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没有做梦。
或者说,他梦到了什么但醒来后完全不记得。在科尔那张散发着霉味和廉价酒气的下铺上,他的睡眠质量竟然比他过去二十八年在任何一张床上都要好。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穿越后的大脑在强制重组信息,也许只是因为当一个精算师突然从数字表格和KPI的牢笼中被扔进一个真实到残酷的异世界之后,他的潜意识终于觉得这件事比“下季度保费增长率”更值得占用脑容量。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紫色的光从布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对面墙壁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科尔还在睡。雷恩没有急着起床,他躺在床上,开始做一件事——清点库存。
这不是一个比喻。他在脑子里开了一张资产负债表。
资产:一枚混沌骰子(可投掷,随机获得能力);一件二手皮甲(磨损,肩带有修补痕迹);一把短剑(剑刃有小缺口,但锋利度尚可);一把匕首(刀鞘磨白,刀刃完好);以及一张新建立的关系网——一个名叫科尔·格里夫斯的红发年轻人,寿命剩余不到十九年,同样持有骰子,目前与他处于“合作但不信任”的状态。
负债:剩余寿命23年145天左右(减去昨晚睡眠期间自然流逝的时间,具体数字需要精确计算但暂时做不到);圣廷的通缉(价值二十个银币);对这个世界几乎一无所知;没有任何社会身份或合法居留权;存款为零。
所有者权益:精算师的逻辑能力和风险意识;在前世金融市场中锤炼出的心理承受力;以及一个他暂时还没完全想明白但直觉告诉他至关重要的东西——他对概率的理解。
这张资产负债表的状况很糟糕。但在任何一个初创企业的早期阶段,资产负债表都是这样的。关键不在于现状,在于增长率。
上铺的床板发出一声巨响。
科尔从上面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衣,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位置,一边高一边低。红发像鸟窝一样支棱着,脸上的雀斑在晨光——或者说紫光——中显得格外明显。
“你醒得真早。”科尔含糊不清地说,一边揉眼睛一边走向房间角落的一个木桶。木桶里盛着水,他舀了一瓢,先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浇在头上,用湿手胡乱捋了几下头发。这个动作让他的头发从鸟窝变成了某种类似于“被打湿的鸟窝”的东西。
“习惯早起。”雷恩说。这是一个谎言。前世他每天早上都要按掉至少三次闹钟才能从床上爬起来。但在这个世界,他的身体似乎有自己的节律——也许是原主人艾伦·霜刃作为矿工养成的习惯,也许是肾上腺素水平太高导致无法睡懒觉。
科尔从墙上取下一块干布擦了擦脸,然后从桌子抽屉里翻出两条黑乎乎的东西,扔了一条给雷恩。
“早饭。”
雷恩接住。是一条肉干,颜色深褐,表面有一层白色的盐霜。他把肉干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烟熏味,咸味,以及某种他说不上来的香料味,像是迷迭香和茴香混合在一起的东西。他咬了一口。硬,非常硬,像是嚼一块被晒干的牛皮,但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咸香浓郁,嚼久了还有一丝回甘。
“这是什么肉?”
“不知道,”科尔说,自己也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老高,“市场上买的,卖肉的说是‘混合肉干’。我建议你不要问太多。”
雷恩没有再问。在任何一个世界,不问清楚食材来源都是明智的生存策略。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早饭。雷恩花了大概十五分钟才把那根肉干全部嚼碎咽下去,下巴的肌肉酸得像是刚做完一百次咬合训练。但他确实吃饱了,或者说,至少不饿了。
“装备检查。”科尔咽下最后一口肉干,拍了拍手上的盐渣,“把你的剑抽出来给我看看。”
雷恩抽出短剑,递过去。科尔接过剑,翻转着看了一下,又用拇指在剑刃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还给他。
“对付灰脊兽够用了,”他说,“但记住,别跟它们硬碰硬。灰脊兽的骨头很硬,你要是砍在它的脊背上,剑刃会卷。瞄准脖子、腹部和腿关节。”
“知道了。”
“还有,”科尔从床底下又拉出一个箱子,这次里面装的是弓箭。他拿出一把短弓,尺寸不大,弓身是某种深色的木材,弓弦是动物筋腱拧成的。他把弓上了弦,拉了几下试力道,然后连同五支箭一起递给雷恩,“你会射箭吗?”
