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是被一种声音吵醒的。不是科尔的鼾声——那家伙今天意外的安静——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里用一把钝的锯子反复锯同一根木头。他睁开眼睛,紫色的光线从布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嗡嗡声停了,然后又开始,停了,又开始,节奏均匀得像是某种机器。
他躺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不是锯木头的声音,是科尔在磨刀。
雷恩从上铺翻身下来——昨天是他睡下铺,但科尔说他打呼噜太响,让雷恩搬到上铺去。雷恩无所谓,上下铺对他来说没有区别。科尔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那把直刀和一块磨刀石,刀刃在紫色的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他的表情很专注,眼神跟着刀身的移动而移动,像是在进行某种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仪式。
“你醒了,”科尔头也不抬地说,“厨房里有面包,自己拿。吃完我们出发。”
雷恩从厨房的案板上找到半条黑面包,硬得能当砖头用。他切了两片,在火上烤了烤,烤到表面微微发焦,然后抹了一层科尔说的“黄油”——一种颜色偏黄、味道发酸的乳制品,尝起来像是不太新鲜的奶酪。他嚼着面包,喝着昨晚剩下的凉水,站在窗边看外面的街道。格兰维尔的清晨依旧安静,紫色的光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色彩,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部老电影的布景里。
“今天先去市场卖掉昨天的东西,”科尔把磨好的刀插回腰间的皮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我带你去测试骰子的地方。那个地方叫‘沉沦祭坛’,在旧城区更北边的废墟里,是一片被圣廷废弃的古代遗迹。没什么人去,空间够大,而且有一些残存的能量屏障可以隔绝外界的探测——你在里面用骰子,圣廷的侦察术士不会发现。”
“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雷恩问。
科尔从抽屉里翻出一条干净的布条,开始包扎昨天被灰脊兽咬伤的左臂。伤口不算深,但有几处齿印,边缘已经开始发炎,红肿了一圈。“我以前跟一个老猎人去过。那个人叫克雷格,专门在废墟里找值钱的东西。他在沉沦祭坛附近捡到过不少好东西——古代硬币、刻印碎片、还有一些认不出用途的金属物件。后来他死了,死在一个沼泽里,被一只泥沼鳄拖走了。”科尔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但沉沦祭坛本身是安全的,至少在我去过的几次里,没遇到过任何活物。”
“你确定圣廷的侦察术士不会发现?”
“不确定。”科尔系好布条,抬头看着雷恩,“但这个世界上没有百分之百确定的事。你能做的只有降低风险,然后赌。”
雷恩沉默了两秒。“好。走。”
两个人把昨天从灰脊兽身上剥下来的皮和取下来的牙齿装进一个麻袋里。三张皮,科尔把最大的那张——那头头兽的——叠在最上面,皮板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和脂肪。牙齿装在一个小布袋里,大约有三十多颗,牙齿的大小不一,最长的有将近五厘米,呈略微弯曲的锥形,尖端很锋利。
市场在格兰维尔的中城区,也就是昨天雷恩去过的那条主街更深处。时间还早,市场里的人不多,但摊位已经支起来了。科尔带着雷恩穿过一排卖蔬菜和谷物的摊位,走到市场最里面的一排石砌建筑前。这些建筑比外面的摊位更正式一些,有固定的门面和招牌,虽然雷恩依然看不懂招牌上的字,但他能从门口摆放的货物判断出每家店的营生——第一家挂着几张风干的兽皮,第二家堆着一筐筐颜色各异的矿石,第三家摆着几个玻璃罐,罐子里泡着某种像蜥蜴一样的生物。
科尔走进第一家。店里坐着一个肥硕的中年女人,头发灰白,脸上有一颗明显的肉痣,痣上长着几根黑色的毛。她正在吃一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看到科尔进来,放下勺子,用围裙擦了擦嘴。
