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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5-25 21:31:13

林文远比她想象中要老。

四十二岁的人,鬓角已经斑白,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鹭鸶——林晚棠后来才知道,那是六品文官的标志。腰带微微有些松,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而疲惫。

但那双眼睛很亮。

他急匆匆地从府衙赶回来,官袍都没来得及换,一进门就直奔女儿的房间。看见林晚棠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棠儿!"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蹲下身,上下打量着女儿,声音有些发抖,"你可算醒了。大夫说你这次烧得厉害,爹差点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转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林晚棠看着这个男人,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那不是她自己的感情,更像是原主残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本能——对这个父亲的心疼和依恋。

"爹,女儿没事了。"她放下茶杯,伸出手覆上父亲的手背。那只手粗糙而温暖,指节上还有握笔磨出的茧子。

林文远反握住女儿的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要确认她是真实的、活生生的。

"饿了没有?爹让人给你熬了粥,放了红枣和山药,最是养胃的。"他回头吩咐下人,"去把粥端来,还有那碟子蜜饯,小姐爱吃的。"

林晚棠其实没什么胃口,但看着父亲期待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粥端上来了,是碧粳米熬的,稠稠的,上面撒了几颗红色的枸杞。旁边一小碟蜜饯,是糖渍的梅子,琥珀色的,晶莹剔透。

林晚棠一勺一勺慢慢地喝着粥,林文远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你这次病倒,可把爹吓坏了。烧到人事不知,嘴里说着胡话,大夫说是感染了时疫,开了好几剂药都不见好。爹都快把城隍庙的平安符求遍了……"

林晚棠听着,心里微微发酸。

原主确实病得很重,重到魂魄都散了,才让她这个来自四百年后的灵魂钻了空子。如果原主还活着,看见父亲这样为她担心,大概也会心疼的吧。

"爹,"林晚棠放下粥碗,"府衙里最近忙吗?"

林文远叹了口气:"忙着呢。这几天保定连着出了好几桩案子,一桩比一桩棘手。知府孙大人催得紧,下面的人又办不明白,爹——哎,不说这些了,你好好养病要紧。"

"爹说说呗,"林晚棠装作好奇的样子,"女儿整天闷在屋子里,也想听听外面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小女儿撒娇,既不让父亲起疑,又能引出自己想要的信息。这是她在无数次讯问嫌疑人时练就的本事——用最自然的语气,问出最想要的内容。

林文远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架不住女儿的要求。

"一桩是城东王家和赵家的地界纠纷,两家闹了大半年了,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爹翻遍了县里的地契档案,都没有确切的记载。"

"还有一桩更麻烦。"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城南的李大户说他家传的一幅古画被偷了,报了官,但什么线索都没有。那古画据说是前朝名家的真迹,值几百两银子。李大户在知府大人面前告了状,说衙门办案不力,知府大人给了爹期限,限期破案。"

林晚棠一边听一边快速分析。

地界纠纷——没有书面证据,时间久远,这类案件在现代也是老大难。古画失窃——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没有指纹,破案难度可想而知。

放在现代,这类案件的破案率也不高。但放在这个连基本刑侦手段都没有的古代,简直就是无头案。

"还有第三桩,"林文远的语气更加沉重了,"城外官道上出了事。三天内,连着五辆运货的马车在同一路段翻了车。伤了两个人,死了两匹马。商贩们说是官道年久失修,要找府衙赔偿。但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林晚棠手里的粥勺顿了一下。

三天内,同一路段,五辆马车翻车。

这个频率太不正常了。如果是路况问题,那应该是所有经过的车都出事,为什么只有五辆?而且都是运货的马车,不是载人的?

她的职业病犯了。

"爹,翻车的都是什么货?"她问。

林文远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女儿会对这种细节感兴趣,但还是回答了:"都是自北边来的商贩,运的是皮货和药材。"

"翻的是同一侧的车轮吗?"

