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起床时打个哆嗦的冷,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像是有人把他的骨髓换成了冰水。他蜷缩在干草堆里,四肢僵硬,手指几乎失去知觉。畜棚的墙壁上有裂缝,紫色的光线从外面透进来,把地面染成一种病态的颜色。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几个小时,也可能只有几十分钟。在这种地方,在刚逃出活人献祭现场的处境下,能睡着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也许是因为那五秒的“神性触摸”抽空了他的体力,也许是身体在极端压力下强制关机以保存能量。不管原因是什么,他醒了,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雷恩慢慢地活动手指。先是握拳,再张开,重复了十几次。血液重新流回指尖的时候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但这种痛让他安心——至少手没废。然后他活动脚踝,伸展小腿肌肉,在不发出太大声响的前提下尽可能让全身的关节都活动了一遍。
畜棚外面的紫色光线没有变化。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白天黑夜的概念,至少从他醒来到现在,天空的颜色始终是那种让人不安的深紫,像是淤血扩散后的皮肤。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均匀的、无边无际的紫色穹顶,像一口倒扣的锅。
他开始清点自己身上的东西。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艾伦·霜刃,那个矿工之子——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伙。雷恩在穿越时继承了他的身体和一部分记忆碎片,但那些记忆支离破碎,像是一本被撕掉大部分页数的书。他能想起的只有几个模糊的画面:阴暗的矿道,呛人的煤灰味,一个中年女人在炉火前缝补衣服的背影,以及一片一望无际的针叶林,树冠在风中摇晃,发出海浪一样的声音。
身体的原主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亚麻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皮质背心,下身是同样粗糙的布裤,脚上一双开了口的皮靴。没有外套,没有手套,没有任何防寒装备。衬衫上有干涸的血迹,不是他的——应该是原主人留下的,但雷恩没有相关的记忆。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任何有用的工具。
他是赤贫状态逃出来的。
雷恩把这个事实在大脑里过了一遍,没有让它引发任何情绪波动。精算师的习惯告诉他,情绪是决策的敌人。现在的情况很清楚:他是一个没有任何资源的外来者,被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身后有一群想要把他放血献祭的人,身上挂着一个每天消耗一天寿命的骰子,剩余寿命不到二十四年。
听起来像是一份糟糕的资产负债表。但他见过更糟糕的。2008年金融危机的时候,他所在的保险公司差点破产,资产负债率一度飙升至百分之一千二。最后还是活下来了。
他会再次活下来。
雷恩从干草堆后面探出头,观察畜棚的出口。
这是一座典型的农用建筑,至少从结构上看是这样。木质的梁柱,碎石砌的墙基,屋顶铺着某种暗灰色的瓦片——但那些瓦片不是陶土或石板,而是一种表面光滑、摸起来微凉的材料,看起来像是某种人工合成的产物。畜棚的面积不大,大约四十平方米,里面除了几堆干草之外什么都没有。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动物的毛发和干涸的粪便,从粪便的形状和大小来看,这里的“牲畜”体型应该和地球上的羊或猪差不多。
门是两扇对开的木板,用生锈的铁铰链固定在门框上。门缝很宽,足够他看到外面一条狭窄的街道。
街道上空无一人。
雷恩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人。
他决定出去。
不是冒险,是迫不得已。这个畜棚没有任何食物和水,如果继续待在这里,他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脱水。与其死在干草堆后面,不如趁外面安静的时候寻找出路。
他推开门。铰链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雷恩僵住了,等了几秒,确认没有人被这声音引来,才侧身挤出门缝。
