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把雷恩扔到上铺的时候,雷恩的背部撞在铁架床上,疼得他发出一声介于呻吟和咒骂之间的怪声。科尔没理他,转身去厨房烧水。雷恩躺在那里,盯着头顶的天花板——那是一块被水渍浸得发黄的木板,裂缝里塞着不知道哪年哪月积攒的灰尘。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卡车碾过之后又被倒了一车碎玻璃。伤口在药膏的作用下持续发凉,凉意从皮肤表面向深处渗透,和伤口的灼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想骂娘但又不知道该骂谁的复杂体感。
水烧开了。科尔端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走进来,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水,水里泡着一块叠了好几层的纱布。他在床沿坐下,把雷恩身上那些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一条一条地拆下来。拆到左前臂那个最大的伤口时,纱布和结痂的皮肉粘在了一起,科尔用力一扯,雷恩的左手猛地攥紧了床单,指甲嵌进粗布里,指节发白。
“忍一下,”科尔说,“这块痂长歪了,不撕掉的话,愈合后皮肤会挛缩,你以后握剑使不上劲。”
雷恩咬着牙,看着科尔用热纱布敷在那个伤口上,等痂软化了一点,然后用镊子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已经坏死和半坏死的组织清理掉。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十分钟。雷恩没有叫出声,但他的衬衫被汗水浸透了,从领口一直湿到腰际。
“好了,”科尔把最后一块坏组织扔进一个铁盘里,重新涂上药膏,用干净的绷带包扎好,“今晚别碰水。明天我再看。”
雷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前臂。绷带缠得很紧,从腕关节一直包到肘弯,像一只白色的长手套。他又看了看左手食指——那个被炸出一个小洞的指尖已经被药膏糊住了,整个指头肿得像一根小胡萝卜,指甲盖下面淤着一团暗紫色的血。
“你这具身体算是废了,”科尔收拾着那些染血的绷带和纱布,把它们扔进一个脏水桶里,“至少半个月没法正常用左手。”
“我还有右手。”雷恩说。
“你右肩也有伤,忘了?”科尔指了指雷恩右肩皮甲上的那个破洞,“那个爆炸炸得不浅,我给你包扎的时候看到里面的三角肌被炸裂了一部分。你要是再用右手使剑,伤口会崩开。”
雷恩活动了一下右肩。疼,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他把这个数据点记在脑子里:右肩的活动范围受限约三十度,外展和外旋最疼,内收和内旋影响较小。这意味着他还能用右手做一些简单的动作——吃饭、穿衣、拿东西——但挥剑这种需要大幅度外展和爆发力的动作可能做不了。
科尔从桌子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和一支秃得几乎看不出笔尖的羽毛笔,放在雷恩身边。“你要的纸和笔。墨水瓶在窗台上,自己去拿。我出去买点吃的,别乱跑。”
雷恩侧身从窗台上摸到墨水瓶。墨水不多,瓶底只剩浅浅一层,颜色是暗褐色的,闻起来有一股铁锈味。他用羽毛笔蘸了蘸,在羊皮纸上开始写。
他的字不好看。前世作为精算师,他大部分时间在敲键盘,手写的机会仅限于在会议记录本上潦草地记几个数字。但此刻他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雕刻。
他在羊皮纸的顶部画了一个表格。不是格子,而是用线条分隔出的几个区域。左边一列写点数,中间一列写效果名称,右边一列写具体描述和持续时间。
1——混沌反噬——全属性下降约50%,持续6小时。体感:胸闷、呼吸困难、视野变暗、代谢率降低。
2——虚弱诅咒——力量和耐力大幅削弱,持续6小时。体感:四肢沉重、肌肉无力、心跳减弱。
3——自爆倾向——身体随机部位间歇性小爆炸,持续1小时。数据:共爆炸26次,每次直径约0.5-3厘米,伤害深度随次数增加而加深,后期减弱。致命风险:中等(若炸中颈动脉或心脏可能致死)。
4——霉运缠身——所有涉及概率的事件对我不利,持续3小时。验证:三次抛石子均出现异常轨迹。