“格里夫斯,你这次又弄到什么了?”女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烟囱里住了几十年的老烟枪。
科尔把麻袋放在柜台上,解开绳子,抽出最大的那张皮。“三只灰脊兽,头兽的那张在这儿。皮完整,骨板没碎,背线的位置没有切口。”他把皮展开,双手撑着两端的边缘,让女人看清楚。
女人凑过来,用手指摸了摸皮板的质地,又捏了捏骨板的硬度,然后退后一步,眯着眼睛看了看整张皮的色泽。“头兽的皮,品相不错。但骨板的颜色偏暗,说明这只兽的年纪不小了,皮质会偏硬。我出七个银币。”
“十个。”科尔说。
“八个,不能再多了。”
“九个,加上这堆牙齿。”科尔把小布袋扔到柜台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女人打开布袋,倒出几颗牙齿在手心里看了看,又闻了闻。“灰脊兽的牙齿,最近行情不好,矿工们今年流行挂狼牙,你这个过时了。”她把牙齿倒回布袋,想了想,“九个银币,加皮加牙,一口价。”
科尔转头看了雷恩一眼,雷恩微微点头。九枚银币,加上骨核的十枚——当然骨核不能在这里卖,科尔说要找专门的炼金店才能卖出好价钱——总共十九枚。按照科尔六雷恩四的分成,他能拿到将近八枚银币。够他活至少十天。
“成交。”科尔说。
女人从一个铁盒子里数出九枚银币,放在柜台上。银币比昨天雷恩看到的那些稍大一些,表面压印着一个天平图案——又是天平。雷恩注意到这个图案在这个世界出现的频率高得不太正常。市场里的货币上有天平,圣廷的马车上也有天平,这个符号似乎贯穿了整个社会的各个层面。
科尔把银币装进一个皮钱袋里,系在腰带上,和雷恩一起走出肉铺。“骨核去炼金店卖。炼金店在主街的另一头,靠近圣廷的分部。”他压低了声音,“到了那边你少说话,看我眼色行事。”
两个人穿过市场,经过那个水池,经过那栋挂剑锤徽记的建筑,然后拐进一条更宽的街道。这条街上的行人明显比旧城区多,而且穿着更体面——不再是破旧的粗布衣服,而是有颜色的、有裁剪的衣服。有几个穿着长袍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袍子的颜色是深蓝色,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徽章,徽章的形状是天平上放着一本书。
“圣廷的低阶文职人员,”科尔注意到雷恩的目光,低声解释,“负责记账和文书工作。没什么战斗力,但也不能惹——他们上面有人。”
炼金店在主街尽头的一个拐角处。店面不大,门面漆成深绿色,橱窗里摆着几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和液体。推开门,一股混合着草药、硫磺和某种甜腻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店里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的一盏油灯提供照明。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戴着一副金属框的眼镜,正在用一根玻璃棒搅拌一个烧杯里的蓝色液体。
“格里夫斯,”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从烧杯移到科尔脸上,“又挖到什么了?”
“骨核。灰脊兽头兽的。”科尔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暗绿色的晶体,放在柜台上。
男人拿起骨核,凑到油灯下仔细端详。他用指甲轻轻敲了敲表面,又把骨核放在一个黑色石板上,用一块放大镜对着它看了很久。雷恩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一些深色的斑点,像是被某种化学试剂灼烧过的痕迹。
“纯度不错,内部裂纹不多,重量大概十二克。”男人放下放大镜,看着科尔,“十个银币。”
“十五个,”科尔说,“头兽的骨核本来就少,这种纯度的更难找。”
“十二个。”
“十三个。”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数出十三个银币,推到科尔面前。科尔收了钱,转身就走,雷恩跟在他后面。出了店门,科尔在街边停下来,把皮钱袋里的银币重新数了一遍——九枚加十三枚,一共二十二枚。他拿出九枚递给雷恩。
“九枚?”雷恩接过来,用手指摩挲着银币表面的天平图案。
“六四分,二十二枚的四成是八点八,我给你凑了个整。”科尔把剩下的银币装好,系紧钱袋,“够你花一阵子了。省着点用,别去赌坊。”
“这地方有赌坊?”
