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塔楼到学院后山,要穿过整片教学区。
雷恩沿着主干道往南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蛇在他身后爬。路上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学生从对面走过来,看到他的时候都会多看一眼——不是认出他是谁,而是一个人在这个时间往北边走太奇怪了。大多数人这个时间要么在宿舍,要么在图书馆,要么在小酒馆里喝麦酒,没人会往那个方向去。
后山在学院的南边,和旧塔楼正好相反的方向。
雷恩走了大概一刻钟,穿过了主教楼和图书馆之间的那条小路,又走过一片小树林,面前出现了一道低矮的石墙。石墙不高,只到他的腰,上面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的石头已经塌了,露出后面的山坡。石墙中间有一扇铁门,铁门开着一条缝,锈迹斑斑的合页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条石板路,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野草,走上去有些硌脚。路的两边是灌木丛,黑漆漆的,偶尔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窸窸窣窣地动。山坡不陡,但很长,走了大概五分钟才到顶。
凉亭在山顶。
那是一座很老的亭子,六根石柱撑着一个石头顶,顶上长满了藤蔓,有些藤蔓从顶上垂下来,在风里晃来晃去。亭子中间有一张石桌,四张石凳,石凳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有多少人坐过。
亭子里没有人。
雷恩站在亭子外面等了一会儿,看了看月亮。月亮已经快到正头顶了,说明时间差不多九点了。他走进亭子,在石凳上坐下来,把油灯放在石桌上。油灯的光在亭子里显得很暗,被月光一冲,几乎看不见。
风从山顶吹过来,带着一股树叶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花的甜味。雷恩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张纸条和马库斯给的图,等着。
等了大概十分钟,他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不是刻意放轻的那种,是本来就很轻,像是穿软底鞋的人在石板路上走。雷恩抬起头,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山坡下走上来。月光照在她身上,先照亮了她的头发——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蓝光,然后是她的脸——白色的,像瓷器一样白,然后是她的身体——深蓝色的裙子,白色衬衫,领口系着深蓝色的领带。
塞西莉亚·冯·奥恩,帝国的三公主。
她走到亭子外面停了下来,看了雷恩一眼,然后走了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坐下来的动作很优雅,先是把裙子的下摆拢了拢,然后侧身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来了。”她说。
“你让我来的。”雷恩说。
塞西莉亚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是两颗宝石,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只是看着他,像是在评估什么。雷恩被她看得有些不舒服,但没有移开目光。他这个人不喜欢在别人面前低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塞西莉亚问。
“不知道。”
“因为你手上的东西。”
雷恩的手不自觉地往口袋里缩了一下。塞西莉亚的眼睛扫了一眼他的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看到了”的表情。
“你不用藏。”塞西莉亚说,“我母亲也有。”
雷恩的瞳孔收缩了,“你母亲?皇后?”
“不是皇后。”塞西莉亚的声音很平静,“我母亲不是皇后。皇后是我父亲的妻子,但不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是——”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你继续。”雷恩说。