外面是一条碎石路,两侧是和他藏身的畜棚类似的低矮建筑。有的看起来像是住宅,有的像是作坊,所有的建筑都有一个共同点:破败。墙壁开裂,屋顶塌陷,窗框腐烂,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这条街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或者说,像是一个瘟疫过后被抛弃的村子。
雷恩沿着街道走。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先试探路面,避免踩到碎石发出声响。他的视线不停地在各个方向之间切换,余光始终注意着身后的动静。
走了大约两百米,他看到了第一具尸体。
不是人类的尸体。是一具动物的遗骸,或者说,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生物的遗骸。它倒在路边的一个浅坑里,骨骼已经白化,大部分肉都烂没了,只剩一些干枯的皮贴着骨头。从骨架来看,这种生物有四条腿,身体大约有一米五长,头部有一个明显的角——不是牛角那种分叉的角,而是像犀牛一样长在鼻梁上方的单根尖角,长度至少有三十厘米。
雷恩蹲下来,仔细观察。骨骼表面没有刀砍斧凿的痕迹,说明不是被屠宰的。肋骨上有几处断裂,但断裂的方式更像是从高处坠落造成的,而不是被攻击。他伸手碰了碰那个角,发现它不是骨质,而是某种金属质感的物质,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紫色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铜色光泽。
他记住这个特征。在这个世界,有些生物长着金属角。
继续往前走。街道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央竖着一根石柱,大约三米高,顶端有一个已经被腐蚀得看不清细节的雕像。雷恩在石柱前停下,注意到了柱身上刻着字。
不是那种他“直接理解”的符号,而是真正的文字。字母的形态有点像拉丁字母的变体,笔画硬朗,棱角分明。他试着拼读,发现自己的大脑在接触到这些文字时没有那种自动翻译的功能——显然,那个“神谕感应”的能力只适用于口头语言,不适用于文字。
他看不懂。
这很麻烦。不能阅读意味着他无法获取这个世界的任何书面信息,而书面信息往往是了解一个陌生环境最快的方式。不过,他暂时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因为就在他看向石柱的瞬间,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
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而且是很多车轮。
雷恩闪到路边最近的一栋建筑后面,贴着墙壁,屏住呼吸。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人声、牲畜的嘶鸣以及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一支车队从右侧的街道拐进了十字路口。
规模不小。走在最前面的是四名骑手,骑着一种四足动物,体型比马略小,但脖子更长,头部扁平,像是蜥蜴和马的交配产物。骑手都穿着黑色的皮甲,腰间挂着短剑,背上背着弓。他们的脸被头盔遮住大半,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骑兵后面是四辆平板马车,每一辆都由两只那种“蜥蜴马”牵引。马车上装满了货物,用深色的油布盖着,从布面凸起的形状来看,应该是箱子或桶。每辆马车旁边走着两到三个步行者,穿着粗布衣服,看起来像是苦力或随从。
最后一辆马车不同。它更小,车厢是封闭的,铁皮外壳,侧面印着一个徽记。雷恩的瞳孔微微一缩。
天平。心脏。骰子。
和他在畜棚门口看到的那辆马车一模一样的徽记。
这支车队没有在他藏身的街道停留,而是笔直穿过了十字路口,朝着他来时的方向驶去。雷恩目送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心里快速计算着。
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到现在,他一共看到过两辆印着这个徽记的马车。第一辆朝着高塔的方向去,第二辆也朝着那个方向。高塔是他的来处——那个地下献祭室所在的地方。这说明那个徽记代表的组织至少和献祭有关,很可能就是那四个黑袍人所属的“圣廷”。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天平和骰子的图案,天平代表审判或者公正,心脏代表生命或者灵魂,骰子代表运气或者命运。这个组合可能指向某种与命运相关的神祇或组织。而混沌骰子本身也是命运之神的遗物,说不定这两者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信息太少,无法得出结论。