“有。而且很多。”科尔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格兰维尔最大的赌坊叫‘命运之轮’,是黑杰克的地盘。那家伙不仅自己有骰子,还养了一帮打手和刻印师。我们暂时别去招惹他。”
雷恩把九枚银币揣进怀里。皮甲的内侧有一个小口袋,刚好能放几枚硬币。硬币贴着胸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觉得踏实——他终于在这个世界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借来的装备,不是别人的食物,而是自己的钱。
科尔带着他穿过主街,折向北边,朝着旧城区更深处走去。建筑越来越破败,街道越来越窄,行人的身影越来越少。雷恩注意到路边有一些奇怪的涂鸦——不是普通的 graffiti,而是一些发光的符号,和他在献祭室墙上看到的那种很相似,但更粗糙、更潦草。
“那些是流浪刻印师留下的标记,”科尔说,“圣廷不允许没有注册的刻印师在城内活动,抓到就抓去充公——就是把他们的刻印剥离掉,收归圣廷所有。但总有一些人冒着风险偷偷摸摸地使用刻印。这些符号是他们的暗号,意思是‘这里有刻印材料卖’或者‘可以提供刻印服务’之类的。”
“圣廷怎么不把这些涂鸦清除掉?”
“清过。但清不完。你今天擦了,明天又有人画上去。圣廷的人手有限,不可能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每一条巷子。”科尔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的墙壁几乎贴在一起,只容一人通过。“而且说实话,圣廷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些低阶术士自己就在黑市上卖刻印材料赚外快。他们巴不得这些涂鸦多画一些,好让生意更好做。”
巷子的尽头是一堵石墙,看起来是死路。但科尔在墙面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按下去,石墙的一部分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沉沦祭坛就在下面。”科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蜡烛,用打火石点燃。火光很小,只够照亮脚下两三步的距离。“跟紧我,别踩空了。台阶很滑,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雷恩跟着科尔走下石阶。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一种古老的地窖特有的霉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臭氧一样的焦灼气息。台阶的两侧是粗粝的石壁,石壁上没有符号,没有装饰,只是最原始的、被人工开凿过的粗糙表面。
台阶的尽头是一扇拱形的石门,门洞很高,至少有三米,但门本身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对锈蚀的铁铰链嵌在石框里。科尔举起蜡烛,火光映照出石门后面的空间——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穹顶高得连烛光都照不到顶,只能看到一片深邃的黑暗。大厅的地面由巨大的石板块铺成,每块石板都有至少一平方米大,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这就是沉沦祭坛。”科尔的声音在大厅里产生了微弱的回音,像是有好几个科尙在不同距离同时说话。“据说是混沌之神陨落之前在这个大陆上建的最后一处祭坛。后来混沌之神死了,圣廷崛起,这座祭坛就被废弃了。圣廷的人来过几次,把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剩下的只有这些搬不走的石头。”
雷恩踩在石板地面上,感觉到脚下传来的冰凉和坚实。他的目光扫过大殿的四周——墙壁上没有圣廷那种发光符号,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巨大的、已经严重风化的浮雕。浮雕的内容看不太清,只能大致分辨出一些抽象的线条和形状,像是某种扭曲的生物在互相缠绕。
“你在这里测试骰子,”科尔走到大厅中央,把蜡烛放在地面上,“就算圣廷的侦察术士在外面扫描,也扫描不到这里。这些古代石墙里有某种可以阻断能量探测的矿物质——我不是很清楚原理,但克雷格活着的时候测试过,他在里面用骰子,外面的人什么都看不到。”
雷恩环顾四周。空间的直径目测至少有五十米,穹顶的高度可能有十几米。地面平整,没有障碍物,足够他进行任何形式的测试。墙壁上也没有裂缝或洞口,不会有野兽或其他人突然闯入。
“好,”他说,“就在这里。”
科尔退到大厅的边缘,靠着一根石柱蹲下来。“我先提醒你,测试骰子是很危险的事。我建议你从低点数开始试——1点、2点、3点——因为低点数的效果虽然可能是负面的,但通常持续时间和影响范围都比较小。你要是一上来就掷出20点,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雷恩说。
他没有立刻开始。他先在大厅中央找了一个位置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放松,呼吸均匀。然后他闭上眼睛,将注意力沉入意识的深处。