“我母亲是沃洛克家的人。”
雷恩的心跳漏了一拍。“不可能。沃洛克家这一代只有我一个孩子。我父亲没有兄弟姐妹,我母亲是嫁进来的——”
“我说的是我母亲的母亲。”塞西莉亚打断了他,“你的祖母,是我母亲的母亲。也就是说,你和我是表亲。你父亲和我的母亲是兄妹。”
雷恩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父亲从来没有提过他有妹妹,阿尔弗雷德也没有提过。在他的记忆里,沃洛克家族在他父亲这一代只有一个人——他父亲自己。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亲戚,什么都没有。
“我父亲从来没有说过。”
“因为他不知道。”塞西莉亚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我母亲出生的时候,沃洛克家族已经开始衰落了。你的祖父——我的外祖父——他觉得家族的气运已经到头了,不想让女儿跟着受苦,就把她送给了别人抚养。收养我母亲的人家姓冯·奥恩,是皇室的远亲。后来我母亲嫁给了当时的皇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生下了我。”
“那你手上的——”雷恩看向她的手。
塞西莉亚伸出右手,把手背朝上,放在石桌上。
月光下,她的手背上有淡淡的纹路,和雷恩手背上的很像,但颜色浅得多,线条也模糊得多,像是用很淡的墨水画上去的,又像是褪色了的老照片。那些纹路从她的食指根部开始,沿着手背中央向手腕延伸,但只走到手背的一半就断了,没有到达手腕。
“你的是先天的,我的是后天的。”塞西莉亚把手收回去,重新放在膝盖上,“我母亲从沃洛克家带出来的血脉很少,到我这里就更少了。这枚咒印是我十二岁那年自己激活的,但它太弱了,弱到连最低级的魔法都放不出来。”
“所以你也不能施法?”雷恩问。
“我能。”塞西莉亚说,“我的魔法天赋是四阶,光系。后天激活的那枚咒印虽然存在,但它没有吞噬我的魔法元素,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为什么你的是吞噬一切的,而我的是安安静静的。”
雷恩想起了龙帝说的话。他的咒印是先天的,刻在骨骼上,一共有108枚。塞西莉亚的咒印是后天的,只停留在皮肤表面,没有深入骨骼。根本就不是同一种东西。
“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雷恩问。
塞西莉亚沉默了几秒,“我想知道,沃洛克家的龙血到底是什么。”
“你为什么不去问你母亲?”
“我母亲在我七岁那年就失踪了。”
雷恩的呼吸再次停滞了。
“和你母亲一样。”塞西莉亚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那丝波动很快就消失了,“都是突然失踪,都是没有任何征兆,都是留下了同样的痕迹——手背上的咒印在消失之前最后的闪光。”
两个母亲,同一个时代,同样的失踪方式,同样的咒印。
“你不觉得这不是巧合吗?”塞西莉亚说。
雷恩没有说话。他当然觉得这不是巧合。从马库斯告诉他那些话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不是巧合。暗影殿的出现,母亲的失踪,塞西莉亚母亲的失踪,还有那个叫“龙脊山脉”的地方——这一切都连在一起,像一张网,而他是刚刚落入网中的一只飞虫。
“你想做什么?”雷恩问。
“我想找到她们。”塞西莉亚说,“或者找到真相。不管哪个,都可以。”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和我是唯一有咒印的人。我查过帝国所有的历史记载,沃洛克家族有咒印的人,从三百年前到现在,一共只有五个。你母亲,我母亲,你,我,还有一个——”她顿了一下,“还有一个已经死了。”
“谁?”
“你的祖父。沃洛克家族倒数第二个家主。他在六十年前就死了,死因不明。官方的说法是病逝,但我翻过皇室的秘密档案,他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杀死的。杀死他的人,用的是黑暗魔法。”
雷恩的手攥紧了。
六十年前,暗影殿就已经在行动了。他们在追杀沃洛克家族的人,在追杀有咒印的人。母亲,塞西莉亚的母亲,祖父,一个接一个。
“你应该小心一些。”塞西莉亚说,“暗影殿的人昨天已经来过学院了。他们感觉到了你激活咒印时产生的魔力波动。”
“你怎么知道?”