车队走远后,雷恩从藏身处出来,朝着车队来的方向走去。他需要找到有人居住的地方,找到食物和水,找到任何可以让他活下去的资源。车队来的方向意味着那边有人烟,至少比他现在所在的这个鬼地方更有人烟。
走了大约十分钟,路两旁的建筑开始发生变化。破败的畜棚和住宅逐渐被更结实的石头建筑取代,街道从碎石路变成了石板路,路面平整了许多。他看到了人。
第一个发现他的人是一个老太婆。她蹲在一栋房子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菜叶在择菜,动作缓慢而机械。她穿着深灰色的连衣裙,头上包着一条同样颜色的头巾,露出来的皮肤皱得像风干的苹果。她抬头看到雷恩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好奇,甚至没有敌意。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择菜。
雷恩从她面前走过。老太婆没有叫住他,也没有朝别的方向喊叫。她就像没看到他一样。
第二个、第三个人出现在更远的街角。两个中年男人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其中一个穿着类似于工装的深蓝色外套,另一个光着膀子,露出圆滚滚的肚皮。他们也看到了雷恩,但也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收回了目光,继续他们的对话。
雷恩开始觉得不对劲。
他现在的样子——一个衣衫褴褛、满身干涸血迹、头发凌乱、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在任何正常的社会里都不可能不引起注意。就算不把他当成罪犯或者疯子,至少也应该多看两眼。但这些人的反应像是他完全不存在,或者说,像是他的样子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这意味着两种情况中的一种:要么这个地方的人对衣衫褴褛的血迹斑斑的陌生年轻人已经司空见惯,要么他们刻意避免与陌生人产生目光接触。前者意味着这个社会非常混乱,混乱到每个人都自顾不暇;后者意味着这个社会非常压抑,压抑到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免惹麻烦。
无论哪种情况,对他都意味着同一个事实:没有谁会来帮他。
他得靠自己。
雷恩继续深入这个小镇——或者说这片居民区。建筑越来越密集,街道越来越窄,人越来越多。他看到了小贩和顾客、行人和车夫、孩子和老人。他看到了一排排出售商品的摊位,有卖蔬菜的、卖肉类的、卖布料和陶罐的。他看到了一座石砌的建筑,门口挂着木牌,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字,但从进进出出的人手里拿着的面包来判断,应该是一家面包店。
面包。
他的胃在这个时候非常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不是那种可以忽略的小声音,而是那种在安静场合会让你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巨大轰鸣。
一个站在面包店门口的中年妇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雷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他经过面包店的时候,用余光看到了货架上摆着的面包——深褐色的圆面包,表面撒着某种白色的粉末,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谷物和香料的浓郁气味。
他没有钱。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货币是什么,就算知道,他身上也一文不名。
但他必须吃东西。
雷恩在面包店对面的一条小巷里站了一会儿,观察着购买面包的人。他们付的是一种小圆片,银色的,直径大约两厘米,上面压印着简单的花纹。有的人付一个圆片拿一个面包,有的人付一枚更小的圆片——颜色偏黄——拿半个面包。看起来这个世界的货币体系很简单,至少在这个底层市场是这样。
他需要弄到钱。哪怕只是最少的钱。
这条街上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伸手可及的摊位和口袋。从技术上讲,如果他选择成为一个扒手,以他的观察力和手速,成功的概率不低。但他还不想这样做。不是因为道德——他没有任何道德包袱——而是因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社会里偷东西,风险和收益不成正比。被抓住的后果未知,可能是被打一顿,可能是被送到什么官方的执法机构,甚至可能是被砍手。在掌握足够信息之前,他需要保持低调。
不偷,那怎么办?
