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昨晚一直在练屈伸手掌的动作,练到后来手指都麻木了,练到意识模糊了,练到最后一次握拳的时候,他的右手直接失去了知觉。不是那种麻了的感觉,是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像是右手不是自己的一样。他当时吓了一跳,以为把右手练废了。但龙帝的声音懒洋洋地冒出来一句“正常,歇一会儿就好”,他听了这句话,往床上一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他的右手搭在床沿外面,手指垂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的手背上。手背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也干干净净的,没有纹路,没有符文,什么都没有。他又把两只手的食指并在一起比了比,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比左手的粗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那两根手指里面住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像灌了铅。
他从床上坐起来,浑身上下的骨头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通。颈椎,肩膀,腰椎,膝盖,每一个关节都在响,像是一台很久没用的机器突然被重新启动了。他伸了个懒腰,右臂伸展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酸胀感从小臂内侧蔓延到肩膀,不是很疼,但很清晰,像是一条细细的线在皮肤下游走。
窗外已经有学生在走动了。三三两两的,有的端着盆子往水房走,有的拿着书往教学楼方向跑,有的站在楼下聊天。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早晨听得很清楚——“你昨天看见了吗?那个零咒体,沃洛克家的那个,测试的时候水晶一点反应都没有。”“看见了看见了,笑死我了,听说他爹当年可是帝国法师团的,生个儿子连火球都搓不出来。”“嘘,小声点,那边那个好像是跟他同班的。”“怕什么,他还能打我不成?废物就是废物。”
雷恩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面无表情。
他转身去水房洗了把脸。水房在二楼,和走廊尽头的一间大屋子里,有几个生锈的水龙头,拧开之后流出来的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对着水房墙上那面破镜子看了看自己——银灰色的头发翘得像鸡窝,琥珀色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深的黑眼圈,嘴唇有点干裂,下巴上那道浅疤在晨光下格外显眼。
“精神点。”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人也对他点了点头。
今天上午有一门课,基础魔法理论,在主教楼的第三层。雷恩看了课程表上的时间,还有不到一个钟头。他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块黑面包,一小碟咸菜。面包硬得像石头,他掰了半天才掰开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硬是咽下去了。粥没什么味道,但烫的,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吃饭的时候他注意到周围的学生都在看他,或者准确地说,在瞟他。看一眼,低下头,跟旁边的人说句话,再瞟一眼。那种眼神他很熟悉,不是好奇,是看笑话的眼神。
他喝完了粥,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从食堂的后门走了出去。
主教楼在学院的中央,是一栋五层的石头建筑,正门前面立着一尊雕像,据说是学院的第一任院长,一个骑着马举着法杖的老头。雕像的铜面已经氧化成了绿色,看起来像是长了苔藓。雷恩从雕像下面走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匹马的肚子,上面被人刻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某个无聊的学生留下的。
三楼最东边那间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学生。雷恩走进去的时候,原本嗡嗡的说话声突然小了下去,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几秒钟后,声音又恢复了,但那种恢复是有变化的——有人说话的声音更大了,像是在故意说给雷恩听;有人说话的声音更小了,像是不想让雷恩听见。
雷恩扫了一眼教室,找了个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
桌子是木头的,桌面上刻满了字。有人刻了自己的名字,有人刻了魔法咒语,有人刻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图案。最上面一层刻痕已经被磨得很浅了,新刻的痕迹覆盖在旧刻痕上面,一层叠一层,像是树的年轮。雷恩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感觉到时间的重量。
“喂,废物。”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雷恩抬起头,看到维克多·克劳斯坐在第三排的正中间,正扭过头来看他。维克多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法师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火焰纹,看起来比昨天的红色袍子还要贵气。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听说你分到了旧塔楼?”维克多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地方据说闹鬼。不过我觉得你和那些鬼应该挺合得来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旁边几个人笑了起来。有个胖墩墩的男生笑得最大声,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雷恩看了维克多一眼,没有说话。