“皇室的眼线遍布整个帝国。”塞西莉亚的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父亲虽然不重视我,但他的情报网络对我有用。暗影殿的人每次出现在帝国境内,我都会收到消息。他们昨天来了三个人,都是中阶法师的水平,在旧塔楼下面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们还会回来的。”
“对。所以他们回来之前,你需要变得更强。”塞西莉亚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那是一枚银色的戒指,和雷恩在院长那里收到的那枚很像,但更大一些,戒面上镶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在月光下闪着幽蓝的光。
“这是什么?”雷恩问。
“储物戒指。”塞西莉亚说,“里面有我从皇室宝库里拿出来的一些东西——几本书,几瓶药水,还有一些钱。书是关于零咒体的,虽然里面的信息不一定全对,但比你现在知道的要多。药水是治疗用的,外伤内伤都能用。钱你应该用得上。”
雷恩看着那枚戒指,没有伸手去拿。
“为什么帮我?”他问。
“我不是在帮你。”塞西莉亚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我是在帮我自己。你变强了,就能帮我找到真相。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一个搭档。而你是唯一的选择——因为只有你和我有同样的血脉,同样的咒印,同样的敌人。”
雷恩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山顶,藤蔓在亭子顶上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的山脉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沉默的巨人。月亮已经过了最高点,开始向西边倾斜了。
“好。”雷恩拿起了戒指,“但我有条件。”
“说。”
“不要骗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提前告诉我。我不喜欢被人当枪使。”
塞西莉亚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弧度很小,但雷恩看到了。“我不会骗你。骗你的人对你没有好处,对我也没有好处。”她站起来,整了整裙子,“今天先到这里。戒指怎么用,你自己研究。里面的东西你看完就心里有数了。下个月的十五号,学院放假三天,我们一起去龙脊山脉。”
“龙脊山脉?”雷恩想起了马库斯给他的那张图。
“对。你母亲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就是龙脊山脉。那里有一座远古龙族的遗迹,我母亲也在那里留下过痕迹。我想去那里看看,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好。”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凉亭。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雷恩一个人坐在凉亭里,看着手里的戒指。
银色的戒面在月光下微微反光,蓝色的宝石嵌在戒面中央,像一只眼睛。他把戒指戴在左手中指上——戒指自动缩小了一圈,稳稳地套住了他的手指。
“储物戒指。”他小声说了一句。
龙帝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用你的意识探进去。就像你感知魔法元素那样。”
雷恩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戒指的表面像是一层膜,他的意识触碰到那层膜的时候,膜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他的意识就滑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空间。
不大,大概有一个衣柜那么大,四面都是灰色的,像是被雾气笼罩着。空间里放着几样东西——五本书摞在一起,三瓶药水用皮绳捆着,还有一个小布袋,摸起来沉甸甸的,里面装的应该是钱币。
雷恩把意识退出来,睁开眼睛。
“怎么样?”龙帝问。
“能用。”
“不错的东西。储物戒指在帝国是很稀有的,皇室的人才有。你这个表姐倒是大方。”
“表姐。”雷恩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觉得有些陌生。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有表亲,更没想到这个表亲是帝国的公主。
他把戒指转了转,让它贴紧皮肤。戒指的温度很凉,和他的体温不太一样,戴着有些不太习惯。
从后山回来的路上,雷恩又经过了图书馆。
图书馆的灯还亮着,一楼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他想起了艾莉丝说的话——“我在图书馆发现了一本书,里面有一段关于零咒体的记载,我觉得可能对你有用。”
他看了看月亮,大概十点左右。时间不算太晚,也许艾莉丝还在。
雷恩推开图书馆的大门,走了进去。
图书馆一楼的阅览室里坐着七八个人,都在埋头看书。管理员坐在前台,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棍子,棍子的顶端是一个小圆球,发着淡淡的光。她抬头看了雷恩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了。
雷恩扫了一圈,没有看到艾莉丝。他上了二楼,二楼的人少一些,只有三四个人。他又上了三楼,三楼一个人都没有。
他在三楼的阅览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准备下楼的时候,听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雷恩?”
他从书架之间的过道走过去,看到艾莉丝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架,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书页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她面前的地上还堆着好几本书,有的打开着,有的合着,有的书页朝下扣在地上。
“你怎么坐在地上?”雷恩问。
“舒服。”艾莉丝笑了一下,“这里的椅子太硬了,坐久了腰疼。地上有地毯,软一点。”
雷恩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书。书的封面上的字有的他已经看不清了,有的还能认出来——《零咒体研究》《魔法天赋的本质》《元素的沉默者》《龙血与魔法》。
“你找了这么多?”
“找了三天。”艾莉丝说着,把那本最厚的书翻到某一页,递给雷恩,“你看这一段。”
雷恩接过来,看到页面上有一段被艾莉丝用铅笔圈出来的文字:
“零咒体的成因至今未有定论。有学者认为,零咒体是因为体内缺乏魔法元素的感应点,导致无法与元素产生共鸣。但也有学者提出,零咒体并非缺乏感应点,而是感应点过于密集,密集到互相干扰,使得任何一种元素都无法被单独提取。后一种假说得到了少数案例的支持,但缺乏直接证据。”
“过于密集。”雷恩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
“对。”艾莉丝的眼睛亮了一下,“如果你不是缺乏感应点,而是感应点太多了呢?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你找到正确的方法,你就能调动比普通人更多的魔法元素?”