雷恩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最后落在了一栋建筑的墙壁上。那里贴着一张纸,用手写的文字和大号字体印刷着什么内容。他看不懂,但他看得懂上面画的那把剑。
那是悬赏令。或者招募令。或者某种与战斗相关的通知。在任何一个有武力存在的社会里,这种带武器图案的张贴物通常意味着“需要人手”。
他凑过去,仔细看那张纸上的图案。除了剑,还画了一个钱袋,钱袋上有一个数字——他看不懂数字的具体单位,但他看得懂“20”这个符号。这个世界用的数字和地球的阿拉伯数字惊人地相似,这是他从那些黑袍人身上的符号和骰子的点数推断出来的。
二十个货币单位。也许是金币、银币,或者那种银色小圆片。无论是什么,二十个单位应该够他吃好几天的面包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看不懂。但他不需要看懂。那张纸贴在这里,就说明这个招募信息是针对这个社区的——至少理论上,社区里的人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内容。他只需要找到一个愿意告诉他这些内容的人。
雷恩转身,朝着面包店走去。
不是去买面包。是去找那个面包店的老板。
他走进面包店的时候,柜台后面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正在往烤炉里送面团。男人抬头看到雷恩,先是愣了一下——这是雷恩进入这片居民区以来第一次看到有人对他有明显的反应——然后皱起了眉头。
“出去。”男人说。
雷恩听懂了。不是因为他恢复了“神谕感应”的语言能力,而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发音简单清晰,而且配合了非常明确的手势——朝外一指,然后做了一个驱赶的动作。
雷恩举起双手,手心朝外,做出一个“我没有恶意”的姿势。然后他转过身,让男人看到他背上的情况——没有武器,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东西。再转回来,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做出吃东西的动作,最后摊开双手,表示“我没有钱”。
男人皱着眉头看了他几秒,然后表情从警惕变成了不耐烦。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包,扔到柜台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雷恩没听懂,但他能从语气里判断出大意是“拿了快滚”。
他拿起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面包,比外面卖的个头小一号,颜色更深,表面没有白色粉末。这不是商品,可能是老板自己吃的,或者做废了的次品。但它是食物。雷恩朝男人点了点头,然后退出了面包店。
他没有在街上吃。他拿着面包回到那条小巷里,背靠着墙壁,三两口就把那块面包吞了下去。面包比看起来更硬,嚼起来费劲,而且有一股淡淡的酸味,像是发酵过头的面团。但热量进入胃里的感觉很真实,很踏实,让他空荡荡的身体有了继续运转的能量。
吃完了。现在他需要钱。
雷恩沿着街道走,刻意避开人多的地方,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他的目标很明确:找到一处公共的饮水点。在任何一个城市或镇子,水井或喷泉都是最基础的公共设施。找到水就能解渴,而且往往可以在水源附近观察到更多人的活动。
他确实找到了。在一条更宽的街道尽头,有一座石砌的方形水池,池子中央竖着一根石柱,柱顶有一个造型简单的出水口,清水从那里汩汩流出,落入水池,再通过池底的排水口流走。水池边上围着几个人,有的是在打水,有的是在用桶接水,还有一个人蹲在池边洗脸。
雷恩走过去,蹲下来,双手捧起水喝了好几大口。水很凉,带着淡淡的矿物味道,但在喉咙干得快冒烟的时候,任何味道都是好味道。他喝够了,又洗了一把脸,把脸上干涸的血迹和灰尘洗掉一些。水面上倒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不到二十岁的面孔,深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眼睛是灰蓝色的,颧骨和下巴的线条像是被刀削过一样硬朗。这不是他原来的脸,但在水面的倒影里,这张脸看起来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开始接受这具身体了。接受自己是艾伦·霜刃,接受自己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必须活下去。
雷恩站起来的时候,注意到水池对面有一栋建筑,门口站着两个穿皮甲的人,腰间挂着短剑。他们看起来像是某种警卫或卫兵,站的姿势不是军人的那种笔挺,而是混混式的懒散,一个靠着门框,一个叉着腰,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道。建筑的门上方的墙壁上刻着一个盾形的徽记,盾牌里是交叉的剑和锤子。
这大概是某种官方或半官方的机构。市政厅?警卫站?或者佣兵公会?从门口那两个皮甲人的装束和态度来看,更像是后者——太随意了,不像正规军,倒像是收了钱看场子的打手。
雷恩想起了那张贴纸上的剑和钱袋。说不定就是这地方贴出来的。
他穿过街道,朝着那栋建筑走去。门口的两个人注意到了他,靠着门框的那个直起身,叉着腰的那个放下了手。
“干嘛的?”靠着门框的人问。口气不算凶,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盘问。