维克多似乎对他的沉默很满意,转回头去,跟旁边的人继续说话。但雷恩注意到,维克多转回去之后,他旁边的一个女生——一个黑头发的、长得挺漂亮的女生——又回头看了雷恩一眼。那一眼不是嘲讽,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不确定,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雷恩不认识她,但他记住了她的脸。
老师很快就来了。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法师袍,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五颗星星——五阶法师。他走上讲台的时候差点被讲台的台阶绊了一下,扶住了桌子才站稳。
“我叫赫伯特。”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和他的人一样不修边幅,“这门课叫基础魔法理论,讲的是魔法的基本原理和运行规律。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可能觉得理论没用,只想学实战。但我告诉你们,不懂理论,你连火球术都放不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在最后排的雷恩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今天第一课,我们讲魔法的本质。谁能告诉我,魔法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维克多举起手来。
“克劳斯家的,你说。”
维克多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优越感:“魔法是施法者通过精神力和咒语,调动外界魔法元素并转化为特定效果的过程。施法者的精神力越强,调动的元素越多,魔法的威力就越大。施法者的魔力储存量决定了能施放多少次魔法,魔力的恢复速度取决于施法者的体质和修炼方法。”
赫伯特推了推眼镜,“背得不错,基础打得很牢。坐下吧。谁还有补充?”
没有人举手。
“那我说。”赫伯特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面画了几个小点,“这个圈是施法者,小点是魔法元素。魔法师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外面的小点拉进圈里,然后通过特定的方式释放出去。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圈的大小是有限的。每一个人的身体能容纳的魔法元素都有一个上限,这个上限由天赋决定,后天可以提升,但提升的空间不大。”
雷恩听着这些话,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小点是魔法元素,圈是施法者。龙帝说他的身体是一个无底洞,永远装不满。也就是说,他的圈没有边界。
“但也有例外。”赫伯特像是猜到了有人在想这个问题,“历史上出现过一些特殊的体质,比如传说中的混沌体。混沌体的人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储存魔法元素,但他们能用另一种方式利用魔法元素。不过这些都是传说中的东西,一万年前的事了,谁也说不准是真是假。”
雷恩的手微微握紧了。
“好了,翻开书第三页。我们今天讲魔法元素的分类和特性。魔法元素按属性分为七大系——火、水、风、土、雷、光、暗。每一系的魔法元素都有不同的特性和运行规律。火系特点是爆发力强,持续性差;水系特点是持久稳定,但攻击力相对较弱……”赫伯特的声音像是催眠曲,低沉的、匀速的、没有起伏的,像是一条平缓流淌的河。
雷恩听着听着,注意力就开始飘了。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伸开,再一根一根地弯曲。伸开,弯曲,伸开,弯曲。骨头里的咒印没有任何反应,像是还在睡觉。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的——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你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样,平时感觉不到,但你一注意就能感觉到。他闭上眼,把意识沉入右手,能清晰地感觉到骨头上有三个微微发热的点,像三颗小星星嵌在骨骼里,安安静静地发着光。
“沃洛克!”
雷恩猛地睁开眼睛。赫伯特正站在讲台上看着他,手里拿着粉笔,表情有些不耐烦。
“我刚才问了一个问题,你回答一下。”
教室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维克多的嘴角挂着笑,那种笑容不是高兴,是等着看好戏的那种笑。几个女生捂着嘴小声说笑,眼睛时不时地瞟过来。
“什么问题?”雷恩问。
赫伯特的眉头皱了一下,“我问,火系魔法和水系魔法在运行通道上的区别是什么?你没有听课?”
“我没听到问题。”雷恩说,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答案。火系魔法的运行通道偏向经脉的阳面,走的是外侧;水系魔法的运行通道偏向阴面,走的是内侧。书上第三十七页第二段有写,火系和水系的通道差异最早是由法圣梅林在一千二百年前提出的,他在《元素论》第四卷里详细论述了这个观点。”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赫伯特推了推眼镜,表情从不满变成了惊讶,“你看过《元素论》?”