他写完这四个条目,停下笔,盯着羊皮纸看了一会儿。四个点数的数据量还很单薄,但他已经能看出一些模式。首先,低点数效果的持续时间差异很大——1点和2点是6小时,3点是1小时,4点是3小时。没有明显的线性规律。其次,伤害类型多样,有全属性削弱、有特异性削弱、有物理伤害、有概念性影响。这意味着他面对不同的点数时,需要采取完全不同的应对策略。
他需要更多的数据。但今天不能再测了——不是因为身体的承受能力,而是因为成本。第五次投掷需要消耗三十一天寿命,这个代价太高了。他必须在每天的第一次投掷中尽可能多地获取信息,而不是在同一天内重复投掷。
也就是说,他每天只能安全地、经济地投掷一次。加上他可能需要根据情况决定是否重掷,成本结构会变得更加复杂。
雷恩在羊皮纸的底部画了一张新的表格。左边写“投掷次数(同一天内)”,右边写“寿命消耗”。第一行:1次/1天;第二行:2次/3天;第三行:3次/7天;第四行:4次/15天;第五行:5次/31天。他盯着这个数列看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个规律——消耗寿命似乎是2的n次方减1,其中n是投掷次数。第一次:2^1-1=1;第二次:2^2-1=3;第三次:2^3-1=7;第四次:2^4-1=15;第五次:2^5-1=31。完全吻合。
这意味着如果他要在同一天内投掷第十次,消耗的寿命将是2^10-1=1023天——接近三年。这个增长速度太可怕了。
他必须严格遵守“每天只投一次”的原则,除非在极端的生死关头。
写完这些,雷恩把羊皮纸折好,塞进皮甲内侧的口袋里,和那九枚银币放在一起。他的身体还在恢复中,1点和2点的效果已经持续了大约五个小时,再过一个小时就应该会消退。3点的效果早就结束了。4点的效果还有大约两个小时。他现在依然处于霉运缠身的状态,所以他决定什么都不做——不做任何动作、不做出任何决策、不触碰任何重要的东西。他就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让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科尔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包和一个陶罐。纸包里是几块黑面包和一小块咸黄油,陶罐里装的是热汤。汤是某种肉和蔬菜一起炖的,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散发出浓郁的香味。雷恩闻到了那个味道,胃立刻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趁热喝,”科尔把陶罐放在桌上,又从厨房拿了两只碗和两个木勺,“今天的汤里加了碎肉,比昨天的稀糊好吃多了。”
雷恩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霉运缠身的效果还在,他不敢动作太快——谁知道在这种状态下,动作太快会不会导致手滑打翻汤碗,或者被勺子割伤嘴唇。他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汤确实好喝,咸淡适中,肉炖得很烂,蔬菜的纤维已经完全融化在汤里,只剩下一种绵软的口感。
科尔喝汤的方式和他完全不同。科尔端起碗,仰头就往嘴里灌,几大口下去,碗就见底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你今天测出几个点数?”科尔问。
“四个。”
“四个?你只掷了四次?”
“对。第一次掷完1点,马上掷第二次,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四次加起来消耗了二十六天寿命。”
科尔放下碗,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计算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二十六天?你为了测这四个点数,花了一个月的命?”
“二十六天不到一个月。而且这些信息值这个价。”雷恩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你知道自己的所有点数效果,对吧?你的骰子在第一天就告诉你了。”
科尔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你的1点‘自伤’具体是怎么自伤的?伤害多大?持续时间多久?能不能通过某种方式减轻或规避?”
