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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5-25 21:31:13

入目是一顶帐子。

不是医院那种惨白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帐子,而是水红色的、绣着缠枝莲纹的丝绸帐子。帐顶垂下几缕流苏,末端系着小小的银铃铛,在不知何处吹来的微风里发出细碎声响。

林晚棠盯着那顶帐子看了足足十秒钟。

她的大脑在这十秒钟里飞速运转:第一,这不是医院;第二,这不是她的出租屋;第三,这也不是任何一个她去过的地方。

她试图坐起来,但身体沉得像灌了铅。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去,砸在身下的被褥上。那被褥柔软得出奇,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小姐!小姐醒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晚棠勉强转动脖子,看见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少女正快步走到床边,眼眶红红的,脸上挂着又惊又喜的表情。

少女大约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青绿色的褙子,下面是月白色的裙子。这身打扮让林晚棠的大脑再次宕机了一瞬。

"小姐,您都昏了三天了,吓死奴婢了!"少女说着就要伸手来扶她,"您别动,奴婢去叫老爷,奴婢这就去叫老爷!"

"等等。"林晚棠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水。"

"哎,水,水!"少女手忙脚乱地去倒水,差点碰翻床头的青瓷盖碗。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林晚棠的后背,将温热的茶水喂到她唇边。

水温温的,带着一点蜂蜜的甜。

林晚棠喝了几口,终于感觉喉咙里那种灼烧感消退了些。她借着少女的力气半坐起来,背靠着床栏,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屋子。

红木家具,雕花窗棂,窗纸上映着斑驳树影。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瓷器,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处隐约可见"文远"二字。角落里立着一架屏风,上面绣着梅兰竹菊四君子。

这不是仿古装修,不是影视城布景。这是——真的。

林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

手是一只年轻的手,皮肤白皙细腻,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是她自己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风吹日晒,指节微微有些粗糙,虎口处还有握摩托车把磨出的老茧。

但这只手没有。

她的目光继续向下移动。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衣领和袖口处绣着淡蓝色的兰草花纹。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平稳,但能感觉到身体底子不太好——有些虚。

"小姐?"少女看她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您哪里不舒服?奴婢去请大夫?"

林晚棠抬起那双不属于自己的手,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问了一句在对方听来一定很奇怪的话:"今天是哪一年?"

少女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万历四十七年啊,小姐。您不记得了?"

万历四十七年。

林晚棠闭上眼睛。

她是学刑侦的,虽然不是历史专业,但母亲是中学历史老师,从小耳濡目染,基本的年代脉络还是清楚的。万历四十七年——公元1619年。这一年,明朝和崛起于辽东的女真人在萨尔浒打了一场大战,明军大败,从此后金势力再也无法遏制。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穿越了。

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交警,穿越到了四百年前的大明朝。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了几圈,然后被她的职业本能强行压了下去。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现在需要的是——观察、分析、判断。

她重新睁开眼睛,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春桃,帮我拿面铜镜来。"

少女——春桃——又愣了一下:"小姐,您怎么知道奴婢叫春桃?"

林晚棠也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知道。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这间屋子是"小姐"的闺房,不知道为什么要用"小姐"而不是"我"来称呼自己。这些信息像被人硬塞进了大脑里,模模糊糊的,时而清晰时而混沌。

"我当然知道。"林晚棠不动声色地说,"只是睡糊涂了,问一句确认一下。"

春桃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转身去拿铜镜。林晚棠趁着这个空档,进一步检查了自己的"新身体"。十八岁,女性,体质偏弱,但四肢健全,没有外伤。原主应该是病了一场,高烧导致昏迷,而她——一个现代人的灵魂——就是在原主濒死的时刻占据了这具躯体。

这不合逻辑,不科学,没有任何理论能够解释。但林晚棠在交警队干了六年,见过太多的不可思议。有时候,真相就是比小说更离奇。

铜镜递到了面前。

林晚棠看向镜中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瞳色是浅浅的琥珀色。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有些苍白,但形状很好看。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格外小巧。

这是她的脸——又不是她的脸。

五官的轮廓有六七分相似,但更年轻、更精致、更柔和。像是十八岁的她,如果活在古代会有的样子。

"小姐,您瘦了好多。"春桃心疼地说,"这三天您就只喝了几口米汤,下巴都尖了。"

林晚棠放下铜镜:"我父亲呢?"