“不会。”
科尔的表情像是在说“我早就猜到了”。他把弓拿回来,自己背上,又把那五支箭插进腰间的箭袋里。
“那你就别射了。我来射。你的任务是牵制,不是输出。等会儿到了矿场,你跟在我后面,看到灰脊兽的时候别慌,别跑,别尖叫——这三件事做到就行。”
“我不会跑。”雷恩说。
科尔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评估一个还不确定能不能信任的新兵。“我们边走边说。路上我告诉你灰脊兽的习性和弱点,还有黑杰克的事。”
两个人出了门。外面的天空依旧是那种一成不变的紫色,没有任何云彩,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挂在头顶。雷恩忍不住想:这个世界的太阳在哪里?如果有太阳,为什么看不到?如果没有太阳,那是什么东西在提供光和热?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但被他暂时搁置了。现在不是做天体物理学研究的时候。
格兰维尔的清晨——如果这个时间算清晨的话——比昨天更安静。街道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早起的小贩在支摊位,或者几个苦力推着板车经过。空气很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干燥,吸进肺里会让人想起冬天。
科尔带着雷恩穿过昨天来过的那条主街,经过那个水池,经过那栋挂剑锤徽记的建筑,然后朝着北方走去。建筑逐渐变得稀疏,街道两旁的房子从石砌变成木造,从两层变成一层,从有门有窗变成只剩残垣断壁。
“这里是旧城区,”科尔边走边说,“以前格兰维尔最繁华的地方。后来圣廷为了扩建北边的灰烬高塔,把人力物力都抽走了,这边就荒了。现在住这里的都是买不起其他地方房子的穷人和不想被圣廷管的边缘人。”
雷恩注意到路边有一些人蹲在墙角,裹着破旧的毯子,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他们经过。其中一个人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雷恩想起昨天在献祭室里绑在柱子上的那个年轻人——他的嘴唇也是这样动的。
“那些人是疯子吗?”他问。
“差不多。”科尔的声音低了一些,“有些是被圣廷献祭仪式污染过的‘半成品’,灵魂被抽走了一半,人不人鬼不鬼。有些是活不下去就自己把自己逼疯的。别盯着他们看,他们会跟上来。”
雷恩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路面从石板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裸露的泥土和沙砾。建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覆盖着低矮灌木的荒地。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黑色的轮廓,像是一道矮墙,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片森林——如果那些不到两米高的扭曲树木能被称为森林的话。树干是黑色的,树叶是暗红色的,整个林子在紫色的天光下看起来像是一块巨大的瘀伤。
“北境林地,”科尔说,“再往前就是废弃矿场。灰脊兽喜欢在这种地方活动——有遮蔽,靠近水源,而且没什么天敌。”
“它的天敌是什么?”