科尔愣住了。“我……我没仔细测过。我知道是自伤,但每次自伤的方式不一样。有时候是内出血,有时候是肌肉痉挛,有时候是皮肤溃烂。我一般都尽量避免投出1点。”
“这就是信息不完整的问题,”雷恩说,“你不知道1点的具体机制,所以你会害怕它。但我今天测了1点,我知道它的机制是全属性下降百分之五十,持续六小时。我知道它不会在六小时内杀死我,最多让我很难受。所以以后如果我被迫在战斗中投出1点,我不会恐慌,我知道该怎么应对——撤退、拖延时间、等待效果消退。如果你对1点的认知只是‘自伤,很疼,别碰’,那你在投出1点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一半。”
科尔沉默了。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完,然后把碗放在桌上,盯着碗底残留的汤渍看了很久。
“你说得有道理,”他终于说,“但我没有你那种……那种把事情拆成数字的习惯。你是做什么的?你穿越之前是干什么的?”
“精算师。”雷恩说。
“精算师是什么?”
“一种专门和数字、概率、风险打交道的工作。保险公司、银行、投资公司都需要这种人。我们计算一个人活多久的概率、一栋房子被火烧的概率、一辆车出事故的概率,然后根据这些概率定价格。”
科尔眨了眨眼睛。“所以你以前的 job 就是算别人什么时候死?”
“差不多。”
“那你现在算自己的死期吗?”
“算。”雷恩说,“按每天消耗一天寿命的速度,我还能活二十三年左右。但如果加上重掷、锁定和额外投掷的消耗,这个数字会大幅缩减。我的目标是找到补充寿命的方法,把净消耗变成净增长。”
科尔从领口里拉出那枚铜质吊坠,用拇指摩挲着表面粗糙的骰子图案。“我找过。找了好几年。我不知道怎么补充寿命。我问过黑市上的人,问过流浪刻印师,问过圣廷的叛逃术士。没人知道。有人说骰子的寿命是不能补充的,你生来有多少就是多少,用完了你就死。”
“那黑杰克呢?你之前说他至少吞噬了两枚骰子,寿命有一百年以上。”
“那是吞噬其他骰子带来的增长,不是真正的‘补充寿命’。他是靠杀了其他持有者、让他的骰子吞噬对方的骰子来延长的。这不是补充,是掠夺。”
雷恩喝完了碗里的汤,把碗放在桌上。“那就掠夺。”
科尔看着雷恩的眼神变了。那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敬佩,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的那种审视。
“你想杀黑杰克。”科尔说。
“我想活着。”雷恩说,“如果活着需要杀黑杰克,那我就杀黑杰克。如果活着需要杀更多人,那我就杀更多人。我不挑食。”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紫色的光从布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科尔把那枚铜质吊坠塞回衣领,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你伤好了之后,”他背对着雷恩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那个人可能知道一些关于骰子的事,比我告诉你的更多。”
“什么人?”
“一个‘戒律者’。”科尔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圣廷的叛逃术士,曾经是高阶刻印师,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放弃了一切刻印,躲到格兰维尔的地下黑市里靠给人算命为生。他知道很多关于骰子和刻印的内幕。但他不会轻易见陌生人,我需要先打个招呼。”
雷恩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戒律者”。听起来像是一个放弃了力量的人——在一个人人追求力量的世界里,放弃力量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勇气,或者极大的恐惧。
那天晚上,雷恩的伤口疼得几乎无法入睡。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跳起来的疼,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在皮肤上的疼。他躺在上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在沉沦祭坛里的每一个细节。1点的胸闷,2点的虚弱,3点的爆炸,4点的霉运。每一点都像一块拼图,拼在一起,逐渐勾勒出混沌骰子的轮廓。
他开始思考策略。在战斗中,他无法控制自己会掷出几点。但有两件事他可以控制:一是他可以在掷出点数后选择是否重掷;二是他可以在知道点数的效果后决定如何利用这个效果作战。
重掷的成本很高。第一次重掷需要消耗三天寿命,第二次重掷——在同一次投掷的基础上连续重掷——消耗会翻倍。这意味着他不能像科尔那样在第一箭没中的时候就随便重掷。他必须在投掷之前就想好:如果这个点数我不满意,我是否愿意付出三天的寿命来换一次机会?