混沌骰子在那里。二十面,深紫与暗红交织,缓慢旋转。那些符号一如既往地依次亮起又熄灭,像是在安静地等待他。
雷恩深吸一口气。然后他触动了骰子。
这一次他比上次更清楚地感觉到了投掷的过程。不是用手掷一个实体,而是用一种他形容不出的“意愿”让骰子旋转。骰子在他的意识中急速转动,二十个面模糊成一团紫黑色的光晕,然后逐渐减速,最终停在一个符号上。
他“知道”了那个数字。
1。
“混沌骰子已投掷。点数:1。效果:混沌反噬。持续时间:立即生效,持续6小时。消耗寿命:1天。剩余寿命:23年,144天,约3小时。”
效果描述在他意识中浮现的同时,他的身体感受到了那个“混沌反噬”。
一开始只是胸口发闷,像是有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心口上。然后闷变成了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弥漫性的、从胸腔中央向四周扩散的钝痛。他的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一根细管子吸太稠的粥。然后他的视野开始发黑——不是消失,而是像有人把灯的亮度旋钮慢慢拧到了最低,紫色的烛光、灰色的石壁、远处科尔蜷缩的身影,一切都在变暗。
他跪了下来。
不是他想跪,是他的腿撑不住了。膝盖撞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雷恩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但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里面的氧气被抽走了一大半,怎么吸都吸不够。
“雷恩!”科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夹杂着脚步声,“你还好吗?”
“别过来!”雷恩吼了一声。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平时沙哑得多,像是声带上糊了一层砂纸。
他不能确定这个“混沌反噬”会不会传染,会不会影响到站在远处的人。如果科尔因为靠近他而也受到了伤害,那测试就失去了意义。
疼痛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慢慢退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胸口还闷,呼吸还困难,视野还是比正常暗了一些,但至少他还能思考,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他慢慢地站起来,膝盖有点抖,但站得住。
“1点,”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混沌反噬。效果大概是——全属性下降?具体下降多少不知道,但体感大概在百分之五十左右。持续时间六小时。”
“你确定要六小时后再测下一个?”科尓在大厅那头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心,“你现在这状态,能撑得住吗?”
“不需要六小时。”雷恩说,“我要测下一个。”
科尔沉默了几秒。“你他妈疯了。”
“也许。”雷恩说,“但我要知道。”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1点的效果是“混沌反噬”,持续时间六小时。如果他等这个效果完全消退再测下一个,那测试完所有二十个点数需要至少一百二十个小时——五天时间。他没有五天。圣廷随时可能找到他,黑杰克随时可能出现,他的寿命每一天都在减少。他必须尽快掌握骰子的全部信息,然后在最短时间内制定出使用策略。
“混沌反噬”的效果虽然难受,但没有让他失去行动能力。他可以在这个状态下继续测试。风险在于,如果下一个点数也是负面效果,两个负面效果叠加起来可能会要了他的命。但这是概率问题——在已经掷出1点的情况下,下一个点数掷出1点或者2点的概率各是百分之五。百分之九十的概率,下一个点数不会是致命级别的负面效果。
这个概率,他可以赌。
雷恩闭上眼睛,再次触动了骰子。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让骰子快速旋转,然后停止。
2。
“混沌骰子已投掷。点数:2。效果:虚弱诅咒。持续时间:6小时。消耗寿命:1天。剩余寿命:23年,143天,约3小时。”
虚弱诅咒。
和混沌反噬不同,这一次的效果不是从胸口开始的,而是从四肢。他的手臂突然变得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抬都抬不起来。手指失去了力气,握拳都费劲。双腿也一样,站在地上像是站在棉花上,每一条肌肉都在发抖。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慢了——不,不是变慢,是变弱。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很远处敲一下鼓,传到身体里只剩一个微弱的余震。
他再次跪了下来。
这次不是膝盖撑不住,是整个身体都撑不住了。他的上身软塌塌地向前栽去,双手撑在地面上,但手也没力气,胳膊肘一弯,额头磕在了冰冷的石板上。疼痛从额头上传来,但他连皱眉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雷恩!”科尔的脚步声更近了,“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你掷了两个点?”