"老爷在府衙呢。您昏迷这几天,老爷每天都来看您好几回,昨晚守到快子时才走的。"春桃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大夫说您这次病得凶险,要是再不醒来就……幸好小姐福大命大,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府衙。父亲。

林晚棠迅速在脑海中检索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林文远,四十二岁,嘉靖年间生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现任保定府推官——专管府一级刑狱诉讼的官职。原配夫人早逝,留下一女,便是她。多年来未曾续弦,父女俩相依为命。

这些信息碎片像老照片,有些清晰有些模糊,但大致的轮廓是有的。

"春桃,"林晚棠说,"帮我梳洗一下,等父亲回来,我要见他。"

"小姐,您才刚醒,应该多休息——"

"我没事。"林晚棠的语气不容置疑,那种在交警队指挥事故现场时养成的气场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照我说的做。"

春桃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乖乖地去打热水了。

林晚棠独自坐在床上,望着窗纸上摇曳的树影。

穿越了。真的穿越了。

她应该惊慌的,应该恐惧的,应该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回去的路。但奇怪的是,此刻她心里最强烈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这大概是六年交警生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越是危急的时刻,大脑越是清醒。

不管怎样,她现在有了一个新的身份:林文远之女,林晚棠。

巧合的是,名字一模一样。

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然后放开。林晚棠。晚棠。海棠花开在暮春时节,是春天最后的花。原主的母亲给她取这个名字,大约是想让她像海棠一样,即使开在晚春,也要明艳动人。

而现在,这个身体里住进了一个来自四百年后的灵魂。

林晚棠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辜负,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必须以这个身份活下去。至少,在找到回去的办法之前。

门帘响动,春桃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丫鬟,手里捧着衣裳。

"小姐,秋月也来了。"春桃侧身让开,那叫秋月的丫鬟便上前福了一福。

秋月比春桃沉静许多,眉目清秀,举止稳重。她将衣裳放在床边的架子上,轻声道:"小姐,奴婢给您备了几件家常衣裳,您看看喜欢哪件。"

林晚棠看了她一眼。

这个丫鬟比春桃敏锐。她的目光在林晚棠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才垂下眼帘。林晚棠在心里记了一笔:秋月观察力更强,需要更加小心。

"那件月白色的吧。"林晚棠随手指了一件。

梳洗更衣的过程,林晚棠趁机观察着两个丫鬟的举止。春桃手脚麻利但有些毛躁,秋月做事细致但话不多。两人都是原主从小到大的贴身丫鬟,一个陪嫁过来的家生子,一个是外面买来的。

"小姐,您这次醒来,好像有些不一样了。"秋月一边帮她系腰带,一边轻声说。

林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秋月低头系着带子,"就是觉得,小姐的眼神不太一样了。以前的小姐像水,现在的小姐像……像刀。"

春桃在旁边"哎呀"了一声:"秋月你胡说什么呢,小姐才刚醒,你可别吓着她!"

林晚棠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地温和:"秋月是说我病了一场,人清减了,看着凌厉了些吧。大病初愈,人都瘦脱相了,自然看着不一样。"

秋月没有再说什么,但林晚棠知道,这个丫鬟已经起了疑心。

她需要尽快了解这个时代、这个家庭、这个身体的方方面面。她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学会"当一个明朝闺秀,至少在外人看来要毫无破绽。

这比考警校难多了。

穿好衣裳,林晚棠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青草的香气和泥土的潮湿。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海棠树,花期已过,只剩下满树的绿叶。院墙外是青瓦灰墙的街巷,远处隐约传来叫卖声和车马声。

人间烟火气。

三百多年后,这片土地上会建起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而此刻,这里是泥路、木屋、轿子和马匹。

林晚棠深吸一口气。

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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