更好的策略可能是:不要依赖骰子。把骰子当作一种“额外的可能性”,而不是“主要的武器”。在战斗中用剑、用匕首、用拳脚、用智慧去解决问题,骰子只是一个备用的、在关键时刻可以逆转局势的工具。这样,即使掷出了低点数,也不会立刻陷入绝境;而如果掷出了高点數,那就是锦上添花。
他在黑暗中把这个策略反复推演了几遍,确认没有逻辑漏洞,然后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科尔在上铺——不,科尔在下铺。他睡在上铺,科尔在下铺。铁架床的另一端传来科尔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一两声磨牙。雷恩听着那些声音,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片落叶,在清醒和睡眠之间的灰色地带缓慢飘荡。他能感觉到伤口在愈合——不是用“感觉”这个词的比喻义,而是真的能“感觉到”。那些被炸开的皮肉在药膏的作用下缓慢地收缩、闭合、长出新的组织。这种感觉很奇特,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极细的针在皮肤下面缝纫,每一针都带来一阵微弱的痒意。
他翻了个身,把受伤的左臂小心地放在身体外侧,压着不疼的右肩,蜷缩成一团。这个姿势让他的身体所有伤口都避开了与床板的直接接触,疼痛减轻了不少。他把右手塞在枕头下面,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凉凉的、硬硬的。他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那是短剑的剑柄。科尔在他睡觉前把短剑放在了他的枕头下面,可能是怕他在夜里遇到危险时手边没有武器。
雷恩握了握剑柄,没有抽出来。他把手从枕头下面抽出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1点和2点的效果已经完全消退。4点的霉运缠身也在他睡觉期间结束了。他的身体不再是昨天那种被灌了铅的感觉,四肢恢复了力气,呼吸也顺畅了。但伤口还在疼,尤其是左前臂的那个大伤口,绷带下面的皮肤感觉像是在被火烧。他慢慢地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衬衫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有些地方血痂把衬衫布料粘在了皮肤上,一扯就疼。
科尔已经不在房间里了。桌上放着一碗冷了的燕麦粥和一块面包,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词写错了又被划掉重写,但雷恩能看懂大意:“我去找戒律者,晚上回来。别出门。粥是你的,面包也是。别用右手。科尔。”
雷恩把纸条折好,和羊皮纸一起塞进皮甲的口袋里。他端起燕麦粥,用左手——左前臂虽然缠着绷带,但手指还能动——笨拙地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燕麦粥已经凉透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糊状物,味道寡淡,但热量够。面包比昨天更硬了,他掰了一块,在燕麦粥里泡软了吃。
吃完早饭,雷恩在房间里转了转。科尔的住处不大,除了睡觉的床、吃饭的桌子和几个箱子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墙上挂着几把旧武器——一把生了锈的双手剑,一柄断了尖的长矛,还有一面凹陷的盾牌。这些都不是科尔用的东西,可能是他以前收集的,或者是别人留下来的。
雷恩蹲下来,打开床底下的那个木头箱子。箱子里除了昨天已经拿出来的装备之外,还有一些杂物——一卷旧地图、几本破损的书、一捆绳索、一盒打火石、以及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他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把匕首。这把匕首比他靴筒里那把更精致,刀身是波浪形的,像一条弯曲的蛇,刀刃上刻着一行他看不懂的文字。刀柄是某种深色的木头,摸起来光滑温润,像是被人把玩过无数次。
他把匕首放回去,重新包好,塞回箱子。这不是他的东西,不该乱动。