“人。”科尔说,“灰脊兽的骨头磨成粉可以入药,皮可以做甲,肉虽然难吃但能填肚子。要不是矿场废弃了,有矿工在那边作业,灰脊兽不会靠得这么近。它们是冲着矿场里的那些废弃建筑来的——可以当窝。”
两个人走进林子。科尔走在前面,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裸露的树根或者松软的苔藓上,尽量减少发出的声响。雷恩跟在他身后,模仿他的步伐。他没有受过任何野外追踪或潜行的训练,但精算师的职业习惯让他善于观察和模仿——他注意到了科尔在走路时膝盖微微弯曲、身体重心前移的姿态,然后调整了自己的步态。
“不错,”科尔头也不回地低声说,“你学东西很快。”
“谢谢。”
“我没在夸你。我是想说,学得快的人通常死得也快,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学会了,就开始逞能。”
雷恩没有反驳。科尔的逻辑不对——学得快和死得快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这是一个典型的后此谬误。但他没有纠正科尔的打算。在这种地方,正确的逻辑不如沉默安全。
林子在深处变得密集起来。那些扭曲的黑树干交错在一起,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科尔在一棵大树后面停下来,蹲下身,从背上取下短弓,搭上一支箭。雷恩也蹲下来,手按在剑柄上,目光穿过树干的缝隙向外看。
林子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那里曾经是矿场的入口区域,现在只剩下一堆坍塌的木架和几间半倒的石屋。地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尘——那是矿石粉碎后的废料,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在开阔地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口直径大约三十米,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啃掉了一大块。
“那个坑就是矿场的主矿洞,”科尔低声说,“塌了差不多一年了。灰脊兽的窝就在坑底——它们在塌方的碎石堆里挖出了洞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两天前来看过。”科尔说,“我当时一个人,想试试能不能单独猎一只。结果看到了三只,直接怂了。所以才回去找人。”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扫视开阔地,箭尖随着他的视线缓缓移动。雷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那些半塌的石屋和倒塌的木架之间搜索着灰脊兽的踪迹。
一开始什么都没看到。只有灰白色的粉尘、黑色的碎石和暗红色的落叶。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东西在动。
不是灰脊兽。是影子。一个很大的、快速移动的影子,从一座石屋的阴影滑到另一座石屋的阴影,速度快得像一只从水面掠过的燕子。
“它看到我们了。”科尔说。
话音未落,一声低沉的咆哮从开阔地中央的深坑中传出来。那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敲了一口巨大的铜钟。雷恩能感觉到那声音在胸腔里引起的共振,像是一只大手的指尖在他肋骨上来回弹动。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三只。
雷恩看到了第一只。它从深坑的边缘爬上来,四条腿有力地蹬着碎石,身体呈灰黑色,背脊上有一排硬质的骨板,颜色更深一些,几乎接近黑色。它的体型比科尔描述的更大——从鼻尖到尾根至少有两米长,肩高大约一米。头部宽而扁,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锯齿状的牙齿。眼睛不大,瞳孔是一条垂直的缝,颜色是浑浊的黄绿色。
第二只从一座石屋后面绕出来。体型稍小,但看上去更壮实,肩部和颈部的肌肉鼓得像两团铁疙瘩。它的左耳缺了一块,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
第三只。
雷恩在看到第三只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剑柄。
第三只比前两只都大。大得多。它的体型至少有两米五长,肩高超过一米二,背脊上的骨板不是一排,而是两排,从颈部一直延伸到尾尖,像一副天然的盔甲。它的眼睛颜色更深,是暗红色,瞳孔不是垂直的缝,而是圆的,像是某种更古老、更凶残的生物的眼睛。
“操,”科尔低声骂了一句,“那只大的上次不在。这是头兽。”
“头兽?”
“领头的。灰脊兽是群居动物,每个群体有一只头兽,通常是最大最强的那只。妈的,十五个银币的悬赏没说有头兽。”
“我们可以撤。”
“不能撤。”科尔的声音里有一种紧绷的东西,“它已经看到我们了。灰脊兽的嗅觉很灵敏,就算我们现在退回去,它也会循着气味追上来。到时候我们在林子里跑,它们在后面追,死的概率更高。”
雷恩在脑子里快速计算了一下各种选择的概率。科尔说得对——在开阔地面对三只已知的野兽,比在林子里被三只野兽从背后偷袭要好得多。至少在这里,他能看到敌人。
“你射那只大的,先伤它,”雷恩说,“我拖住那两只小的。”
科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你他妈疯了”的意思。“你说什么?”