雷恩没有说话。他知道真相比这个更复杂——他不是感应点多,而是骨头上有咒印。咒印在吞噬所有的魔法元素,不给他任何释放的机会。但艾莉丝不知道这个,她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零咒体,在寻找变强的方法。
“谢谢你。”雷恩说,“这本书能借我回去看吗?”
“当然能。”艾莉丝把那本书合起来,递给他,“我已经把我需要的部分抄下来了。你拿回去慢慢看,不用着急还。”
雷恩接过书,站起来。艾莉丝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色的裙子,膝盖那里沾了一点灰,她拍了拍,没拍干净,又用手擦了擦。
“你晚上还回去吗?”艾莉丝问。
“回。”
“那我们一起走一段吧。我住女生宿舍,从图书馆往西走,你往北走,顺路走一段。”
雷恩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月光照在他们身上。艾莉丝的浅色裙子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几缕头发飘起来,拂过她的脸。
“雷恩。”艾莉丝忽然说。
“嗯?”
“你今天晚上去了后山吧?”
雷恩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你了。我从图书馆的窗户往外看,看到你往南边走了。”艾莉丝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质问的意思,“你去后山见谁了?”
雷恩沉默了几秒,“塞西莉亚公主。”
艾莉丝的脚步也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她找你做什么?”
“她说她和我是表亲。”
艾莉丝猛地转过头来看他,蓝眼睛里满是惊讶,“表亲?她是公主,你是沃洛克家的——你们怎么可能是表亲?”
“她的母亲是我父亲的妹妹。我祖父把女儿送给了别人收养,收养她的人家姓冯·奥恩。后来她嫁给了皇帝,生下了塞西莉亚。”
艾莉丝消化了几秒,“所以你是皇室的亲戚?”
“远亲。远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那种。”雷恩的语气很平淡,“她找我不是为了认亲,是为了别的。”
“什么?”
雷恩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艾莉丝咒印的事。艾莉丝一直在帮他,对他很好,但咒印的秘密太大了,大到连阿尔弗雷德他都没有告诉。龙帝说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也在查一些事情。”雷恩最终说了这么一句,“和我查的事情是一样的。”
艾莉丝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那你小心一点。公主那个人……我不是说她是坏人,但她做事很有目的性。她帮你一定是有理由的。”
“我知道。”
两个人走到了分岔路口。往西是女生宿舍,往北是旧塔楼。艾莉丝停下来,转过身来面对雷恩。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蓝眼睛像是两颗星星。
“雷恩。”
“嗯?”
“你不要什么都自己扛。”艾莉丝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以前就是这样——六岁的时候被狗咬了,一声不吭;十二岁的时候觉醒失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不出门;现在你又在做同样的事情。你有困难可以告诉我,我虽然帮不了太多,但我至少可以听你说。”
雷恩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客气话,不是在敷衍他,不是在可怜他。她是真的想帮他。
“好。”雷恩说。
艾莉丝笑了一下,转身往西边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那本书里的第四章,有一段关于龙血的研究,你回去先看那个。我觉得跟你的体质可能有关。”
“记住了。”
艾莉丝摆了摆手,消失在了女生宿舍的大门里。
雷恩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北走。
回到旧塔楼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走廊里黑漆漆的,雷恩举着油灯,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三楼的走廊尽头,他的房间门还开着一条缝——他走的时候忘了关。
他推开门,走进去,把油灯放在桌上,把那本书也放在桌上。
书桌对面的墙上,那道裂缝在灯光下看起来更深了。裂缝的边缘,那些黑色的烟熏痕迹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什么古老的文字,又像是什么神秘的符号。雷恩盯着那些痕迹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在床沿上,把右手伸到眼前。
“龙帝。”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说。”龙帝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
“关于龙脊山脉的龙族遗迹,你知道多少?”