“别过——”他想喊“别过来”,但声音太弱了,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两个负面效果叠加在一起。混沌反噬让他的身体机能整体下降了大约百分之五十,虚弱诅咒又在此基础上让他的力量和耐力进一步缩减。他现在可能连一个十岁小孩都打不过。如果他现在遇到危险,别说逃跑了,他连站起来都费劲。
但他还活着。这本身就是一个数据点:两个低点数负面效果叠加不会致死,只会让你极度虚弱。
这个信息也是有价值的。
雷恩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稀薄的空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拼命地跳动,试图把血液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但那个力度太弱了,像是在用一根吸管抽干一个游泳池。
他等了大约十分钟。也许是十五分钟。在这段时间里,他的身体在缓慢地适应这些负面效果——不是效果在减弱,而是他的神经系统在重新校准对身体的感知。他开始能分清哪些无力感来自混沌反噬,哪些来自虚弱诅咒。混沌反噬影响的是全身的基础代谢和能量水平,让他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巨大的能量;虚弱诅咒影响的是肌肉的输出功率,让他的力量和耐力大幅缩水。
两个效果的叠加不是简单的1+1=2,而是1+1=3。它们互相放大,产生了一种远超单一效果的压制力。
但他在这种压制下还能活着,还能思考。这说明1点和2点的组合不是致命的。这是一个重要的安全边界。
“科尓,”他终于攒够了说出一个词的气力,“下一个。”
“你真的疯了。”科尔的声音这次离他很近。他一定是在雷恩趴在地上的时候悄悄走近了几步。“你这样会把自己弄死的。”
“下一个。”雷恩重复了一遍。他不想解释他的理由——解释也需要力气,而他现在的力气只够做出决策和支付代价。
科尔沉默了很久。雷恩听到他在远处踱步,脚步在石板地面上发出焦虑的声响。
“行,”科尔终于说,“但我要站得更远一些。如果你晕过去了,我会等至少一个小时才过来看你。别怪我,我不想被你的什么混沌反噬波及。”
雷恩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骰子上。第三个点。
这一次他没有等太久。他的意识触碰到骰子,骰子旋转,停止。
3。
“混沌骰子已投掷。点数:3。效果:自爆倾向。持续时间:1小时。消耗寿命:1天。剩余寿命:23年,142天,约3小时。”
自爆倾向。
雷恩在听到这个效果名称的瞬间,就知道大事不妙。他的身体开始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疼痛,不是虚弱,而是一种“膨胀感”,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缓慢地鼓起来,把他的肌肉和骨骼向外推。
然后他的左手食指炸了。
不是整个手指炸没了,是指尖的那一小块肉炸开了。像是一个微型的鞭炮在他的指甲盖下面引爆,把他的指腹炸出一个绿豆大的小洞,血从里面渗出来,带着一种烧焦的气味。
剧痛从指尖直冲大脑。
紧接着,他的右耳垂也炸了。同样是一个微型的爆炸,范围只有几毫米,但疼痛感丝毫不亚于被刀割。他能感觉到一小块皮肤从他的耳垂上飞了出去,落在他的肩膀上。
第三个爆炸在他的左前臂。这次范围更大一些,大约一厘米直径的皮肤和皮下组织被炸开,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肌肉。血开始往外涌,在灰白色的石板地上滴出几朵暗红色的花。
“操!”科尔的声音在远处响起,“你的手臂在流血!你他妈在自残?”