“你射大的,”雷恩重复了一遍,“我拖住小的。你来输出,我来牵制。这是你昨天说的分工。”
“我说的是你帮我牵制一只,不是两只。”
“现在情况变了。”雷恩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面对两只两米长怪兽的人,“你有两个选择。一,我们同时跑,大概率被追上,然后两只小的咬我,大的咬你,我们死。二,我拖住小的,你集中火力干掉大的,然后你来帮我。第二种方案的成功率比第一种高至少百分之四十。”
科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咬紧牙关,从箭袋里抽出第二支箭,咬在嘴里,然后把弓弦拉满。
“你他妈最好别死。”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射出了第一箭。
箭矢划出一道平直的轨迹,目标直指那头大灰脊兽的右眼。大灰脊兽在箭矢离弦的瞬间猛地偏头,箭擦着它的颧骨飞过,在骨板上蹭出一道白色的划痕,偏折进了空气里。
没中。但激怒了它。
大灰脊兽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四腿发力,朝着科尔藏身的方向冲来。它的速度惊人,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浅坑,碎石和粉尘在它身后扬起一道灰白色的烟尘。
几乎同时,那两只小一些的灰脊兽也动了。
缺耳朵的那只冲向科尔,速度快但不稳,奔跑时身体微微向右倾斜,说明它的右后腿可能受过伤。另一只——完整的那只——没有选择科尔,而是朝着雷恩冲过来。
雷恩在零点三秒内做出了判断:缺耳朵的那只有旧伤,更容易被科尔解决;完整的那只速度更快、更健康,但正因为如此,它的攻击模式会更直接、更可预测。
他从树后闪出来,不退反进,朝着那只完整灰脊兽的方向迎了一步。
这一步不在灰脊兽的预期之内。野兽的狩猎本能是基于“猎物会逃跑”这个假设的,当猎物朝它冲来的时候,它的反应会出现零点几秒的延迟。这就是雷恩需要的窗口。
灰脊兽的右前爪在他面前不到两米处拍下,扬起一片尘土。雷恩侧身避开,左手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反握,划向灰脊兽的前腿关节。匕首的刀刃切在灰脊兽的皮肤上,发出一种像是割橡胶的声音——不是砍进肉的钝响,而是刀刃被某种坚韧的东西弹开的脆响。
没破防。
灰脊兽的皮比他预想的厚得多。匕首只在它的腿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连血都没出。但灰脊兽感受到了那个触碰,它猛地收回前腿,身体后退了半步,黄绿色的眼睛盯着雷恩,鼻翼翕动,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的这个猎物。
雷恩没有等它评估完。他趁着灰脊兽后退的间隙,右手抽出短剑,双手握持,身体压低,剑尖指向灰脊兽的喉咙。
旁边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人的惨叫。是灰脊兽的。科尔射中了那只缺耳朵的,箭从它的左腋下钻进去,穿透了皮肉,卡在肩胛骨附近。缺耳朵的灰脊兽发出尖锐的哀嚎,身体原地打转,试图用嘴去咬那支箭。科尔没有给它机会,第二支箭紧跟着射出,正中它的另一侧肩部。
两只箭,一只缺耳朵,基本失去了战斗能力。
但那只大的——
雷恩的余光捕捉到一个巨大的黑影朝科尔的侧面撞去。大灰脊兽没有像普通野兽那样直线冲锋,它在最后几米处突然变向,绕了一个弧线,从科尔的左侧攻入。
科尔的反应很快。他扔掉短弓,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比雷恩的短剑更长更宽的直刀,身体后仰,用刀身挡住了大灰脊兽的第一次扑击。金属碰撞骨板的声音尖锐刺耳,科尔被冲击力推得向后滑了至少两米,鞋底在碎石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雷恩!”他吼道。
雷恩知道了。
他面前的那只完整灰脊兽也动了。不是扑击,是头槌——它低下头,把那一排坚硬的骨板朝前,像一辆装甲车一样朝雷恩撞过来。如果被这招正面击中,结果只有一个:胸骨碎裂,内脏出血,当场死亡。
雷恩没有躲。
不是因为他想死。是因为他在零点几秒前已经算出了这道题的答案。灰脊兽的头槌速度快、冲击力大,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的视线在低头的时候被自己背上的骨板挡住了。它看不到正前方偏下的位置。
他蹲下去了。
