在这一刻过载了零点三秒。

不是因为信息量太大,而是因为这条信息里包含了太多他需要时间来处理的概念。消耗寿命?他什么时候开始有“寿命”这个可以被消耗的东西了?每日一次投掷是什么意思?把这枚骰子丢出去?丢到哪?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黑袍人的声音,不是水滴声,不是任何外部的声音。这个声音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和那条信息一样,但更“活”,像是有人在用某种他无法分辨性别的、平静到近乎无感情的声音说话。

“掷出1点,混沌反噬。概率5%。消耗1天寿命。”

雷恩下意识地在心里问了一句:如果我不掷呢?

没有回答。

他又问:这骰子是什么?

依然没有回答。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什么。不是听到了回答,而是某种“图像”或者“记忆”从他的意识深处一闪而过。他看到的不是静止的画面,而是一连串破碎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片段: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光带组成的身影从天坠落;无数人跪在地上,面孔模糊,嘴唇在动;一枚骰子在虚空中旋转,越转越快,最后碎裂成无数光点,散落在黑暗中。

那个身影是混沌之神。骰子是它的神格碎片。散落意味着复制和分散,也就是说,这枚骰子不是唯一的。

但这个结论没有让他感到安心,反而让他更加警惕。如果骰子不只一枚,那就会有其他拥有者。在任何资源稀缺的系统中,竞争者的存在都会显著提高生存风险。

他在心里快速地做了计算:剩余寿命23年147天,每天投掷一次自动消耗1天,也就是说在不重掷、不锁定的前提下,他最多只能使用这枚骰子23年多一点。如果他想活得更久,就必须找到补充寿命的方法。

而那个声音——或者说骰子的规则——并没有告诉他如何补充寿命。

他必须弄清楚这件事。

但首先,他得活过今天。

雷恩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胸腔因为这个动作而扩张,勒住上臂的绳子又紧了几分。他压住了想要挣扎的冲动,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外部环境上。

黑袍人们还在各忙各的。中年男人走到了石台边上,低头看着那个躺在上面的年轻男人,用指尖在他的胸口画着什么符号。矮胖的那个已经把陶罐放到了地上,绿色的烟雾在陶罐口盘旋不散,逐渐凝结成一根细线,朝着天花板的铁制装置飘去。白发老人还在画他的图案,雷恩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一个复杂的圆形法阵,直径大约三米,由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组成,像是某种放大版的骰子表面的刻印。

门口的那个黑袍人打了个哈欠。

这给了雷恩一条重要信息:他们以为他是无害的。一个被绑在角落里的祭品,刚刚“神奇地”说出了他们的语言,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威胁。他们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那座石台和那个正在进行的仪式上,没人认为一个手脚被缚的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轻敌。

雷恩开始有意识地进行肌肉收缩和放松。这不是挣脱绳子的方法,而是为了防止局部缺血恶化,为后续可能的行动保留肌肉功能。他一边做这个动作,一边用余光继续观察那个骰子的“投影”。

它还在。悬浮在他意识深处的那个黑暗空间中,缓慢旋转,表面那些符号依次亮起又熄灭,像是呼吸。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枚骰子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但他必须在正确的时机使用它,而不能是现在。现在他甚至连怎么“投掷”都不知道——是要真的用手去丢一个物理实体,还是在脑子里默念“投掷”?

他决定先不急于尝试。

因为规则里有一句话让他非常在意:“每日一次投掷,消耗一日寿命。”如果他今天已经使用过了呢?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昏迷期间有没有“投掷”过。如果他现在贸然尝试,万一触发了某种他不理解的机制,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后果。

尤其是在他的剩余寿命已经只剩下23年的情况下。

23年。听起来很长,但如果仔细算一笔账,就会发现这是一个极其紧张的数字。

假设他每天投掷一次,不重掷,不锁定,那23年就是他最多能使用骰子的时间上限。但如果他需要用重掷——规则里说了,“可消耗额外寿命进行重掷或锁定”——那消耗速度会成倍增加。一次重掷如果消耗的是天数而不是小时,那他可能连一年都撑不过去。

这还不够。他需要知道“额外寿命”的具体数字,需要知道重掷和锁定的具体成本,需要知道有没有办法补充寿命。这些都是信息缺口,而在信息缺口存在的情况下做出决策,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忌讳的事情。

他把骰子的事暂时搁置,重新专注于眼前的困境。

时间大约过去了二十分钟。从他醒来算起,已经够久了。石台上的年轻人依然没有醒来,但绑在柱子上的那个开始发出更多声音,含混不清的呻吟和呜咽。白发老人的法阵已经画完了大半,现在他正用一种银色的粉末填充符号的刻痕。

中年男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雷恩。

“第七个,”他说,“你是今天这批里最特别的一个。你的命格很强,几乎快赶上那些被神选中的圣徒了。圣廷花费了不少代价才把你从下界拉过来。”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审视完成后的满足。

“你的血会很香。”