"这……"林文远想了想,"好像是右侧。有几个车夫都说是右侧车轮先断的。"

右侧车轮,连续断裂。

林晚棠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是路况问题,比如路面有大坑或凸起,那应该是同侧车轮在不同地点出问题,不一定是同一侧。而且既然是连续断,说明受力点非常一致,这不像是偶然。

更像是——有人故意破坏了那些马车的右侧车轮。

但如果是破坏,为什么要选运货的车?为什么都是北边来的?为什么货物是皮货和药材?

这些问题串在一起,让林晚棠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猜想,但她没有说出来。

"爹别太忧心了,"她抬眼看着父亲,语气温软,"船到桥头自然直,说不定过两天就有线索了。"

林文远苦笑:"但愿吧。知府大人给爹的期限是半个月,半个月还破不了案,爹的考评就不好看了。"

他又陪女儿坐了一会儿,交代春桃和秋月好生照顾,才起身回府衙。

走出房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儿正坐在窗前的阳光里,侧脸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神情安静而从容。那种从容不像是一个十八岁姑娘该有的,倒像是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人才有的笃定。

林文远摇了摇头,心想大概是女儿大病初愈,自己多心了。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晚棠脸上的温软笑容缓缓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

她在心里梳理着刚才得到的信息。

三桩案子,一桩是民事纠纷,一桩是单纯的盗窃案,一桩是疑似人为的事故。前两桩不急,但第三桩——那个连环翻车案——有问题。大问题。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秋月。"她唤道。

秋月从外间走进来,垂手而立。

"我爹平日里的案卷,都放在哪里?"

秋月抬眼看了她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老爷的书房在东厢,案卷都锁在书橱里。钥匙老爷随身带着,旁人碰不得。"

林晚棠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她不能贸然去看案卷,至少现在不能。一个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闺阁女子,忽然对父亲的案卷产生兴趣,这太可疑了。

但她需要那些案卷。不是因为好奇心,而是因为职业本能。一个多年的交通警察,听到"三天五辆马车在同一路段翻车",就像猎犬闻到了血迹,浑身都在叫嚣着要去现场看一看。

而且,如果她的直觉没错的话,那个连环翻车案,根本不是什么路况问题。

它是一起精心策划的案子。

从现场勘查到证据收集,从作案动机到嫌疑对象,林晚棠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搭建分析框架了。这是六年职业生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比什么穿越后遗症都强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子冲动。

不能急。先养好身体,先摸清环境,先弄明白这个时代的规则。然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会让这些案子,一个一个地,水落石出。

窗外,夕阳正缓缓西沉,将半边天空染成浓烈的橘红色。远处的鼓楼传来沉闷的鼓声,一声一声,在城市的上空回荡。

那是万历四十七年,农历八月的某一天。

林晚棠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傍晚,就这样平静地到来了。

但她知道,平静很快就会结束。

因为在那个年代的中国,在这个叫做大明的王朝,平静从来都不是常态。

夜深了。

春桃和秋月服侍她洗漱完毕,熄了灯,退到了外间的碧纱橱里。林晚棠一个人躺在柔软的锦被中,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帐顶。

银铃在微风里轻轻作响。

她想起了那个隧道,那道蓝光,那个站在高速公路上的、穿着古装的人影。

那个人是谁?那道蓝光又是什么?

她还能回去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林晚棠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闻着那股淡淡的草药香。眼泪无声地滑落,沾湿了绣着海棠花的枕巾。

在所有人面前,她是冷静的、从容的、无懈可击的林晚棠。但此刻,在黑暗中,她只是一个被命运扔到四百年前的现代人,孤独、恐惧、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活着,还是该怨恨这荒诞的命运。

但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必须重新戴上那张冷静从容的面具。

因为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时代,一个不小心,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黑暗中,林晚棠没有注意到——

窗外,月光下,有一个人影在廊下站了很久。

那人穿着石青色的长衫,负手而立,望着女儿窗口的方向。

他的表情在月光下明灭不定,像是在思索什么。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保定府的城南,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宅院里,有人在低声交谈。

"那些货车上,真的都装了那个东西?"

"放心吧,每一辆都装了。锯子从内侧锯断了大半,只要一载重,走不了多远就会断。"

"好。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

"三天后。"

"到时候,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桌上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在那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带着冷酷的笑意。

而这张脸上的表情,就像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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