不是往前蹲,不是往后蹲,而是往下蹲,蹲到膝盖几乎贴着地面,身体蜷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球。灰脊兽的头从他头顶上方掠过,骨板刮到他的头发,带起一阵腥臭的风。同时,雷恩右手握着的短剑从下往上刺出,剑尖对准的是灰脊兽的喉咙——那个没有任何骨板保护的、柔软的、布满血管和气管的位置。
剑刃没入了大约十厘米。
雷恩能感觉到刀刃切开了什么东西——可能是皮肤,可能是肌肉,可能是气管。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剑身上流下来,顺着他的手腕淌进袖口。
灰脊兽发出一声完全不同于之前的叫声。不是咆哮,不是哀嚎,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气音,像是一个人被掐住喉咙后拼命想喊却喊不出来的那种声音。它想停下,但头槌的惯性太大了,它的身体继续往前冲,雷恩握剑的手被带得几乎脱臼,但他咬死了没有松手。
短剑在灰脊兽的颈部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不是切开的,是被它自己的冲力拉开的。当灰脊兽终于停下来、踉跄着转身的时候,雷恩看到它的脖子侧面有一道至少二十厘米长的裂口,皮肉翻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白森森的气管。血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涌,在灰白色的粉尘地上汇成一片黑色的小水洼。
灰脊兽的四肢开始发抖。它的瞳孔扩散了,身体的重心不断向受伤的那一侧倾斜。它张开嘴,想发出声音,但喉咙上的破口让空气直接漏了出去,只挤出一声微弱的、潮湿的气泡破裂声。
它又坚持了大概五秒,然后倒下了。
雷恩没有看它咽气的全过程。他在灰脊兽倒下的瞬间已经转身,朝着科尔的方向跑去。他的右手还在流血——不是他自己的血,是灰脊兽的——短剑的剑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液和几小块碎肉。
科尔的处境不太妙。
那只大灰脊兽太聪明了。它没有和科尔硬拼,而是不断用速度和体型优势压制他。科尔手中的直刀虽然能破防——他在大灰脊兽的前腿上已经砍出了好几道见血的伤口——但每砍一刀,大灰脊兽就会用头或爪子还击,逼得科尔后退或闪避,让他无法连续输出。
而且大灰脊兽在有意无意地利用地形。它把科尔逼到了矿坑的边缘,距离那个深不见底的塌陷坑口只有不到五米。科尔的后脚跟已经踩到了松动碎石,每退一步都有几块石头滚落深坑,很久才传来落地的回响。
雷恩在奔跑的过程中迅速评估了一下战局。大灰脊兽已经受了伤——左前腿上有三道刀伤,最深的那道可以看到骨头;右腹部有一个箭伤,箭杆还插在上面,但入肉不深;它的嘴上有血,不是它自己的,是它咬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科尔的手臂,因为科尔的左臂袖子被撕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如果雷恩从正面冲过去,大灰脊兽会看到他,然后要么转头攻击他,要么加速把科尔推下坑。无论是哪种情况,科尔都很难活。
他需要从背后攻击。
雷恩没有直接冲向大灰脊兽,而是朝着矿坑的另一侧绕了一个弧线。他踩过碎石、跨过倒塌的木架、跳过一堆生锈的采矿工具,绕到了大灰脊兽的左侧后方——也就是那只受伤的右腹部对着的方向。
大灰脊兽注意到了他的移动。它的耳朵转了转,头微微偏向雷恩的方向,但身体没有转过来。因为科尔还在它正面,还在用那把直刀一下一下地砍它,它的注意力被科尔牢牢吸引住了。
这就是雷恩要的。
他把短剑换到左手——右手太滑了,全是血——然后朝着大灰脊兽的右腹部冲去。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他跑了五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大灰脊兽的耳朵又转了转,但它正在用左前爪拍击科尔,没有完全转过身来。
七米。五米。三米。
雷恩在最后一米的时候起跳了。
不是跳高,是跳远。他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朝大灰脊兽的右侧飞去,左手中的短剑伸在前面,剑尖对准的是那个箭伤附近的位置——那支箭还插在那里,箭杆在大灰脊兽的皮毛外面露出一截,那个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被撕裂了一部分,是全身最薄弱的地方。
短剑的剑刃从箭伤的位置刺了进去。
这一次没有那种“割橡胶”的阻力。剑刃直接没入了大半,雷恩能感觉到剑尖撞到了某种坚硬的东西——可能是肋骨,也可能是肩胛骨——然后停了下来。他借着自己身体的冲力,把剑刃往上一提,在大灰脊兽的侧腹上拉出一道纵向的切口。
