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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5-26 08:24:09

一九三七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圣约翰大学校园里那几棵老梧桐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夜之间齐齐转了色。金黄中透着焦褐的叶子铺满了林荫道,踩上去沙沙响,像是踩着一地碎了的阳光。

秦紫妍抱着两本英文教材从图书馆出来,被秋风扑了满脸。她偏头躲了躲,鼻尖还是被吹得微微泛红,衬得那张鹅蛋脸上的一双杏眼越发清亮。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象牙白的旗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脚踝。

“紫妍!等等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紫妍回过头,就看见沈若兰从图书馆的石阶上小跑下来,怀里抱着一摞比她还高的医学教材,跑起来摇摇晃晃的,活像一只衔了太多树枝的鸟。

“你拿这么多书做什么?”秦紫妍伸手替她接过最上面几本。

“下周解剖课考试,”沈若兰腾出一只手来擦汗,“我们医学院跟你们英文系不一样,光靠背书不行,得看图谱。你看——”她翻开手里那本厚重的《格氏解剖学》,露出里面画满了红蓝血管的人体图。

秦紫妍只看了一眼就把书合上了,面色不改地递回去:“看多了吃不下饭。”

沈若兰哈哈笑了两声,把书重新塞回怀里。她比秦紫妍矮了小半个头,圆脸圆眼睛,说起话来嗓门大得不像个女孩子,笑起来更是毫无遮拦,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两人并肩走在梧桐道上,一个温婉沉静,一个爽朗热烈,像是同一棵树上开出的两朵截然不同的花。

“哎,你听说了吗?”沈若兰忽然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北边又打起来了。卢沟桥那边的消息传过来好几天了,我爸说,这回怕是——”

“若兰。”秦紫妍轻轻打断她,“别说了。”

沈若兰张了张嘴,看见秦紫妍眼里的神色,把话咽了回去。

秦紫妍垂下眼,看着脚下踩碎的梧桐叶。叶子边缘已经干枯卷曲,焦黄的颜色一直蔓延到叶脉深处。她当然知道北边的消息。家里的收音机每天都在播报,父亲每晚都守在客厅听到深夜,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日本人在华北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北平、天津,甚至上海,这些地名在广播里被翻来覆去地报,每一个都像是一枚悬在半空中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但这片梧桐树下,暂时还是安静的。

“好了好了,不说不开心的。”沈若兰用肩膀碰了碰她,“说点儿别的。明天晚上的舞会你去不去?圣玛利亚女校和咱们联合举办的,据说沪江大学也有不少人来。”

“不去。”

“为什么不去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整个英文系的女生加起来都没你好看,你要是不去,那些男生该多失望——”

“若兰。”秦紫妍停下来看她,嘴角含着一丝无奈的笑,“你到底收了谁的好处?”

沈若兰吐了吐舌头:“被你发现了。是你爸托我劝劝你——秦伯伯说你这半个月不是泡图书馆就是闷在屋子里,连百乐门新来的萨克斯手都没兴趣去看,他担心你闷出病来。”

秦紫妍没说话,把目光移向远处。

她当然知道父亲的心意。自从母亲去世后,父亲就把所有的关注都倾注在她身上,生怕她有什么闪失。但有些东西,不是跳舞和听萨克斯就能解决的。心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像是一间落了锁的房间,钥匙不知道丢在哪里。

“至少出来走走嘛。”沈若兰扯着她的袖子,“我听说驻防上海的那批军官里来了个新人,从北平调过来的,年轻得很,据说特别好看——”

“若兰。”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梧桐道很长,从图书馆一直延伸到校门口。路两侧的草坪上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坐着看书,有人在弹吉他,有人在画板前写生。阳光穿过梧桐叶的间隙筛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就在这时,秦紫妍停住了脚步。

校门口的石柱旁站着一个人。不是站,是斜倚着。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国军军装,领章上的梅花星在阳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他没戴帽子,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军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捏着一封信,正在低头看。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道修长的剪影。

他的侧脸并不算凌厉,下颌线条柔和,但低着头的姿态里自有一种行伍之人的端正。他看信的神情很专注,眉间微微蹙着,像是在辨认上面的字迹。风把他手里的信纸吹得哗哗响,他用拇指按住纸角,指节分明,修长有力。

秦紫妍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一眼。

然后那个人抬起头来。

目光穿过十几步的距离,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很多年以后,当有人问起秦紫妍那一天的事情,她已经记不清那天梧桐叶落了多厚,记不清那天沈若兰说了什么话,记不清那天图书馆借的那两本书叫什么名字。但她记得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是被阳光浸过的墨,温润中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像是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看见这样一个人。

时间被拉长成一根细细的丝线。

后来是沈若兰先开了口。

“哎,”她的声音带笑,“这就是我说的那个新人。”

秦紫妍回过头,发现沈若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几步开外,双手抱着书,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若兰——”

“我先走了!医学院那边还有课!”沈若兰朝她挤了挤眼,转身就跑,跑出几步还回头补了一句,“我替你留位置!”

秦紫妍张了张嘴,想叫住她,但沈若兰已经跑远了,只剩下一阵风和她怀里快要散架的医学教材碰撞发出的声音。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迈步,却发现那个人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军靴踩在梧桐叶上,没有声响。他的步伐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从兵营里出来的人。

“同学。”他在她面前停下来,离了大约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冒犯,“请问,英文系的教室怎么走?”