房间里没什么事可做。雷恩从箱子里找出那卷旧地图,展开铺在地上。地图画得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很多地名都已经模糊不清。但他还是能看出一些大致轮廓——格兰维尔在北方的位置,南方是一片标注着“灰烬高地”的区域,东边是大片森林,西边是山脈。地图的最北端画着一座高塔的图标,旁边写着一行字。他虽然看不懂,但他知道那座高塔是什么。
灰烬高塔。圣廷的地盘。他从那里逃出来的地方。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从高塔的位置向下移动,划过格兰维尔,继续向南。南方的地图上有几个被圈起来的区域,标注着“矿区”“遗迹”“禁忌之地”之类的词。其中一个圈里写着“沉沦祭坛”——科尔昨天带他去的地方。另一个更大的圈在南方的深处,没有标注任何文字,只画了一个骷髅头。
雷恩盯着那个骷髅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地图卷起来放回箱子。
他在房间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水桶,桶里有昨天没用完的水。他脱下衬衫,用一块破布蘸着水擦拭身体。水很凉,接触到伤口的时候带来一阵刺痛,但洗完澡之后整个人清爽了很多。他把衬衫在凉水里搓了搓,拧干,搭在椅子上晾着。衬衫太破了,到处都是洞和血迹,但这是他现在唯一一件上衣。
他光着上身坐在桌边,开始整理昨天没有写完的笔记。他把羊皮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用秃笔蘸了蘸已经快干了的墨水,在表格下面继续写。
他列了一个“待测点数清单”——5、6、7、8、9、10、11、12、13、14、15、16、17、18、19、20。十九个点数中,19点他已经测过了,效果是“神性触摸”,持续时间五秒,能让他短暂地看到能量和规则。19点是高点数,效果非常强大但极其短暂。那么20点呢?18点呢?他需要知道。
他还在清单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测试环境需要安全、可控、有后备计划。测试前需确保1点和2点效果不在身上。”
昨天他在1点和2点的压制下测了3点和4点,虽然得到了数据,但那种状态下的数据可能不是“纯净”的。比如3点的自爆倾向,在身体虚弱的状态下,爆炸造成的伤害会不会比正常状态下更大?他需要再测一次3点——在身体完好的状态下测,来验证数据的一致性。
这就是精算师的工作方式。不是靠直觉,不是靠运气,而是靠数据、验证、再验证、然后得出结论。
写完这些,雷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让自己的思绪暂时放空。他在想一些更大的问题——关于这个世界、关于圣廷、关于骰子、关于混沌之神。他穿越到这里还不到三天,已经经历了献祭、逃亡、狩猎、测试、负伤。这是一个以“生存”为最高目标的世界,所有的规则都围绕着“活着”和“变强”展开。
但活着之后呢?变强之后呢?
他想起科尔说的那句话:“我们都是被骰子选中的人。或者说,被诅咒的人。”
诅咒。这个词很有意思。如果你把一枚能让你获得超凡力量的骰子叫做“祝福”,那它同时也在燃烧你的寿命,这算什么祝福?如果你把它叫做“诅咒”,但它确实给了你普通人没有的力量,这又算什么诅咒?也许混沌之神在创造这些骰子的时候,就是想玩弄这种矛盾——让你在得到的同时失去,在活着的同時死去。
雷恩睁开眼睛,看着房间角落那把生了锈的双手剑。剑身上覆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迹,像是很久没有人擦拭过。他走过去,握住剑柄,把它从墙上取下来。剑很沉,至少五公斤,他的右手——右肩还有伤——勉强能把它举起来。他试着挥了一下,剑刃划破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然后因为太重了,他的手腕承受不住,剑尖砸在了地面上,石板被磕出一个小坑。
他把剑挂回墙上。
不是他用的东西。太沉,太长,太笨重。他需要一把轻便的、单手握持的、长度在六十到七十厘米之间的剑。之前那把短剑已经被灰脊兽的骨板硌卷了刃,不能再用了。他需要一把新的。
雷恩摸了摸口袋里的九枚银币。九枚银币够买一把普通的剑吗?他不知道。他需要等到科尔回来,问清楚武器装备的价格。