雷恩没有说话。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因为在这个阶段,任何回应都会提供信息。沉默是最好的策略。他需要让对方觉得他已经被恐惧压垮了,失去了一切反抗的意志。

中年男人显然对他的沉默很满意。他转身走回石台边,开始指挥矮胖黑袍人调整那个悬挂在天花板上的铁制装置。

雷恩继续等。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手腕和脚踝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前臂和小腿,这是缺血时间延长的征兆。他不能再等了。最多再过半小时,他的末梢神经和肌肉功能就会受到实质性影响,到时候就算绳子解开了,他的手和脚也用不上力。

他必须在二十分钟内行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不是那个平静的、像系统提示一样的声音,而是一个更古老的、更沉重的、像是从极深的地下传来的声音。它只说了一个词。

“现在。”

雷恩没有犹豫。他不知道这个声音是谁的,不知道它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出现,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现在的处境已经没有任何容错空间了。

他触动了骰子。

怎么做到的?他甚至说不上来。他只是“想要”投掷,然后那枚悬浮在意识深处的二十面骰子就开始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快到他根本看不清那些符号,只能看到一团紫黑色的光在黑暗的虚空中急速旋转。

然后它停了。

一个符号亮了起来。那个符号对应的数字,他“知道”,是——

19。

“混沌骰子已投掷。点数:19。效果:神性触摸。持续时间:5秒。消耗寿命:1天。剩余寿命:23年,146天,9小时,31分钟。”

五秒。

只有五秒。

雷恩在那百分之一秒内做出了决策。他不是对着“19点”本身做决策——他甚至不知道19点的具体效果是什么,他只看到了“神性触摸”这四个字。但他知道,一个来自陨落之神的骰子,点数是19这种极高的数值,效果不可能是弱的。

他必须在这个状态下做出一件事:脱困。

他不知道“神性触摸”会给他什么能力,但他知道那一定是短暂的、强大的、超出常理的。他必须在五秒内利用这种能力解除所有束缚。

事实比他预想的更直接。

当他“触摸”到那种力量的时候——不对,不是触摸。是那种力量从他的意识深处涌出,瞬间填满了他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寸肌肉、每一个细胞。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以一种完全不同的频率跳动,不是更快,而是更“深”,每一下搏动都像是要把血液泵到身体的每一个最末端的角落。

绳子断了。

不是他用蛮力挣断的。是那些麻绳在接触到他的皮肤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一样,纤维一根根崩开,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彻底瓦解成粉末。

雷恩从地上弹了起来。他的双腿在站起来的那一刻几乎没有经历任何不适,那些因缺血而导致的麻木感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轻盈和力量。

五秒。他还有大约四秒。

他看到了周围的世界发生了变化。那些火把的蓝白色火焰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团团流动的能量,他能看到那些能量的源头——不是燃料,而是墙壁上那些符号。符号像是某种管道,从虚空汲取能量,输送到火焰中。他看到了白发老人脚边的法阵,那些符号不再是无意义的图案,而是一个精密的能量回路,每一个刻痕都在执行特定的功能:收集、储存、转化。

他甚至看到了那些黑袍人身上的能量场。中年男人的胸口有一个暗红色的光团,大小像拳头,脉动频率很快,像是一个随时准备爆炸的东西。矮胖的那个身上没有光团,但四肢缠绕着淡绿色的细线,连接到他手中的陶罐。门口的那个周身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薄雾,像是一层护甲。

他不知道这些“看到”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是“神性触摸”带来的能力。他看到的是这个世界运转的底层规则。

他现在只剩三秒了。

雷恩没有选择攻击任何一个黑袍人。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即使杀了这四个人,那道厚重的木门也不会自己打开,墙上的那些符号可能会触发某种报警机制,而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不够支撑一场全面的战斗。

他选择了一件事:走到那扇门前,打开它。

就这么简单。

但“打开”这个词在拥有神性触摸的状态下,含义完全不同。他不是走过去、转动门把手、把门推开——虽然他在现实中确实做了这些动作。他真正做的是:在看到能量流动的瞬间,找到了门上的符号系统中最脆弱的一个节点,然后用他此刻短暂拥有的、超越凡人的力量,“轻轻”在那个节点上按了一下。

正确的说法是:他把那个节点上多余的能量导走了。

门锁“咔”地一声弹开了。

五秒结束。

那股力量像潮水一样退去,比涌来时更快。雷恩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膝盖发软,视野发黑,差点栽倒在地上。但他咬住了牙,用肩膀撞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身后传来中年男人的怒吼。

“祭品逃了!”