雷恩指了指建筑的大门,然后做出一个“我想进去”的手势。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叉着腰的那个上下打量了雷恩一遍,目光在他破烂的衣服和血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嗤笑了一声。
“找活的?”他问。
雷恩点了点头。
靠着门框的人用下巴朝门的方向努了努。“进去吧,别在里面捣乱。”
雷恩推开木门,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大厅,面积不小,大约有一百多平方米。地面的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皮革味和某种廉价的酒味。大厅里摆着几张长桌,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人,有的是在填表格,有的是在和人交谈,还有一个人在数一堆银色和铜色的圆片。大厅靠墙的位置钉着一块大木板,上面钉满了各种各样的纸条——雷恩远远看了一眼,和街上那张贴纸是同一类东西。
这不是市政厅。这是某种佣兵公会、赏金猎人公会,或者冒险者行会。简单来说,是一个发布任务、领取报酬的地方。
雷恩走到那块大木板前。虽然看不懂纸条上的文字,但他可以看图。有的纸条上画着野兽的轮廓,旁边写着数字——大概是猎杀某种生物的任务;有的纸条上画着一个简单的建筑轮廓,旁边画着叉——大概是清理某个地方的敌人;还有几张纸条上画着人像,旁边写着更大的数字——通缉令。
他仔细看了看那些数字。野兽任务通常在三到十个货币单位之间。清理任务在五到十五之间。通缉令最贵,从二十到上百不等。
街上的那张贴纸上画着剑和钱袋,数字是二十。应该是一份通缉令或者高难度战斗任务。
就在他研究这些纸条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新来的?”
雷恩转过身。一个矮胖的女人站在他身后,年纪大约五十岁,头发灰白,脸上有颗显眼的黑痣。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围裙,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几只空酒杯。
“我说,你是新来的?”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更不耐烦。
雷恩点了点头。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发出一个“啧”的声音。“你这身板,也来格兰维尔接活?别到时候被人抬着回来。”她顿了顿,“你叫什么?”
“艾伦。”雷恩用了这具身体的名字。
“艾伦什么?”
“艾伦·霜刃。”
女人没有任何反应。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对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来说也应该是这样。雷恩觉得这个名字很好。普通的、不起眼的、不容易被记住的名字,正适合他现在的处境。
“好吧,艾伦·霜刃,”女人把木托盘换到另一只手上,“你要接活,得先注册。注册费两个银币。你有吗?”
雷恩摇头。
“那你有武器吗?”
摇头。
“护甲?”
摇头。
“钱?”
摇头。
女人长长地叹了口气,那表情像是在说“又是一个不自量力的穷鬼”。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从哪个乡下跑出来的,以为来格兰维尔就能发财。我劝你趁早回去种地,别在这儿送死。”
雷恩没有回答。他看着她走进大厅后面的一扇门,然后继续看木板上的纸条。
他没有两个银币。没有武器。没有护甲。没有钱。看起来他不可能通过正规渠道接到任务。但那些纸条上有一个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猎杀野兽的任务,报酬在三到十个银币之间,而且没有注明需要注册或缴纳费用。也许他可以不通过公会,自己去猎杀那些野兽。
但问题是,那些野兽在哪里?他连这个世界的地图都没有。而且他现在手无寸铁,拿什么猎杀?
“嘿。”
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雷恩转头,看到大厅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边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二三岁,一头乱糟糟的红发,脸上有几颗雀斑,穿着一件绿色的夹克,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纹身。纹身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只展翅的鸟,但线条粗糙,颜色褪得差不多了。
男人朝他勾了勾手指。
雷恩走过去,在桌子对面坐下。桌子上摆着两只空酒杯,一个酒壶,还有一些食物的碎屑。
“我听到了,”红发男人说,“你和玛莎的对话。你没钱注册吧?”
“是。”
“想接活?”
“是。”
男人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但还算干净的牙齿。“我叫科尔。科尔·格里夫斯。我是个猎人——不是那种打猎的猎人,是猎人的猎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简单来说,我接活,然后找人搭伙一起干。分钱。”
“你为什么要找人搭伙?”