时间过得很慢。没有钟表,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计时的工具,只能靠紫色的光线的明暗变化来大致判断时间的流逝。雷恩发现格兰维尔的光线不是完全恒定的——在某个时间段,紫色的光会稍微亮一些,像是有一盏看不见的灯被调亮了一档;然后在另一个时间段,光线会变暗,暗到几乎看不清房间里的细节。这大概就是这个世界的“白天”和“黑夜”。
他在光线变暗的时候点起了油灯。灯火不大,但足够照亮桌子周围的一小片区域。他坐在灯下,把匕首从靴筒里抽出来,用科尔的磨刀石慢慢磨。匕首的刀刃不算钝,但也不够锋利。他学着科尔昨天磨刀的动作,把刀刃贴着磨刀石,以固定的角度推出去、拉回来,一遍一遍,直到刀刃在灯光下泛出一线冷白色的光。
磨完匕首,他又把短剑从枕头下面抽出来。短剑的刃口已经卷了,有几个地方甚至崩出了小缺口。他把剑放在桌上,用磨刀石试着磨了几下,发现缺口太深了,不是磨刀石能修复的。这把剑需要铁匠重新开刃,或者干脆换一把新的。
他把剑插回剑鞘,放在桌边。
门外的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几个人的。雷恩的手按在了匕首柄上,身体微微前倾,耳朵朝向门的方向。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然后传来了敲门声——三下,不快不慢。
不是科尔。科尔有自己的钥匙,不会敲门。
“谁?”雷恩用科尔教过他的那个词问。这个词在本地语言里是“谁在外面”的意思,他发音不太准,但应该能听懂。
门外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格里夫斯在吗?”
雷恩没有开门。他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门外站着两个女人。前面那个年纪不大,看起来二十出头,一头黑色的短发,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她的脸庞瘦削,颧骨高耸,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冷淡的、像是见过太多世面的倦怠。后面那个年纪更大一些,四十岁左右,穿着灰色的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木杖,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脊背挺得很直。
“他不在,”雷恩说,“你是谁?”
“他的债主。”前面的年轻女人说。她说完这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确定是不是开玩笑的表情。
雷恩没有开门。他不知道科尔欠了谁的债,欠了多少,这些人是不是来讨债的,以及讨债的方式是文是武。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最好的选择是不开门。
“告诉他,”年轻女人说,“艾莉丝来找过他。他还欠我三个银币。”她说完,转身走了。那个年纪大的女人跟在她后面,木杖敲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雷恩一直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门边退开。他回到桌边,把匕首插回靴筒,重新坐下来。艾莉丝。名字记住了。欠三个银币。信息记下了。
科尔回来的时候,紫色的光线已经暗到几乎看不清街道对面的建筑轮廓了。他推开门,带进来一股冷风和一股烤肉的味道。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纸包,纸包里是两串烤得焦黄的肉串,肉块之间夹着洋葱和青椒,油脂从纸包的底部渗出来,把纸浸成了半透明。
“路上买的,”科尔把纸包放在桌上,“摊主说是羊肉,但我吃不出来。将就吃。”
雷恩拿起一串,咬了一口。肉烤得很老,嚼起来费劲,但调味不错,咸香中带着一丝辛辣,应该是放了某种辣椒或胡椒类的香料。他在吃第二口的时候,科尔在他对面坐下来,从腰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推到他面前。
“戒律者同意见你了,”科尔说,“明天下午,旧城区那边的废弃酒馆。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带一枚刻印去见他。不要青铜级的,要黑铁级的也行。他说他需要一枚刻印来做‘参考’,具体参考什么我没问,也不懂。”
雷恩放下肉串。“刻印从哪来?”