“翻过一点。”雷恩说。他没说谎,他确实翻过。阿尔弗雷德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本旧版的《元素论》,一共六卷,厚得能当枕头用。他在沃洛克庄园的那六年里,把那六卷书翻了个遍,虽然很多地方看不懂,但大致的内容是记住了的。
赫伯特点了点头,没有再为难他,转过身继续讲课。
但雷恩注意到,维克多看他的眼神变了。之前维克多看他的时候,那种眼神是纯粹的轻视,像是看一只蚂蚁。现在那种轻视还在,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警惕。
课间的时候,雷恩去了趟厕所。
主教楼的厕所在每一层的最西边,和教室隔了很长一段走廊。走廊的墙上挂着一些画像,画的是历代院长和著名法师,有的画像会动,有的不会。雷恩经过一幅画像的时候,画里的老头突然开口说话了:“你就是那个零咒体?”雷恩看了他一眼,没理,继续往前走。老头在画里哼了一声,“没礼貌,沃洛克家的人都这么没礼貌。”
雷恩在厕所里洗了洗手,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是温的,和旧塔楼冰凉的水不一样。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银灰色的头发翘得没那么厉害了,但还是翘着。他用手指蘸了点水,把翘起来的那几撮压了压。
“雷恩。”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女生站在厕所门口。
黑色头发,深蓝色的眼睛,皮肤白得像瓷器。她穿着学院统一的女生校服,深蓝色的裙子,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她的五官很精致,但不像艾莉丝那种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而是一种更有攻击性的精致,像是刀削出来的线条。
是刚才在教室里回头看他的那个女生。
“我叫塞西莉亚。”女生说,“塞西莉亚·冯·奥恩。”
雷恩的动作顿了一下。奥恩。这个姓氏在帝国只有一个意思——皇室。“你是公主?”
“三公主。”塞西莉亚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塞西莉亚看了一眼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今天晚上,你来学院后山的凉亭。九点。”她说完这句话,没等雷恩回答,转身就走了。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了一幅巨大的油画后面。
雷恩站在厕所门口,愣了几秒。
他搞不懂公主为什么要找他。他一个零咒体,一个全学院最大的笑话,找他能谈什么?谈怎么当好一个废物?
不过他没有拒绝。他这个人有个习惯——只要是别人主动找他,他从来不拒绝。不是因为他好说话,而是因为他想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下午的课是魔法元素感知,任课老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留着短发,看起来很干练。她让学生们两两配对,互相感知对方身上的魔法元素。雷恩没有搭档——没有人愿意跟一个零咒体搭档。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其他学生两个人一组,把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那个零咒体,谁跟他一組谁倒霉。”一个学生小声说。
“就是,根本感知不到任何元素,跟他一组等于白练。”
雷恩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他不需要别人来感知他的魔法元素——他没有魔法元素。但他可以感知别人的。
他把意识沉入右手,骨头里的三枚咒印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注意力。然后他把意识从右手扩散出去,像一个慢慢膨胀的气泡,从自己的身体向外扩散。一米,两米,三米。气泡碰到隔壁那组学生的时候,他感觉到了——红色,滚烫的,跳动的,像是一团火在燃烧。
火系魔法元素。
他又把意识往左边移了移,碰到了另一组学生。这一次是蓝色,凉爽的,流动的,像是溪水在流淌。
水系魔法元素。
他能感觉到它们。不是用眼睛看到的,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骨头里的咒印感觉到的。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就像是你闭着眼睛站在房间里,你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感觉到风从窗户吹进来的凉爽。那些魔法元素就像阳光,就像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被他的咒印捕获,然后吞噬,然后储存在骨骼里。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符文没有出现,但骨头的热度在慢慢升高。他想起了龙帝的话——“任何进入你体内的魔法元素都会被咒印吞噬。”
原来这就是吞噬。
不是他主动去吸的,是咒印自己在吸。像一个饿了很多年的人,突然闻到了食物的味道,本能地开始流口水。那些魔法元素不是他吸进来的,是被咒印的“饥饿”拉进来的。
“你在干什么?”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雷恩抬起头,看到一个高大的男生站在他面前。男生穿着学院的校服,身材魁梧,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鼓鼓的。他看起来不像法师,更像一个战士。
“没干什么。”雷恩说。
“你刚才闭着眼睛,身上的气息不太对。”那个男生蹲下来,凑近了看雷恩的手,“你是不是在吸收魔法元素?”