龙帝沉默了几秒,“我知道很多。但你现在去那里,太早了。你才点亮了三枚咒印,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龙脊山脉深处的魔兽,一只最低级的都能把你撕成碎片。”
“我不是现在去。下个月十五号,学院放假,我和塞西莉亚一起去。”
“那个公主?”龙帝的语气有些不屑,“她的咒印太弱了,和你不是一个级别的。她去龙脊山脉,去了也是拖后腿。”
“她有四阶的魔法天赋。”
“四阶。”龙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知道龙脊山脉深处的龙族遗迹是什么地方吗?那是万年前龙族最后的大本营。那里的魔兽,随便一只都有六阶以上的实力。四阶的法师去了,连魔兽的皮毛都伤不了。”
雷恩沉默了。
“但你还是要去的,对吧?”龙帝说。
“对。”
“倔驴。”龙帝骂了一句,但骂完之后又补了一句,“那你就去。反正我也拦不住你。去了之后别死就行。”
雷恩没有再说话。他把油灯调到最小,火苗缩成了一个豆大的蓝色小点,然后上床躺下了。
床板还是硬的,霉味还在,但他已经习惯了。他把右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骨头里那三枚咒印的温度。它们比刚点亮的时候安静了很多,不那么热了,但还是在散发着微微的热度,像是在提醒他——它们还在这里。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暗,云层遮住了月亮,整个房间陷入了深沉的黑暗。
雷恩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那个梦。
第二天早上,雷恩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敲门声很急促,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高个子,宽肩膀,方方正正的脸,明亮的眼睛——加雷斯。
“雷恩!快起来!”加雷斯的声音很大,大到整层楼都能听见,“出大事了!”
“什么事?”雷恩的声音还很沙哑。
“维克多!维克多昨天晚上被人打了!”加雷斯的表情一半是兴奋一半是紧张,“听说伤得不轻,脸上肿得像猪头,牙都掉了两颗!现在整个学院都在查是谁干的!”
雷恩的脑子清醒了一些,“谁打的?”
“不知道。维克多自己也不说。但大家都在猜,是你干的。”
雷恩愣了一下,“我?”
“对啊。昨天白天维克多在教室里当众羞辱你,晚上他就被人打了,你说大家不猜你猜谁?”加雷斯看着雷恩的脸,“所以到底是不是你?你就告诉我一个人,我绝对不说出去。”
“不是。”雷恩说。
加雷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真不是?”
“真不是。”
加雷斯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失望,“那会是谁呢?维克多那个人得罪的人多了,但不至于有人下这么重的手吧?掉了两颗牙啊,这得多大的仇。”
雷恩没有说话。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维克多被打,发生在昨天晚上。而昨天晚上,塞西莉亚约他去了后山凉亭。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我先去洗漱。”雷恩说,“待会儿再说。”
加雷斯点了点头,“那你快点。上午有魔力控制课,你不想迟到吧?”
雷恩去水房洗了脸,刷了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其实也不算干净,只是比昨天那件稍微新一点,领口绣着的银龙家徽稍微整齐一些。他对着水房那面破镜子看了看自己,黑眼圈还在,但比昨天淡了一点。
他走出旧塔楼的时候,发现很多人都在看他。
那种看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看笑话的看,今天是一种审视的看,像是在重新评估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几个学生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甚至刻意绕了一下,像是怕被他打一样。
雷恩觉得有些好笑。他从来没有打过人——除了六岁那年用木棍赶那条狗,但那也不算打人。他一个零咒体,连最低级的火球都放不出来,拿什么打人?用拳头?
但说拳头……他想起了昨天在房间里用右手捏灯座的事。铁灯座被他捏出了一个凹痕。
如果他真想打维克多,维克多掉的恐怕不止两颗牙。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赶紧把它压了下去。
主教楼前面的广场上,几个学生在围着什么东西看。雷恩走过去,看到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是红漆。红漆在石板地上写了一个大大的“V”字,V字的上面画了一个圆圈,像是某个标记。
“这是维克多的名字首字母。”旁边一个学生小声说,“被打之后留下的,凶手故意留下的。”
“这胆子也太大了吧?打人还不够,还要留标记?”