雷恩咬紧牙关,没有回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自爆倾向——效果描述是“身体随机部位间歇性小爆炸”。目前看来,“小”是真的小,每次爆炸的范围都不大,造成的伤害类似于深度割伤或穿刺伤。但如果这个“随机”包括了重要器官——比如心脏、大血管、大脑——那他可能在几秒钟内就会死。
他必须撑过这一个小时。
但好消息是,他现在处于混沌反噬和虚弱诅咒的双重压制下,身体机能极低,连带着新陈代谢和血液循环也比正常状态慢得多。这意味着他的出血速度可能比正常情况下慢,凝血速度可能比正常情况下快。
这是负面效果的负面效果——用A负面来对冲B负面。雷恩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永远不要低估系统内各要素之间的相互作用。
第四个爆炸在他的左脚脚底。他感觉到鞋底被炸穿了一个小洞,脚底板传来一阵尖锐的痛。第五个爆炸在他的右肩,在皮甲的肩带上炸出一个缺口。第六个在他的后颈,那一小片皮肤被炸得血肉模糊,血顺著脖子往下淌,把衣领染成了深褐色。
爆炸的频率在加快。从最初的一分钟一次,变成了三十秒一次,二十秒一次。每个爆炸的力度都在增加。指尖的那种几毫米的爆炸已经变成了几厘米的爆炸,左前臂上的那个伤口已经被第二次爆炸扩成了一个大洞,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不是骨头,是筋膜。
雷恩趴在地上,把脸埋在双臂之间,尽量保护住头部和颈部这些致命部位。他的身体在一次次微型爆炸中抽搐着,每一次炸响都伴随着一小簇血肉飞溅。血从十几个伤口里同时往外渗,在他的身体下面的石板地上汇成一片黏稠的暗红色水洼。
他在心里计数。第七、第八、第九……
第十九次爆炸后,频率突然变慢了。不是停了,而是从二十秒一次变成了四五十秒一次。爆炸的力度也在减弱,从穿透皮肤的深度爆炸变成了只伤及表皮的表层爆炸。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开始适应这种伤害,也许是骰子的规则在动态调整效果——但不管原因是什么,他活下来了。
一个小时。
当他感觉到最后一次爆炸——第二十六次——在他的左小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灼伤后,身体的“膨胀感”终于消失了。那种皮肤下面有东西要冲出来的感觉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潮水退滩。他的身体终于安静了下来。
雷恩趴在地上,闭着眼睛,感受着浑身上下二十几处伤口同时传来的疼痛。那是一种复杂的、多层次的痛——有割伤的锐痛,有灼伤的烧灼痛,有肌肉损伤的钝痛,还有皮肤被撕裂后的火辣辣的痛。这些痛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全方位的、无处可逃的折磨。
但他还活着。
他活着,而且在过去一个多小时里,他收集到了三个点数的数据:1点“混沌反噬”——全属性大幅下降,持续六小时;2点“虚弱诅咒”——力量和耐力大幅削弱,持续六小时;3点“自爆倾向”——身体随机部位间歇性小爆炸,持续一小时。
三个数据点。还有十七个要测。
“科尔。”他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还活着?”科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活着。”雷恩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他用尽全身力气把身体翻过来,仰面朝天,看着穹顶上那片深邃的黑暗。“我要继续。”
“你他妈还要继续?”