“因为有些活一个人干不了。”科尔把桌上的空酒杯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展开,推到雷恩面前。
纸条上画着一只四条腿的动物,体型比之前看到的那些野兽任务上的都大。旁边写着数字“15”。
“郊狼,不对,这里的人叫它灰脊兽,”科尔指着那只动物图案说,“最近在城北的废弃矿场那边出了好几只,把矿工咬死了两个。矿场主悬赏十五个银币,要猎杀三只。”他用指尖敲了敲那个数字,“我有武器,有经验,但是一个人同时打三只灰脊兽等于找死。我需要一个帮手。”
“你看我像帮手?”雷恩问。
科尔认真地看着他。“你看起来不像战士,但你看起来像还没死的人。在格兰维尔,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技能。而且——”他用目光指了指雷恩的手,“你的手很稳,而且你在看东西的时候,眼珠子转得很快。你不是傻子。傻子活不到现在。”
“我现在也没什么钱。”雷恩说。
“我会给你装备。”科尔说,“一件皮甲,一把短剑。你在猎杀中跟着我,帮我吸引一只的注意力,让我能逐个击破就行。事成之后,分你五个银币。”
五个银币。够他买十个面包,能撑好几天。
“为什么是我?”雷恩问。这个问题必须问。一个陌生人主动提供装备、带他赚钱,这种事在任何世界里都太可疑了。
科尔沉默了两秒,然后从领口里拉出一条皮绳,绳子上挂着一个吊坠。吊坠的材质看起来像是铜,形状是一个扁平的圆盘,直径大约两厘米,表面刻着一个雷恩熟悉的图案。
二十面骰子。
雷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至少二十次。
“因为你也有一枚,”科尔说,把吊坠塞回衣领,“我看到你右手背上的符号了。别遮,你遮不住的。那不是纹身,那东西比我脖子上挂的这个更接近它的源头。”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不像刚才那么轻佻了,低沉了一些,认真了一些,“你也掷过,对吧?”
雷恩没有回答。他盯着科尔的双眼,在那双眼睛里寻找谎言、恶意或者任何危险信号。他看到的是一双疲倦的、见惯了很多事的年轻眼睛,带着一种“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的坦然。
“掷过。”雷恩说。
科尔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
“那就对了,”他说,“我们都是同一种人。被骰子选中的人。或者说,被诅咒的人。”
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条折好放回口袋,拍了拍雷恩的肩膀。
“走吧,我带你去拿装备。路上跟你讲清楚——这枚骰子是什么,它对你做了什么,以及为什么我们这些人的寿命都不超过三十年。”
雷恩站起来,跟着科尔走出了那栋建筑的大门。
外面的紫色天空依旧一成不变。街道上的人来人往依旧漠不关心。远处的某个方向,那座高塔的轮廓隐没在低矮建筑的遮挡下,看不见,但雷恩知道它在那里。
他跟着红发男人穿过几条街道,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栋三层石楼前停下来。科尔掏出钥匙打开门,示意雷恩进去。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靠墙有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床头堆着几件脏衣服;对面是一张木桌,桌上乱七八糟地摆着几个酒瓶、一把匕首和一些看起来很旧的羊皮纸;窗户用一块深色的布帘遮住了大部分光线,只有边缘漏进来几缕紫色。
科尔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木头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件深棕色的皮甲、一把短剑和一把匕首。皮甲有磨损的痕迹,肩带的接缝处有一道修补过的裂口;短剑的剑刃上有几个细小的缺口,但整体还算锋利;匕首的皮革刀鞘已经磨得发白了。
“都是二手的,但能用,”科尔把东西拿出来扔到床上,“穿上试试。”
雷恩没有犹豫。他脱下那件满是血迹的亚麻衬衫,把皮甲套在身上。皮甲对他的身材来说稍微大了一点,但问题不大,收紧侧面的皮带就能固定。短剑挂在腰间的剑扣上,匕首插在靴筒里。
“还行。”科尔说,“走路的时候注意别让剑鞘撞到腿,你会不习惯的。”
雷恩活动了一下四肢。皮甲的重量大约在三到四公斤,短剑大约一公斤,总负重在他的承受范围内。他抽剑挥了几下,找了一下平衡感,然后收剑入鞘。
“现在,”科尔在桌子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一张凳子,“坐下。我跟你说说骰子的事。”
雷恩坐下。
科尔从脖子上取下那个吊坠,放在桌子上。铜质圆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表面那二十面的骰子图案比雷恩意识中的那枚更粗糙、更简陋,就像是一件仿品,或者说,是一个信徒制作的复制品。
“这东西叫命运之骰,”科尔说,“也有人叫它混沌骰子、邪神的遗骸、赌徒的诅咒——名字很多,但本质都一样。它是混沌之神死掉之后留下的碎片,散落在世界上,被一些特定的灵魂吸引。我们就是那些灵魂。”
“你是什么时候得到的?”雷恩问。
“三年前。那时候我还在南方的农场里喂猪。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巨大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然后有一枚骰子在我脑子里旋转。醒来之后,这东西就挂在我脖子上了。”科尔用拇指摩挲着吊坠的表面,“一开始我不知道它是什么,直到我掷了第一次。”
“你掷出了什么?”