“听说维克多他爹今天就来学院了,要查个水落石出。”
雷恩从那摊红漆旁边走过,没有停留。
魔力控制课在教学楼的地下一层,是一间很大的训练室,地上铺着厚厚的软垫,墙上挂着各种靶子。任课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眼神很锐利,穿着一身黑色的训练服,看起来不像法师,更像一个格斗教练。
“我叫维拉。”她的声音很粗,不像女人的声音,“这门课叫魔力控制,教你们如何精准地释放魔法,而不是像蛮牛一样乱轰一气。法师不是靠蛮力取胜的,是靠精准。你的一百个火球打不中目标,不如一个火球打中要害。”
她扫了一眼全班,“今天第一课,我们做基础练习——把魔法元素凝聚在指尖,然后在靶子上留下一个点。不需要放出去,只需要凝聚在指尖就行。谁先来?”
维克多没有来上课。他不在,整个教室的气氛都有些不一样,少了一种压抑感,多了一种轻松的气氛。但那种轻松是暂时的,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大家都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紧张。
“你。”维拉指了一下雷恩,“沃洛克家的,你来。”
雷恩站起来,走向训练室中央的靶子。
全班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零咒体,所有人都知道他放不出魔法。维拉让他上来,是想看他出丑还是想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雷恩站在靶子前面,把右手抬起来,食指伸出,对着靶子。
他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右手的咒印里。三枚咒印微微发热,像三颗小小的太阳。他能感觉到它们里面有能量在流动,那股能量很安静,很稳定,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他把那股能量引导到食指的指尖。
咒印的能量涌出来,沿着指骨向前推进,经过指节,经过关节,一直到达指尖的皮肤下面。指尖传来一阵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燃烧。
雷恩睁开眼睛,把食指往前一送,指尖触碰到靶子的表面。
靶子发出了“嗤”的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靶子上。靶子的表面,雷恩的指尖触碰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焦痕。不大,只有绿豆那么大,但确实是焦痕,确实是魔法留下的痕迹。
维拉走过去,看了看那个焦痕,又看了看雷恩的手。
“你释放的是什么系的魔法?”维拉问。
“我不知道。”雷恩说。他说的是实话。他不知道自己放出的是什么,他只是把咒印的能量引导到了指尖,然后那能量就自己释放了。他连那是火系还是雷系都分不清。
维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回去吧。”
雷恩回到座位上。周围的学生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震惊,不是崇拜,是一种困惑。他们看不懂刚才发生了什么。一个零咒体,一个连火球都放不出来的废物,居然在靶子上留下了焦痕?这不合逻辑。
加雷斯在旁边小声说:“兄弟,你刚才那个是什么?我看得一脸懵。”
“我说了我不知道。”雷恩说。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真不知道。”
加雷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了。
下课后,雷恩刚走出训练室,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艾莉丝。她的表情有些紧张,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要说。
“雷恩。”她低声说,“维克多他爹来了。他点名要见你。”
雷恩的心沉了一下。
克劳斯家族的家主,帝国法师团的前副团长,八阶火系法师。在整个帝国,这个名字就是权力的象征。他的儿子被人打了,掉了两颗牙,而他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雷恩——那个在测试日被维克多当众羞辱的废物。
动机有了,能力呢?
“他凭什么觉得是我?”雷恩问。
“不知道。但他已经去院长办公室了,院长让人来找你。”
雷恩深吸了一口气。
“我跟你一起去。”艾莉丝说。
“不用。我自己去。”
雷恩转身往主教楼走。艾莉丝在后面跟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她的蓝眼睛看着雷恩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院长办公室在主教楼的顶层,五楼的最东边。雷恩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一个声音他认识——阿格里帕的,苍老但有力。另一个声音他很陌生,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雷恩敲了敲门框。
“进来。”阿格里帕的声音。
雷恩走进去,看到院长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阿格里帕,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表情平静。另一个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法师袍,胸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上面刻着八颗星星——八阶法师。
克劳斯家族的家主,维克多的父亲,马库斯·克劳斯。
他的长相和维克多很像——同样的红头发,同样的棱角分明的脸,同样的微微上扬的下巴。但他的眼睛比维克多的更锐利,像两把刀子,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被扎了一下。
“你就是雷恩·沃洛克?”马库斯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锋利。
“是。”雷恩说。
马库斯站起来,走到雷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比雷恩高半个头,身材也更魁梧,站在面前像一堵墙。
“我儿子昨天被人打了。掉了两颗牙,脸肿了三天才能见人。有人看到你昨天在教室里跟他发生过冲突。”
“我没有打他。”雷恩说。
“那谁打的?”