雷恩的手缩了一下,“没有。”
“你不用怕。”那个男生的声音放低了,“我叫加雷斯。我也是战斗法师系的。我听说过你的事——零咒体,对吧?不是你的错,是体质的问题。但你能感觉到魔法元素,这个已经比很多零咒体强了。”
雷恩看着加雷斯的脸。那是一张方方正正的、看起来很憨厚的脸,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总在笑。
“你能感觉到魔法元素?”雷恩问。
“能。”加雷斯在他旁边坐下来,“我的天赋也不高,只有二阶。但我能感觉到。你知道吗,零咒体里能感觉到魔法元素的,一百个里面也就一两个。你能感觉到,说明你的体质没有想象中那么差。”
雷恩没有解释。他不想告诉加雷斯,他不是“感觉到了”,而是“吞进去了”。
加雷斯继续说:“战斗法师系的人不多,加上你一共才七个。我们七个人里,你能感觉到魔法元素,这已经很不错了。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我在战斗法师系待了一年了。”
“谢谢。”雷恩说。
加雷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一下,“不客气。我们战斗法师系的人本来就少,得互相照应。”
下课之后,雷恩没有回旧塔楼,而是在学院里转了一圈。
这个学院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主教楼的后面是一片很大的草坪,草坪上种着几棵巨大的橡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有几个学生坐在树荫下看书,有的在讨论法术,有的在打瞌睡。雷恩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了。
草坪再往后是图书馆,一栋四层的灰色建筑,正门上面刻着一行字:“知识是魔法的源泉。”雷恩在图书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现在不想看书,他想走路。
他沿着图书馆旁边的小路一直往北走,走到了一片他从未到过的区域。这里有一排低矮的平房,屋顶上铺着深灰色的瓦片,窗户很小,看起来不像是住人的地方。平房前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旧的木箱,生锈的铁架,还有一些被雨水泡烂了的书。
雷恩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喂,那个谁。”
他回过头,看到平房最里面那间的门开了,一个老头站在门口。老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袍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浑浊的,但看着雷恩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好像有光在闪。
“你是新来的学生?”老头问。
“是。”
“叫什么名字?”
“雷恩·沃洛克。”
老头的眉毛动了一下,“沃洛克?那个沃洛克家的?”
“对。”
老头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进来吧。”
雷恩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老头走进了那间平房。
房间里面和外面一样破旧。一张木板床,一张木头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满了书和羊皮纸。墙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图纸,有的画着魔法阵,有的画着人体结构,有的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墙角有一个铁炉子,炉子里烧着火,把整个房间烤得暖烘烘的。
“坐。”老头指了指那把椅子。
雷恩坐下来,椅子的腿晃了一下,差点倒了。
“我叫马库斯。”老头从炉子上提起一把铁壶,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是学院的杂物管理员。说白了就是看仓库的。这排平房就是仓库,堆一些没人要的东西。但我在这个学院待了六十年了,六十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您知道很多事情。”
马库斯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对。我知道很多事情。比如我知道沃洛克家的龙血是从哪里来的,比如我知道零咒体真正的秘密。”他顿了一下,看着雷恩的眼睛,“比如我知道你手上的咒印。”
雷恩的手猛地一抖,杯子里的水洒了一些出来。
“别紧张。”马库斯在他对面坐下来,“我不是暗影殿的人,也不是学院的探子。我只是一个快死的老头,在死之前,想把一些事情说出来。你母亲当年也来找过我。”
雷恩的呼吸一滞,“我母亲?”