雷恩没有回头看。他冲进了门外的通道,脚下的路是向下倾斜的石阶,两侧墙壁上同样有发光的符号,但比房间里的暗淡得多。他能听到身后响起的脚步声和喊叫声,至少有两个人追了上来。

他不知道这条通道通向哪里。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什么地方。他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是城市还是荒野,是有人会救他还是有更多的敌人等着他。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掷出了19点。他活了下来。

他会在下次投掷之前找到足够的答案。如果他还有下次投掷的机会的话。

台阶的尽头是一扇门。不是木门,是铁门,生了锈,半敞开着。雷恩侧身挤过去,发现自己突然站在了室外。

不是室外。是另一种室内。

天空是深紫色的,看不到太阳,看不到月亮,看不到任何星星。远处有建筑的轮廓,低矮的、不规则的、像是从地面上长出来的瘤子。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夹杂着某种金属的涩味。

他站在一座高塔的底部。塔是他的来处,从他的角度仰望,塔身笔直向上延伸,没入那片紫色的天幕中,看不到顶端。

身后铁门被猛地推开,中年男人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后脑勺响起。

“站住!”

雷恩没有站住。他跑了。朝着那些低矮建筑的阴影跑去,用尽全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身后的脚步声在某个时刻突然停了。

他没有停下来确认原因。他继续跑,穿过一条碎石铺成的窄巷,翻过一堵半人高的矮墙,钻进一个像是废弃畜棚的破房子里。他蜷缩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同时拼命压制住想要咳嗽的冲动。

安静。

至少三十秒内,没有任何人声,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任何追击的迹象。

他们为什么不追了?

雷恩闭上眼睛,努力让心跳恢复正常。他的大脑在重新上线。那五秒的“神性触摸”给他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的意识还在消化处理。

他看到了能量。他看到了符号背后的规则。他看到了那些黑袍人身上的不同特征——中年男人胸口的暗红光团,矮胖者身上的淡绿色细线,门口那个的灰白薄雾。那不是服装或装饰,那是某种与他们自身融为一体的力量。

刻印。

这个词是从骰子的意识中浮现出来的。不是之前那个系统提示声音的产物,而是更深的、更古老的、像是被刻进了骰子的每一个面上的信息碎片。

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叫“刻印”。那些符号就是刻印的载体。人们通过与深渊签订契约,将刻印烙印在灵魂上,获得超凡能力。代价是燃烧寿命。

和他一样。

雷恩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在“神性触摸”结束前的那零点几秒,他看到了自己身上的能量场。

他的胸口没有暗红光团。他的四肢没有绿色细线。他的周身没有灰白薄雾。

但他的双手手背上各有一个符号。左手的符号他从没见过,但右手的那个——他认识。因为在骰子的二十个面上,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符号。

数字19对应的那个符号。

那不是“神性触摸”给他临时加上的标记。那是本来就存在的,只是被他的凡人之眼看不到。在“神性触摸”状态下,他看到了真实的自己。

骰子本来就是他的。

或者说,他本来就是骰子的。

雷恩把后脑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有太多问题,但有一个问题比其他所有都更紧迫。

“剩余寿命:23年,146天,9小时,30分钟。”

这个数字在一分一秒地减少。不是因为他投掷了骰子——投掷只消耗了1天。而是因为他的生命本身就在流逝,像每一个人一样。

但他现在知道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寿命是可以被消耗的,既然可以被消耗,那也应该可以被补充。

他需要找到补充的方法。

畜棚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伴随着某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是一群蜜蜂同时振翅。

雷恩从干草堆的缝隙中往外看。

一辆马车。但不是普通的马车。没有马,或者说,拉车的那个东西不是马。那是一个由铁和木头组成的构装体,四条腿,关节处冒着绿色的火光,整个身体在行进中发出齿轮咬合的咔咔声。

车厢是封闭的,铁皮外壳上印着一个徽记——一把天平,天平的一端放着一颗心脏,另一端放着一枚骰子。

骰子。

雷恩的目光定格在那枚骰子的图案上。

那不是普通的骰子。它有二十个面。和混沌骰子一模一样。

马车从他藏身的畜棚前经过,朝着他来时的那座高塔的方向驶去。车厢里隐约传出人的声音,但他这次听不清内容——他失去了“神性触摸”带来的语言能力,现在那些音节对他而言又变回了毫无意义的噪音。

但他听清了一个词。不是靠那种“直接理解”的能力,而是因为那个词反复出现了好几次,音节简单,发音清晰。

“深渊之门。”

深渊之门。

他记下了这个词。连同他在这短短几十分钟内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圣廷、祭品、刻印、混沌骰子、神性触摸、能量节点、符号规则、以及那个在天平上放着骰子的徽记。

他不知道自己穿越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他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他甚至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看到那片紫色的天空。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这是一个由概率支配的世界,那他恰好是那个最懂概率的人。

马车的声音远去了。畜棚恢复了安静。雷恩在干草堆后面蜷缩得更紧了一些,闭上眼睛,让疲惫的身体进入半休眠状态。他需要节省每一分力气,为下一个小时做准备。

意识深处,那枚骰子在缓慢地旋转。十九个面上刻着的符号依次明灭,像一盏盏信号灯,在告诉他同一个信息:

明天,你可以再掷一次。

如果你还活着的话。

黑暗吞噬了这座陌生世界的第一天夜晚。在废弃畜棚的霉味和硫磺气息中,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握紧了他手中唯一的一枚筹码。

赌局,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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