“对。”
“雷恩,你的皮甲上全是血,你都快被炸成筛子了。你需要休息,需要包扎伤口,需要——”
“我需要知道4点是什么。”雷恩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很弱,但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科尔从大厅边缘走过来,蹲在距离雷恩几米的地方,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紫色的烛光照在雷恩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具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尸体。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灰蓝色的瞳孔在烛光中闪烁着一种让科尔觉得陌生的光——不是疯狂,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极度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像是在执行一个已经被精确计算过的计划的表情。
“你这样下去会死的。”科尔说。
“不会。”雷恩说,“1点加2点加3点都没让我死,4点也不会。骰子的负面效果大概率是逐级递增的,但不会在第一级就设置致死阈值——这不符合混沌之神的游戏规则。他——或者说它——要的是玩家在边缘试探,在生死之间做选择,而不是直接把人踢出游戏。”
科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起来,退回到大厅的边缘,重新靠着那根石柱蹲下来。
“你他妈真是个疯子。”他说。
雷恩没有反驳。他闭上眼睛,第四次触动了骰子。
4。
“混沌骰子已投掷。点数:4。效果:霉运缠身。持续时间:3小时。消耗寿命:1天。剩余寿命:23年,141天,约3小时。”
霉运缠身。
雷恩等了几秒,没有感觉到任何身体上的变化。他的呼吸没有更困难,力量没有更弱,身上也没有新的地方炸开。看起来4点的效果不是直接作用于身体的,而是作用于某种更抽象的层面——运气。
怎么测试运气?
雷恩想了一下,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朝头顶上方抛去。石子飞了大约一米高,然后落下来,按理说应该落回他的身边——但它在半空中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改变了轨迹,掉进了两米外的一个石板缝隙里,卡住了。
一次抛掷,结果异常。可能是巧合。
他又捡起一颗石子,这次朝正前方抛。石子飞出去,落下来,撞在地面上的一块凸起处,弹了起来,滚到了比预定落点远得多的地方。
第二次,异常。
第三颗石子。他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朝更高的角度抛。石子飞到最高点开始下落,然后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阵风——这大厅里哪来的风?——把它吹偏了至少五米,落在一堆碎石里,找不到了。
三次抛掷,三次异常。不是巧合。
4点,“霉运缠身”。效果应该是:在一定时间内,所有涉及概率的事件都会对他不利。不是百分百失败,而是失败的概率被大幅提高,或者异常情况的出现频率显著增加。
这个效果在战斗中可能是致命的。想象一下,你在和一个敌人交手,你的剑在关键时刻断了,你的脚踩到了不该踩的石子滑倒了,敌人的箭本来射偏了却因为一阵风正好命中了你——这些都是“霉运缠身”可能造成的后果。
但在测试环境中,这个效果暂时不致命。雷恩决定继续。
他第五次触动骰子。
5。
雷恩在投掷之前做了一件事。他把骰子停了一下——不是真的要停,而是在意识中按住它,延缓它的旋转。他发现自己可以做到这一点。他可以控制骰子旋转的速度,可以在投掷前“犹豫”。这个发现很重要。如果他能完全控制投掷的时机,那他就可以在战斗中根据局势决定什么时候掷,而不是被迫每天只能掷一次。
但他今天已经掷了四次。每天的第一次投掷消耗一天寿命,但第二次、第三次呢?规则里只说“每日一次投掷,消耗一日寿命”——那如果同一天内掷第二次,消耗的寿命是一天还是更多?