大灰脊兽发出了一声让雷恩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那不是咆哮,不是哀嚎,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完全超出人类听觉经验的声音。它在高频和低频之间来回震荡,像是同时有十几种不同的生物在用它自己的喉咙尖叫。那声音太响了,响到雷恩的耳朵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听觉功能,整个世界变得安静,只剩下耳膜里持续的嗡嗡声。
大灰脊兽的身体剧烈地扭动了一下。那一下的力量大得惊人,雷恩被直接甩了出去,像一只被从狂奔的马上抛下的骑手。他的后背撞上了一根竖立的木桩,剧痛从脊椎蔓延到四肢,嘴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他趴在地上,用了至少两秒才重新把空气吸进肺里。
科尔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在大灰脊兽因为侧腹被刺而痛苦扭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的瞬间,科尔冲了上去。他绕到大灰脊兽的正面偏左侧——避开了它还能勉强使用的右前爪——双手握着直刀,刀尖朝下,从大灰脊兽的颈根部刺入。
这一刀用了全力。
直刀刺穿了大灰脊兽颈部的肌肉和血管,刀尖从它的下颌下方穿出。科尔没有停手,他把刀身旋转了九十度,然后猛地抽出。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形成一个短暂的血泉,溅了科尔一身。
大灰脊兽的身体僵住了。它的四肢像是被同时灌了铅一样,缓缓弯曲,然后整个人——整个身体——轰然倒塌在碎石地上,扬起一片灰白色的烟尘。
它的眼睛还睁着。暗红色的瞳孔在烟尘中缓慢地扩散,像是一滴墨水滴入水中,慢慢地、不可逆地晕开。
然后它不动了。
科尔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还握着那把沾满血的直刀,刀尖朝下,血顺着刀身一滴一滴地落在碎石上。他的左臂在流血,脸上被碎石划了几道口子,头发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沫。他的样子像是一个刚从战场上活下来的疯子。
雷恩撑着木桩站起来。后背疼得像被人用烙铁烫过,但骨头应该没断。他检查了一下——能弯腰,能扭身,能举手过顶。脊椎没事。只是一些皮肉伤和淤青。
他走到那只被自己割喉的灰脊兽旁边。它已经死了,身体还没有完全凉透,胸腔里偶尔还会发出一声像是打嗝的声音——那是死后的肌肉痉挛,雷恩在纪录片里看过。
“你……你他妈刚才……”科尔终于喘过气来了,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雷恩,眼睛瞪得溜圆,“你刚才干了一只灰脊兽?一个人?”
“你说过要牵制。”雷恩说。
“牵制!我说的是牵制!不是让你单杀!”科尔站直了,踉踉跄跄地走过来,看了看雷恩脚边那只灰脊兽喉咙上的伤口,又看了看雷恩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短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介于佩服和恐惧之间的东西,“你就用这把破剑?”
“剑刃卷了。”雷恩举起短剑看了看。剑刃上果然有几个明显的缺口,还有一个地方整个卷边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弯的。这把剑可能修不好了,至少在没有铁匠工具的情况下修不好。
科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知道是叹息还是咒骂的声音。他转身走回那只大灰脊兽的尸体旁边,蹲下来,开始用直刀切割它的颈部。
“你干嘛?”雷恩问。
“取东西。”科尔说,“灰脊兽的头兽体内有一种叫‘骨核’的东西,在颈椎和颅骨连接的位置。是一种矿石状的结晶,炼金师用它做药引,很值钱。这只有头兽,肯定有骨核。”
他的手在尸体的颈部里翻找了几秒,然后握住了什么东西,用力一拽。一颗大约拇指大小的、不规则的、暗绿色的晶体从他的指缝中露出来。晶体的表面不光滑,像是被腐蚀过的玻璃,但内部的颜色很有层次——从外层的暗绿到核心的翠绿,像是一个微型的、被压扁了的世界。
“好东西,”科尔把骨核在衣服上蹭了蹭,举起来对着紫色的光看,“这颗至少值十个银币。加上悬赏的十五个银币,今天净赚二十五个。”他把骨核收进口袋,然后站起来看了看另外两只灰脊兽的尸体,“那两只小的也有骨核,但小很多,不值钱。一起挖了吧。”
