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紫妍回到宿舍的时候,沈若兰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把瓜子,脚边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解剖学教材。看她推门进来,沈若兰立刻把瓜子往床单上一搁,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怎么样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秦紫妍把两本英文教材放回书桌上,不紧不慢地解着旗袍领口的盘扣。
“别跟我装糊涂!”沈若兰从床上跳下来,瓜子壳沾了一裙摆也不管,三步两步凑到她身边,“那个军官——就是祁念安她哥——你们在路上说了什么?”
“没什么。”秦紫妍把解下的盘扣重新扣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苏州河的水腥气和远处不知道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葱油香。“他就是问路,我带他去英文系楼,然后就分开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沈若兰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三秒钟,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秦紫妍,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你自己知不知道?”
秦紫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实有点热。
她没来得及辩解,宿舍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祁念安抱着一摞书走进来,圆脸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一双眼睛跟祁彦廷有六分像——都是那种被墨浸过的温润的黑,只不过她的更活泼些,转来转去全是鬼主意。
“紫妍姐!”她把书往床上一扔,扑过来挽住秦紫妍的胳膊,“我听说你见到我哥了?”
秦紫妍还没来得及回答,沈若兰已经替她说了:“见到了见到了,两个人单独在梧桐道上走了好长一段路呢。”
“若兰!”
“我说的是事实啊。”
祁念安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点着的灯泡:“紫妍姐,你觉得我哥怎么样?”
秦紫妍被两个姑娘一左一右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那枚夹了梧桐叶的书从桌上拿过来,翻开,叶子还在原来的页码里,叶脉的纹路在夕光里纤毫毕现。
“他挺好的。”她说。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嘴里落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就‘挺好的’?”祁念安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我哥可是我们整个祁家最好看的人,从小到大媒婆都快把门槛踩平了,他一个都没看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秦紫妍摇了摇头。
“他说,”祁念安清了清嗓子,学着祁彦廷的语气,“‘我这样的人,不知道哪天就死在战场上了,何必耽误别人家的好姑娘。’”
走廊里不知是谁的收音机在放周璇的新歌,《天涯歌女》的调子从木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那把嗓子又甜又糯,唱的是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唱的是天涯呀海角。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对面红砖楼的尖顶上,把整栋楼切成明暗两半。
“他真这么说?”沈若兰先开了口,手里的瓜子都忘了磕。
“真这么说。”祁念安叹了口气,“所以我爸说我哥这辈子大概娶不到媳妇了。”
秦紫妍把书合上了。梧桐叶压在纸页之间,像一个被定格了的季节。
她说:“那可不一定。”
祁念安和沈若兰同时转过头来看她。
秦紫妍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明天上课要穿的,“我是说,缘分这种事,谁知道呢。”
但她的耳朵又红了。
沈若兰和祁念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声音大得惊飞了窗外梧桐树上的一只灰雀。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秦紫妍躺在窄窄的木板床上,翻了个身。另一张床上沈若兰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对面祁念安的床帘后面还有手电筒的光亮,大概又在偷看小说。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他站在梧桐树下的光影交界处,军装下摆被风扬起,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阴里。他说“彦是俊彦的彦,廷是朝廷的廷”,语速慢得像是在递一件珍藏多年的旧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疯了。
真的疯了。
第二天是周六,早上没有课。秦紫妍照例去法租界的教堂做礼拜。这座圣三一堂不大,藏在霞飞路背后的一条小马路上,平时来的大多是住在附近的白俄侨民和几个信教的中国人。秦紫妍的母亲生前是基督徒,她从小就跟着来,母亲去世后这习惯也没断。
教堂里的长条木椅坐了三成满。秦紫妍在后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来,把《普天颂赞》翻到今天要唱的赞美诗那一页。管风琴的声音从头顶的厢廊里沉下来,像一场细雨落在石板路上。
她低头闭眼,十指交叉。
祷告的内容和往常一样。为父亲的身体,为若兰的学业,为念安的眼睛——那丫头的近视一年比一年深。然后在心里顿了一下,加了一句:为那些在战场上的人。
管风琴的调子变了,是散场的终曲。秦紫妍站起来正要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前面几排——然后停住了。
第三排靠左边的位置,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人。
他没有低头祷告,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晨光从彩窗玻璃里透下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薄荷色的薄光。
秦紫妍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那种端正的、像是被尺子量过的坐姿,昨天她在梧桐道上见过。她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等他自己站起来。
管风琴停了。祁彦廷站起来,转过身。
他的目光在空旷的教堂里巡了一圈,然后落在她身上。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像是他在某个地方标记过一个坐标,现在回过头来,发现那个坐标还在。
他朝她走过来。
军靴踩在石板地上,每一步都轻而稳。
“秦小姐。”他在她面前停下来。
“祁先生。”秦紫妍把赞美诗抱在胸前,微微仰头看他,“你也来做礼拜?”
“不是。”他说,“我来等人。”
“等谁?”
“不知道。”他的嘴角浮起一丝不太确定的弧度,“大概是等到了才知道。”
秦紫妍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不绕弯子,也不直说。他的每一个回答都像是留了一道门缝,要不要推开,全看听的人自己。
“念安呢?”她问了个安全的问题。
“还在睡。”他说,“她周末从来不吃早饭。”
“那你吃了吗?”