“六点。”科尔说,“随机传送。我被扔到了三公里外的一个粪坑里。”
雷恩没有笑。不是因为不觉得好笑,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件事上开玩笑意味着不尊重对方付出的代价。
“你知道规则吗?”雷恩问。
“知道一些。”科尔靠到椅背上,把脚翘到桌面上,“每天一次免费投掷,消耗一天寿命。可以消耗额外寿命来重掷或者锁定点数。效果持续一段时间或者一次性,取决于点数高低。以及——骰子可以吞噬其他骰子。”
雷恩的注意力立刻集中到了最后一句。“吞噬其他骰子?”
“对。”科尔从吊坠上移开目光,看着雷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止一枚命运之骰。每一枚骰子都是一个神格碎片。如果你拿到了另一枚骰子,可以让你的骰子把它吃掉,然后你的骰子会升级。升级之后,你可以获得更强的效果、更长的持续时间,或者更低的寿命消耗。”
“还有其他好处吗?”
“有。吞噬别人的骰子,可以补充寿命。”科尔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什么我说我们这些人的寿命不超过三十年吗?因为你每掷一次,就少一天。如果你频繁重掷,消耗更快。除非你能找到其他的骰子持有者——然后杀了他们,夺走他们的骰子,让你的骰子吞噬掉。”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雷恩看着科尔的双眼。“所以你找我的原因是这个?”
科尔没有躲避他的目光。“我找你的原因,是因为我想和你合作,而不是自相残杀。”他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边缘,“格兰维尔这个小地方,我知道的骰子持有者至少有三个。除了你我,还有一个叫‘黑杰克’的混蛋,他在城里做赏金猎人,已经吞噬了两枚骰子。他的寿命至少有一百年以上,而我的寿命——我告诉你,我三年前开始的时候有四十三年寿命,现在只剩下不到十九年了。”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光,是更硬的东西。是愤怒,是不甘,是那种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却还不想认命的人的倔强。
“我不想杀你,你也别想杀我。”科尔说,“我们合作,先干掉黑杰克。他的骰子归谁——到时候再说。”
雷恩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做着计算。科尔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他的寿命数字可能真实,也可能是在编造。他对黑杰克的描述可能准确,也可能是在把雷恩当枪使。
但有一个事实是无法伪造的:科尔脖子上挂的那枚吊坠,和雷恩意识中的骰子确实来自同源。这一点他能感觉到,不是推理,不是猜测,而是一种身体层面的共振——在他注视那枚吊坠的时候,意识深处的混沌骰子旋转速度加快了一些,像是饥饿的动物嗅到了猎物的气味。
“我同意合作。”雷恩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在对付黑杰克之前,你要先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我一切。”雷恩说,“这个世界是什么,圣廷是什么,刻印是什么,骰子和刻印有什么关系。所有的一切。我不能在一个我一无所知的世界里战斗。那样我会死。”
科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露出那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你这人真他妈烦,”他说,“跟那些算账的臭老头一样烦人。但你说得对,不知道规则就去赌,那是蠢货干的事。”
他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张羊皮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张粗糙的地图。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中央的一个标记。
“这是格兰维尔。我们在这里。”然后他的手指向北移动,点在一个画着高塔图标的位置,“这是北方的灰烬高塔。圣廷的地盘。你应该是从那里跑出来的吧?”