两个人花了大概二十分钟处理三只灰脊兽的尸体。雷恩负责剥皮——科尔教他怎么下刀、怎么避开骨板、怎么把整张皮完整地揭下来。灰脊兽的皮很韧,但剥下来之后会变软,晾干了之后可以做皮甲的内衬或者绑带的材料。科尔说一张完整的灰脊兽皮在市场上能卖一到两个银币。
科尔负责挖骨核和取牙齿。灰脊兽的牙齿也是值钱的东西——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珍贵,而是因为矿工们相信把灰脊兽的牙齿挂在脖子上可以辟邪。雷恩对这种迷信不置可否,但他知道需求就是价格。
忙完之后,两个人坐在矿坑边缘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喝水——科尔带了一个皮水囊,里面装满了他在格兰维尔打的水。水不太干净,有股铁锈味,但两个人都渴得要命,没人计较。
“你今天用了骰子吗?”科尔突然问。
雷恩愣了一下。他完全忘了骰子这回事。从昨天到现在,他没有再主动触碰过那枚骰子。不是因为不想用,而是因为他一直在用脑子——用精算师的思维、用人间的智慧和经验——来解决问题。他甚至没想过在战斗中投掷骰子来获取能力。
“没有。”他说。
“真的?”
“真的。”
科尔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水囊递给雷恩。“你知道吗,我刚才射那只大的时候,用了一次重掷。”
雷恩接过水囊的手顿了一下。
“第一箭没中之后,我在第二箭上花了七天的寿命重掷了一次,”科尔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我的骰子的点数效果是‘精准锁定’——保证下一次远程攻击百分之百命中。代价是一次重掷消耗七天寿命。”
“你中了。”
“我中了。第二箭射中了它的右腹部。”科尔撩起衣角,露出腰间的皮带,皮带上有一个铜制的扣环,扣环的背面刻着一枚骰子的图案,“但七天寿命换一支箭,你觉得划算吗?”
雷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在科尔的角度,那支箭可能是他和大灰脊兽之间生与死的分界线。如果没有那支箭——如果它没有射中右腹部,让大灰脊兽在受伤前多活几秒——科尔可能已经被推下矿坑了。七天的寿命换一条命,从这个角度看,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交易。
但从精算的角度看,科尔的决策过程有问题。他在第一箭没中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重掷了——这意味着他根本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备选方案。他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一个结果上。这是赌徒的思维,不是管理者的思维。
但雷恩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在这种世界里,赌徒的思维和管理者的思维之间的区别,可能只是“赌对了”和“赌错了”而已。
“今天先回去,”科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明天我带你去卖掉这些东西。分成的话,老规矩——我六你四。”
“为什么你六我四?”
“因为装备是我的,箭是我的,水囊是我的,住的地方是我的,而且我干掉了那只大的。”科尔掰着手指头数,“你干了一只小的,牵制了另一只小的。四成已经很公平了。”
雷恩没有讨价还价。不是因为他不想要更多的钱,而是因为他知道在合作关系初期,建立信任比短期的利益分配更重要。四成的分成——按照今天的收入,他能拿到大约十个银币。十个银币够他在格兰维尔活至少半个月。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林子里比来的时候更安静了,那些暗红色的树叶在紫色的光线下看起来像是干涸的血。雷恩走在科尔身后,保持着来时的步态和距离,但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运转。
今天的事给了他几条重要的信息。
第一,他的战斗直觉比他预想的要好。那个朝灰脊兽迎上去的决定、那个蹲下避开头槌的同时反刺喉咙的动作——这些不是精算师应该会的。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艾伦·霜刃可能在他的潜意识里留下了某种战斗本能,一种矿工在地下与洞穴生物搏斗时磨炼出的本能。他需要感谢这个死去的年轻人。