他愣了一下。
秦紫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她把赞美诗夹在腋下,语气尽量平淡:“教堂隔壁有家包子铺,生煎做得不错。你要是没吃,可以去试试。”
祁彦廷看着她,眼睛里那层温润的墨色忽然漾了一下。
“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堂。外面是一条窄窄的马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搭成一条绿色的拱廊。包子铺就在街角,支着两张油腻腻的木头桌子,锅里滋滋冒着热气,空气里全是猪油和葱花的香。
“两张生煎,两碗豆浆。”秦紫妍朝老板比了个手势,然后回头问他,“要不要醋?”
“要。”
她在靠路边的位置坐下来,把旗袍下摆仔细地拢到膝盖上。木头凳子上有一层擦不掉的老油渍,她也没在意。祁彦廷在她对面坐下,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角,帽檐朝着正前方,端端正正的,跟它主人一个样。
生煎端上来了,底壳煎得焦黄,面上撒着黑芝麻和葱花。秦紫妍夹起一个,在醋碟里滚了一圈,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她用帕子掩着嘴嚼,嚼着嚼着发现祁彦廷在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下头,也夹起一个生煎,“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秦家大小姐会坐在路边摊吃生煎。”他把生煎咬开一个小口,先吸掉里面的汤汁,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北平的胡同口吃了很多年。
“秦家大小姐也是人。”秦紫妍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而且法租界的人不会来这条街。”
祁彦廷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但秦紫妍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些东西。那是一种同类之间的辨认——他知道她为什么不选法租界的咖啡馆,偏要跑到这条小马路的油腻木桌上来。因为在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会用那种掂量她身价的目光打量她的旗袍面料和手腕上的玉镯子。她可以腮帮子鼓起来吃生煎,吃完了用手背擦嘴,不用担心第二天的社交圈里会多出一条谈资。
“你常来这里?”他问。
“嗯。每次做完礼拜都来。”
“一个人?”
“有时候若兰会陪我来。念安嫌这边桌子不干净。”
祁彦廷笑了一下:“那确实是她。”
豆浆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表情。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温,梧桐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摇摇晃晃,旁边的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黄包车,车夫的铃声叮叮当当的,和远处江海关的钟声混在一起。
“你在上海会待多久?”秦紫妍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杯子放回桌上。
“不知道。”祁彦廷说,“看上面的命令。”
“那你希望待多久?”
他沉默了一瞬。
“长一点。”
他说这两个字的语气跟之前不太一样。不是说给任何人听,更像是说给自己。
秦紫妍没有追问。她把铜板数出来放在桌上,站起来理了理旗袍的褶皱。
“这顿我请。”
“不行——”
“你送念安来上海,我这个做学姐的还没谢过你。下次你请。”她说完,朝他微微弯了弯嘴角,“就当是欢迎你来上海。”
说完转身朝街角走去。走了十几步,祁彦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小姐。”
她停下来回头。他还坐在那张木头桌旁,手里握着军帽,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肩上和发间,明明暗暗的,像是他整个人站在了光影的交界处,不知道该往哪边迈。
“你刚才在教堂里,”他说,“祷告了什么?”
秦紫妍站在梧桐树下,风把她的旗袍下摆吹得轻轻摇晃。她想了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了笑。
“下次你来的时候,我告诉你。”
她转身走了。那个纤细的、象牙白色的背影渐渐融入了马路尽头的人潮里,被拉黄包车的、挑担子的、拎着菜篮子的身影遮得若隐若现。
祁彦廷坐在那里,把最后一个生煎吃完,醋碟刮干净,豆浆喝到一滴不剩。然后把铜板数出来压在碗底——跟她的那叠铜板放在一起。他站起来戴上军帽,帽檐压到眉骨上方,遮住了大半张脸,遮不住的是眼角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下次。”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转身朝兵营的方向走去。
身后包子铺的老板拿着抹布走过来收桌子,发现碗底下压了双份的铜板,愣了愣,朝那个军绿色的背影喊了一声:“长官!你给多了!”
祁彦廷没回头,只是抬手随便挥了一下,算是回应。
老板嘟囔着把铜板兜进围裙口袋里,心想这年头的军官,脾气倒是挺怪的。
当天下午,驻防上海的独立营营部收到了一份调防人员名单。祁彦廷的名字出现在“暂驻待命”一栏里。副官老周——一个比他矮半头、浓眉大眼的中年士官——指着名单末尾那行字给他看。
“营长说了,你是上面点名留下来协助布防的。至少还要在上海待到年底。”
老周说完,等着这个新来的长官有什么反应。他在军队里待了十几年,见过各式各样的军官——听到能留在后方而喜形于色的,听到不能上前线而愤愤不平的,听到什么命令都面无表情的。
祁彦廷的反应不在他的预测范围之内。
这个年轻人先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那条种着梧桐树的马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老周跟过去顺着他目光往外看,马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片梧桐叶被风吹得在地上滚来滚去,和一只蹲在墙根打盹的花猫。
“长官,”老周忍不住问,“看什么呢?”
“没什么。”祁彦廷转过身来,脸上那丝笑意已经收得干干净净,“老周,上海这个季节,包子铺的生煎——是不是都放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