“对。你母亲,艾琳娜·沃洛克。她来这个学院的时候,比你大不了多少。她也有一枚咒印,在右手手背上,和你一样。但她的咒印是后天的,不是你这种先天的。”马库斯从桌上的羊皮纸堆里翻出一张发黄的纸,递给雷恩,“这是你母亲当年留给我的。她让我在她消失之后,把这张纸交给来找她的孩子。”
雷恩接过来,手指有些抖。
纸上画着一个图案——一个复杂的、由无数线条组成的图案,像是一个魔法阵,又像是一张地图。图案的中央写着两个字——“龙脊”。
“龙脊山脉?”雷恩抬起头。
马库斯点了点头,“龙脊山脉深处有一座远古龙族的遗迹,你母亲就是在那里找到咒印的秘密的。她说那里有你需要的东西。”
“我母亲现在在哪里?”
马库斯沉默了很久。炉子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着,火光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跳動。
“我不知道。”马库斯终于开口了,“她消失的那天晚上,我感觉到龙脊山脉方向传来了一阵巨大的魔力波动。第二天,我去了她住的地方,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张纸留在桌上。”
雷恩把那张纸仔细地折好,放进口袋里,和艾莉丝的纸条放在一起。
“谢谢您。”他说。
马库斯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欠你母亲一个人情。当年我的命是她救的。现在我把它还给你了。”
雷恩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马库斯又叫住了他。
“小子,小心暗影殿。”马库斯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他们已经盯上你了。你昨晚激活咒印的时候,学院周围出现了三个暗影殿的人。虽然他们走了,但他们会回来的。”
雷恩回头看了马库斯一眼。老人坐在火炉旁边,灰袍子在火光里显得更加破旧了。他的灰色眼睛在火光中闪着光,像是两颗快要熄灭的炭火。
“我知道了。”雷恩说。
他走出平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整座学院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钟楼在落日中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像一根巨大的手指指着天空。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烟味,是马库斯房间里那个铁炉子烧出来的味道。
他往旧塔楼的方向走,经过主教楼的时候,在台阶上遇到了艾莉丝。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上。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了金色。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雷恩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雷恩。”她叫他。
雷恩停下来,“什么事?”
“你今天上课的时候,回答赫伯特老师的问题,回答得很好。”艾莉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看过《元素论》?”
“翻过。”
“那你……”艾莉丝犹豫了一下,“你以后有什么不会的,可以来找我。我住在女生宿舍三楼最东边那间,你知道的。”
雷恩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是蓝色的,但不是那种深沉的、有攻击性的蓝色,而是一种清澈的、明亮的蓝色,像是刚刚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好。”雷恩说。
艾莉丝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不大,但很自然,像是发自内心的。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雷恩。”
“嗯?”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雷恩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我在图书馆发现了一本书,里面有一段关于零咒体的记载,我觉得可能对你有用。你晚上要是有空,来图书馆找我,我把那本书给你看。”
“好。”
艾莉丝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点,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向了女生宿舍的方向,浅蓝色的外套在夕阳中渐渐变成了深蓝色。
雷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了女生宿舍的大门里。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两张纸——艾莉丝的纸条和马库斯给他的那张图。两张纸贴在一起,隔着布料,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回到旧塔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雷恩推开三零六的门,发现油灯还亮着——他早上走的时候忘记灭了。灯芯已经短了一截,灯油也少了不少,但火苗还在跳着,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窗外的荒地在月光下比昨晚看起来更荒凉了,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是一群喝醉了的人在跳舞。远处树林的边缘,那棵枯死的老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是一只伸向天空的手。
雷恩把手伸出窗外,月光落在他的手背上。
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在皮肤下面,在骨头上面,在三枚发光的咒印里,藏着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力量。这种力量曾经属于龙帝,属于远古时代的最强者,现在,它属于他。
“今晚九点,后山凉亭。”他想起了塞西莉亚的话。
他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中,离九点大概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但他想去看个究竟。
雷恩从书桌上拿起那盏油灯,推开门,走进了漆黑的走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