雷恩点头。
“圣廷,”科尔的声音变得低沉,“是这个大陆上最他妈恶心的组织。表面上是供奉神明、维护秩序的神殿,实际上是在用活人献祭来维持他们的刻印系统。你看到那些黑袍人了吧?他们是圣廷的‘收割者’,专门从下界——也就是我们原来的世界——抓捕命格强的人来当祭品。”
雷恩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下界。”
“对,”科尔说,“我们是下界人。被圣廷的术士从另一个世界拉过来的。为什么是我们?因为我们的灵魂频率和混沌之神的碎片匹配。圣廷需要这种灵魂来给他们的刻印系统充能——简单来说,他们把我们当成人肉电池。”
雷恩闭上眼睛,把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
穿越。祭品。献祭。圣廷。骰子。刻印。寿命消耗。命运碎片。
一个完整的图景在他的意识中展开。
这不是一个随机的穿越。他和科尔,以及所有其他骰子持有者,是被刻意从地球上拉到这个世界的。圣廷需要他们——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体,而是因为他们的灵魂。而混沌骰子不是外来物,它本来就属于他们。或者说,他们本来就属于它。
“我现在告诉你刻印的事,”科尔说,“因为接下来的战斗里,你一定会遇到刻印师。灰脊兽本身没有刻印,但黑杰克有。他至少有三个刻印,都是青铜级的。”
“刻印怎么分级?”
“黑铁、青铜、白银、黄金、传奇、神契。黑铁消耗一到五年寿命,青铜十到三十年,白银五十到一百年,黄金两百到五百年,传奇一千以上,神契——没人活着见过神契刻印。”科尔一口气说完,“刻印可以从圣廷购买,也可以从别的刻印师身上掠夺。但最稳定的来源是圣廷。所以你看,整个体系都是闭环的:圣廷收割下界灵魂,充能刻印系统,然后出售刻印给信徒,信徒用寿命换力量,寿命用完了就死了,圣廷再收割下一批。”
“循环。”雷恩说。
“完美的循环。”科尔说,“而我们这些骰子持有者,是这个循环里的漏洞。我们不需要圣廷也能获得力量——骰子本身就是力量。所以圣廷恨我们,追杀我们,把我们也列入通缉名单。这就是为什么街上的贴纸上会有带剑和钱袋的悬赏令——那是圣廷发布的,悬赏骰子持有者的人头。”
雷恩想起了那张贴纸上的数字。
二十个银币。
他的命,值二十个银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布帘的一角。紫色的光芒漏进来,照亮了房间里的灰尘。
“灰脊兽什么时候猎杀?”他问。
“明天一早。”科尔说,“今晚你住这。我睡上铺,你睡下铺。别半夜起来割我喉咙。”
“不会。”
“那就好。”科尔吹熄了桌上的一盏油灯,房间陷入黑暗。
雷恩躺到下铺的铁架床上,皮甲没有脱,短剑就放在枕头边。他闭着眼睛,听着科尔爬上上铺时床架发出的嘎吱声,以及随后那均匀的、越来越缓慢的呼吸声。
上铺的人在装睡。或者真睡着了。
雷恩不在意。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意识深处的那枚骰子上。二十个面上的符号在黑暗中缓慢地亮起又熄灭,像是某种生命体在呼吸。其中一个符号——数字19对应的那个——比其他符号更亮一些,像是在提醒他,他今天已经用过了,要等到明天才能再次投掷。
明天。他会在猎杀灰脊兽的时候投掷。他会掷出一个点数,获得一种随机能力,然后用那种能力杀死野兽。或者死在野兽的爪下。
一切都取决于概率。
雷恩闭上眼睛,嘴角在黑暗中微微上扬。不是笑容,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是一个精算师在面对一个巨大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赌局时,那种从骨髓深处升起的兴奋感。
他这辈子都在管理别人的风险。现在他终于可以赌自己的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