他问了骰子。不是用语言问,而是用“意愿”去触碰那个规则。骰子没有回答,但他的意识中浮现出了一串数字——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某种直接的、先天的“知道”。
同一天内,第一次投掷消耗一天寿命。第二次投掷消耗三天寿命。第三次消耗七天。第四次消耗十五天。每次翻倍再加一天。而每次重掷消耗的寿命是基础消耗的三倍——也就是说,如果你在第一次投掷后重掷,消耗的寿命不是一天,而是三天。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今天已经消耗了四次投掷的寿命:第一次一天,第二次三天,第三次七天,第四次十五天。合计二十六天。加上之前两次投掷消耗的两天——一次是献祭室里的19点,一次是昨天在畜棚里?不对,他在献祭室里的那次投掷是第一天,昨天晚上在科尔住处时已经过了零点,那算第二天。现在是第三天。所以他迄今为止的总消耗是:第一天1天,第二天1天(没投掷),第三天26天(四次投掷)。加上之前他昏迷期间不知道有没有投掷过,但骰子的剩余寿命显示是23年141天左右,说明他的初始剩余寿命大概是23年168天左右——减去这28天,剩下的数字基本吻合。
雷恩在心里快速完成这些计算,同时感受到了骰子对第五次投掷的“要价”。第五次在同一个自然日内投掷,消耗的是三十一天寿命。成本在指数级增长。
他不投了。至少今天不投了。
五个点数——1、2、3、4、5——今天的测试额度已经用完了。不是因为他不能承受更多,而是因为他需要先消化这些数据,建立初步的分析框架,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投。
他睁开了眼睛。
科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近了几步,蹲在距离他两米左右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卷绷带和一罐药膏。
“测完了?”科尔问。
“今天测完了。”雷恩说,“我需要你帮我包扎伤口。我的手动不了。”
科尔走过来,蹲在雷恩身边,开始检查他的伤口。他的动作很轻,但雷恩还是疼得倒吸了好几口凉气。科尔的药膏是一种灰绿色的糊状物,闻起来像腐烂的海藻,但涂在伤口上有一种清凉的感觉,疼痛立刻就减轻了不少。他用绷带把雷恩的左手食指、右耳垂、左前臂、左小腿、右肩、后颈以及其他十几处伤口一处处包扎好,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你身上的伤口太多了,”科尔包扎完最后一个伤口,退后一步,看着雷恩浑身上下的绷带,“有些地方可能需要缝合,但我不会。你先回去休息,如果明天还在渗血,我带你去找个医生。”
雷恩试着坐起来。身体还是很虚弱——1点和2点的效果还要持续大约四个小时——但至少他能坐起来了。他靠着大厅中央的一根石柱,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臂和双腿,心里在复盘刚才的测试。
五点。他测了五点。
1点混沌反噬:全属性下降约50%,持续6小时。
2点虚弱诅咒:力量和耐力大幅削弱,持续6小时。
3点自爆倾向:身体随机部位间歇性爆炸,持续1小时。
4点霉运缠身:所有涉及概率的事件对他不利,持续3小时。
5点——他没有测。
但他可以做一个合理的推测。基于混沌之神的“游戏规则”,低点数的效果大概率是负面或中性的,从1到10可能是一个从“致命负面”到“微弱负面/中性”的渐变区间,11到20是正面区间。5点应该比4点更负面,或者持续时间更长,或者影响范围更大。
“我们需要回去,”雷恩说,“我需要一张纸和一支笔。我要把今天测出的效果全部记下来。”
“你脑子记不住吗?”
“能记住。但写在纸上可以随时看,随时更新。而且万一我死了,至少这些数据可以留给下一个赌徒。”
科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雷恩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吧,”科尔说,“我背你。你现在这样子,走不回格兰维尔。”
雷恩没有拒绝。他趴在科尔的背上,双手无力地搭在科尔的肩膀上,随着科尔的步伐一颠一颠地穿过石门、爬上石阶、走出那条窄巷。紫色的光从巷口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痛。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科尔的后脑勺上,闻到了汗味、血腥味和药膏的腐臭味混在一起的复杂气息。
“科尔。”他闭着眼睛说。
“嗯。”
“谢谢你。”
科尔没有说话。他的脚步在碎石路上发出均匀的声响,一步一步,带着雷恩离开那个黑暗的地下大厅,回到格兰维尔的紫色天空下。
雷恩在科尔的背上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他的身体在修复自己——那些被爆炸炸开的伤口在药膏的作用下开始结痂,被混沌反噬和虚弱诅咒压制的身体机能也在缓慢恢复。他的意识深处,混沌骰子还在缓慢旋转,二十个面上的符号依次亮起又熄灭,像是在对他说:你今天学到了一课,明天还有更多课在等你。
他还有十五个点数没测。还有十五种可能的效果——可能致命,可能救命,可能让他欣喜若狂,可能让他生不如死。
但他不在乎。因为每测出一个点数,他就多一分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而理解本身就是力量。
在格兰维尔的紫色天穹下,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赌徒,正在用最笨也最直接的方式,学习如何与命运对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