“买。或者抢。”科尔掰着手指头,“买的话,最便宜的黑铁刻印大概十五到二十个银币。你手里有九個,我凑一凑能凑出十五个左右。抢的话——你可能得再去一次沉沦祭坛附近,那里偶尔会有圣廷的巡逻队经过,他们身上有刻印。但抢圣廷的人风险太大,你现在的伤还没好,打不过。”
“买。”雷恩说,“明天上午去市场看看有没有卖刻印的。”
科尔点头。“但别去圣廷注册的店——那种店需要身份证明,你没有。我知道一个黑市摊位,就在那个炼金店旁边,卖一些从圣廷‘流出’的刻印。价格可能贵一点,但不需要身份。”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肉串。科尔把竹签扔进垃圾桶,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箱子,开始翻找。他找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外套,抖开,在雷恩身上比了比。
“穿上。你的衬衫还没干,而且全是血洞,你总不能光着膀子去见戒律者。”
外套是羊毛的,有些地方起球了,但整体还算干净。雷恩穿上,大小刚好——科尔的体型和他差不多,肩膀比他宽一点,但外套偏宽松,穿起来不显得空。
“这外套是你的?”雷恩问。
“是我爸的。”科尔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他死了以后留下的。我一直留着没穿,嫌大。你穿正合适。”
雷恩没有问科尔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在这个世界,问一个死者的死因,就像问一个人为什么长了两只眼睛一样——答案太明显了,问了只会让对方想起不想想起的事。
夜色——如果紫色的暗光可以叫夜色的话——彻底降临时,两个人各自躺回了床上。这次没有人说话。雷恩听着科尔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和缓慢,知道他睡着了。但雷恩自己睡不着。不是因为伤口疼——虽然它们确实在疼——而是因为他的脑子里在不停地转着明天的计划。上午去买刻印,下午去见戒律者。买刻印需要十五到二十个银币,他手里有九个,科尔说能凑出十五个左右。但如果刻印的价格超过十五个银币呢?如果黑市摊主看他们是两个年轻人,故意抬高价格呢?
他需要备选方案。如果买不到刻印,或者买不起,他可能需要考虑别的办法。也许他可以用一枚自己用不到的东西去换——比如那把卷了刃的短剑,或者他从科尔箱子里看到的那把蛇形匕首。但那把匕首不是他的,不能用。他只有九枚银币和一条命。
九枚银币。一条命。
够了吗?
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明天投掷骰子会掷出几点一样。但这就是赌徒的处境——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张牌是什么,但你必须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做出决策,然后把筹码推出去。
雷恩翻了个身,把受伤的左臂压在身体下面。疼痛让他更清醒了。他干脆不睡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水渍浸黄的木板,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明天的概率。
买到刻印的概率:百分之七十。价格在十五到二十银币之间的概率:百分之六十。科尔凑够钱的概率:不知道,因为他不知道科尔到底有多少积蓄。戒律者愿意见面的概率:百分之百,因为条件已经谈好了。
但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概率没算——见到戒律者之后,能从他那裡得到有用信息的概率。这个概率是未知的,因为他不知道戒律者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不知道他愿意说多少。一个从圣廷叛逃的高阶刻印师,放弃了一切力量,躲在黑市里给人算命——这样的人,要么是因为知道得太多了所以必须躲起来,要么是因为知道得太少所以只能做这种小生意。
他赌的是前者。
如果赌错了,他的九枚银币就打了水漂,他还得从头再攒钱。但如果赌对了——如果戒律者真的知道骰子的秘密,知道如何补充寿命,知道黑杰克的弱點——那这笔投资就是他在这个世界做过的最划算的一笔交易。
雷恩闭上眼睛,把右手伸到枕头下面,握住了那把卷了刃的短剑的剑柄。金属的触感冰凉而踏实,像是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唯一熟悉的东西。
明天,他会带着这把剑、九枚银币和一枚不知道能不能买到的刻印,去见一个放弃了一切力量的算命先生。
而他的骰子,会在明天的某个时刻,掷出他人生中第六个点数。
不知道是几。
但这正是他活着的原因——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