“我不知道。”
马库斯的眼睛眯了一下,“你不知道?整个学院里,我儿子得罪的人不少,但有胆子动手的不多。你是唯一一个在事发前和他发生冲突的人。你说不是你,那你告诉我,是谁?”
“我告诉不了你。因为我不知道。”
马库斯盯着雷恩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向阿格里帕,“院长,这件事我必须查清楚。我儿子不是普通人,他是克劳斯家的继承人。他被人打成这样,我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阿格里帕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马库斯,你怀疑是雷恩打的,你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但我会找到的。”
“那等你找到了再说。”阿格里帕的语气不重,但很坚定,“在没有证据之前,雷恩·沃洛克是我的学生,谁也不能动他。”
马库斯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没有发作。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会找到证据的。”他又看了雷恩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冷静的、计算过的敌意,“沃洛克家的,你最好祈祷我找不到证据。”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雷恩和阿格里帕两个人。
阿格里帕看了雷恩一眼,“坐下吧。”
雷恩在他对面坐下来。
“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你在哪里?”阿格里帕问。
雷恩沉默了一秒,“后山。”
“做什么?”
“见了一个人。”
“谁?”
“塞西莉亚·冯·奥恩。”
阿格里帕的眉毛动了一下,“三公主?”
“是。”
“她找你做什么?”
“她说我和她是表亲,说要和我一起查一些事情。”雷恩没有把咒印的事说出来,但也没有完全撒谎。他说的都是事实,只是没有说全部。
阿格里帕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笃,笃,笃,像是一个倒计时。
“你知道维克多是谁打的吗?”阿格里帕忽然问。
“不知道。”
“你觉得会不会是塞西莉亚?”
雷恩愣住了。他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但阿格里帕这么一问,他的脑子突然转了起来——塞西莉亚有动机吗?维克多是克劳斯家族的继承人,克劳斯家族在帝国政坛上一直是皇室的对手。如果维克多被打,克劳斯家族的声誉就会受损,皇室的压力就会减轻。而塞西莉亚是皇室的人,她有这个动机。
但她会这么做吗?一个公主,亲自出手打人?太掉价了。她完全可以派别人去做。
“我不知道。”雷恩说。
阿格里帕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以后小心一点。克劳斯家族的人不好惹,暗影殿的人更不好惹。你身上的秘密太多,多到你自己都不知道。”
雷恩的手攥紧了。
“那枚戒指,你母亲留给你的。”阿格里帕说,“你戴上了吗?”
雷恩把左手伸出来,中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光。不是塞西莉亚给的那枚,是阿格里帕给的那枚。塞西莉亚给的那枚他戴在右手上,被袖子遮住了。
阿格里帕看着那枚戒指,沉默了几秒,“好好保管。”
“我会的。”
雷恩从院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点,阳光照在走廊的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沿着楼梯往下走,经过三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遇到了一个人。
是一个男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是棕色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本书。他从雷恩身边走过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维克多是我打的。”
雷恩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转过头去看那个男生,那个男生已经走下了楼梯,拐了个弯,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雷恩站在楼梯上,愣了好几秒。
他认出了那个男生。不是因为他认识他,而是因为他记得他的脸——昨天在魔力控制课上,那个男生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雷恩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但他打了维克多。
而且他特意来告诉雷恩。
为什么?
雷恩追下去的时候,那个男生已经不见了。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阳光照在地板上,只有灰尘在阳光里飘浮。
他站在走廊里,脑子里有一百个问题,一个答案都没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