第二,科尔的骰子能力是“精准锁定”——一种与远程攻击相关的辅助能力。这解释了为什么他的战术选择总是围绕着射箭和远程压制。但这也暴露了一个弱点:如果科尔被近身,他能依靠的只有那把直刀和自己的身体素质。而他的身体素质并不出众,至少在雷恩看来是这样。
第三,灰脊兽这种级别的怪物,他可以用普通的武器和技巧战胜。这意味着在这个世界里,不是所有的敌人都需要依赖刻印或骰子才能击败。人间的手段——刀、剑、拳脚、智慧——依然有效。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他需要开始使用骰子了。不是因为战斗需要,而是因为他需要知道自己的点数效果到底是什么。昨天他掷出了19点,“神性触摸”让他在五秒内获得了看到能量和规则的能力。但其他点数呢?1点的“混沌反噬”会怎样?7点的“语言混乱”又是什么效果?他不知道。这种知识的缺失让他像一个拿着枪却不知道保险在哪的人。
回到科尔住处的时候,雷恩的第一件事是洗掉身上的血。科尔在后院有一口井,井水冰凉刺骨,但能把灰脊兽的血腥味洗掉大半。他用一块破布蘸着水擦了一遍身体,尤其是右手——那只握着短剑刺进灰脊兽喉咙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血垢,他用匕首尖小心翼翼地剔出来,指腹被冷水泡得发白。
皮甲上也沾了血。科尔说血渍不用太在意,“在格兰维尔,没有血渍的皮甲说明你没干过活”。雷恩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但还是用湿布把血渍大致擦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爱干净,而是因为他不想走在街上太显眼。
晚饭是科尔做的。他从柜子里翻出一袋土豆、一块咸肉和几根看起来像是胡萝卜但颜色是紫色的根茎类蔬菜。他把这些东西切吧切吧扔进一个铁锅里,加水煮成一锅糊状的东西,撒了一把盐和一把不知道名字的干香草。卖相很差,但味道说得过去,尤其是在干了一整天的体力活之后。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两边,一人端着一碗土豆糊糊,呼噜呼噜地喝。
“我问你,”科尔喝了一半,放下碗,“你今天的骰子为什么没用?”
雷恩考虑了一下要不要说实话。他决定说一部分实话。
“因为我不确定用了之后会怎样,”他说,“我只投过一次,得到了一个很短时间的高强度能力。但我不知道其他点数是什么效果。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我不敢随便用。”
科尔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糊糊,想了一会儿。
“你的骰子和我的不太一样,”他说,“我的骰子在你接触到它的第一天,就会把所有点数的效果告诉你——至少在效果的类型上有一个模糊的提示。比如说,我知道我的1点是‘自伤’,2点是‘虚弱’,3点是‘混乱’,等等。但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雷恩摇头。“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投掷会消耗寿命,以及我昨天投出的19点效果是什么。”
“那你麻烦大了。”科尔把勺子放回碗里,认真地看着雷恩,“骰子是一种工具,但它是危险的工具。你不知道每个点数对应的效果,就等于你闭着眼睛开枪。你可能一枪打死敌人,也可能一枪崩掉自己的脑袋。”
“我知道。”
“那你怎么解决?”
“试。”雷恩说,“在一个风险可控的环境里,一个一个地试。把每个点数的效果都记录下来,建立一个数据库,然后制定使用策略。”
科尔眨了眨眼睛。“你说话真他妈像那个算账的。”
“你说过了。”
“因为真的很像。”
雷恩没有在意。他把最后一口糊糊喝干净,把碗放在桌上。后背的淤青开始疼了,疼得他坐立不安。他需要休息。
“明天,”科尔收拾碗筷的时候说,“我们先去卖皮和骨核,然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能让你安全地测试骰子的地方。”
那天晚上,雷恩躺在下铺上,听着上铺科尔的鼾声。他闭上眼睛,意识深处的混沌骰子缓慢旋转,二十个面上的符号依次亮起又熄灭,像是一颗沉默的星辰在遥远处呼吸。
他决定了。明天,他要在科尔说的那个地方,把这二十个点数一个一个地掷出来。无论结果是1点还是20点,无论代价是灾难还是神赐。
他要开始了解自己的武器。
在黑暗中,雷恩的手指缓缓握紧。手背上那个符号——19点对应的那个刻印——在皮甲覆盖下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赌局的第一轮结束了。第二轮,即将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