他的声音也不像一个军人。太温和了,温和得像是从书房里传出来的,而不是从军装里。

秦紫妍看着他,忽然发现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

“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她抬手朝身后的方向指了指,“过钟楼第二个路口左转,红砖楼就是。”

“多谢。”他点了下头,把信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动作很仔细,不是胡乱一塞,而是沿着原来的折痕对折,再对折,才妥帖地放进去。

她注意到那封信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翻看过。

“你是来找人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问这一句。

他已经准备走了,听到这句话又回过头来。

“来找我妹妹。”他说,“她在这边念书,托我把她的东西带过来。不过她说今天有课,让我先找到英文系的楼。”

“你妹妹是英文系的?”

“祁念安。大一新生。”

秦紫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那个人被她笑愣了。

“怎么了?”

“祁念安,”秦紫妍收起笑,指了指自己,“和我同宿舍。”

他怔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那片阳光恰好从梧桐叶的缝隙里落下来,照在她的眉骨和鼻梁上。她微微偏着头看他,耳边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也笑了。

笑起来的模样跟他低头看信时完全不一样,眉间的蹙意散了,眼角微微弯下来,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底下涌出来的全是暖意。

“那你就是秦紫妍。”

“她跟你说过我?”

“说过。”他顿了顿,“说你——”

“说我什么?”

他笑了一下,没回答。

秦紫妍也没追问。她抱着书往前走了一步,他自然地侧身让了让,退到路边。梧桐叶在他们脚边打了几个旋,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缝隙里。

“走吧,”她说,“我带你去英文系的楼。念安的书大概是你拿不动——她一个人从北平带了多少东西过来?”

“三箱书。两箱衣服。还有一些瓶瓶罐罐。”

“果然。”

他们并肩走在梧桐道上。风从苏州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点腥甜的水汽。梧桐叶还在落,有一片恰好落在秦紫妍的肩膀上。她自己没注意到,走了几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那片叶子,没有碰到她的肩,甚至连旗袍的布料都没碰着。

她偏过头,看见他把那片叶子握在手里,神色如常地继续往前走。

“你在北平待了多久?”她问。

“三年前调过去的。之前一直在南京。”

“南京……”她想了想,“那你是中央军校的?”

“嗯。”

“为什么要去当兵?”

他沉默了一下。

秦紫妍看着他的侧脸,发现他又回到了之前的那种神情——不是冷淡,而是在思考。这个人在说任何一句话之前,似乎都要在心里过一遍。不像是谨慎,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对自己每一句说出的话都要负责任的习惯。

“家父是教师,”他终于开口,“教了一辈子书,总说读书能救国。但后来——”

他停了停,把目光投向远处。

“后来他发现,有时候光靠读书是不够的。”

她没有再问。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完了剩下的一段路,梧桐叶在他们身后铺了一地的金与褐。

到了英文系楼下,他停下脚步。

“到了。”

“嗯。”秦紫妍抱着书站定,“念安的宿舍在图书馆后面那栋三层的白楼,进门右转上楼,101室。她的课四点结束,你可以先去等她。”

“多谢。”

他转身走了几步。

“祁——先生。”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秦紫妍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你叫什么名字?念安只跟我说过她哥哥要来,没说过叫什么。”

他站在梧桐树下,风把他的军装下摆吹得微微扬起。阳光穿过叶缝落在他身上,明一块暗一块,像是站在光影的交界处,半边身子浸在光里,半边身子隐在阴里。

“祁彦廷。”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比之前慢了一点,像是在郑重地递给别人一件重要的东西。

“彦是俊彦的彦,廷是朝廷的廷。”

“祁彦廷。”秦紫妍重复了一遍,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放平稳了,才说,“好,我记住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说点什么。

最后他只是点了下头,转身走进了红砖楼的拱门。

秦紫妍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抱着那两本英文教材。一片叶柄细长的梧桐叶打着旋落下来,擦过她的手腕,落在脚边。叶尖是焦黄的,往里渐渐过渡成锈红,中心还残留着一小块不甘心的青绿。像是一个季节还没过完,就被时间从中间撕开了。

她弯腰把叶子捡起来,看了片刻,夹进书页里。

夕光从图书馆的彩窗玻璃里斜透下来,在地板上投了一地碎金。她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远处操场上有人踢球,哨声和欢呼声被晚风切成细碎的片段,飘到耳边时已经不成调了。

她把手伸进旗袍侧袋里,触到了那枚玉佩。

温温的。明明已经在口袋里揣了一整天,却还是暖的。玉面上那些细如游丝的纹路硌着她的指腹,像是在无声地提醒她什么。

她当然知道祁彦廷是谁。

念安从开学第一天就念叨,说她有个哥哥,军校毕业,枪法好得能打落飞着的麻雀,对她事事依从,她撒娇要什么他都想办法弄来。还说他笑起来特别好看。

今天她看到了。

笑起来确实好看。但更好看的,是他说话之前要先想一想的样子。是他拈去她肩头落叶时手指不曾触碰她分毫的分寸。是他把妹妹的信沿原样折痕仔细折好,才放进胸前口袋里的那个动作。

秦紫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加快了脚步。

沈若兰说得对。

她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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