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他的影子落在其中一块光斑上,被拉得又长又扁,像一摊融化的沥青。
那个男生已经彻底消失了。
不是躲进了哪间教室,不是拐进了哪个转角,而是像蒸发了一样,从这条笔直的、一眼能望到头的走廊里凭空消失。雷恩从三楼追到二楼,从二樓追到一楼,每个拐角都看了,每扇门都扫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跑到教学楼外面去看了一眼。广场上有人在晒太阳,有人在聊天,有人抱着书匆匆走过。没有那个穿深灰色外套的男生,没有那个棕色头发的、面无表情的、说出“维克多是我打的”这句话的人。
雷恩站在台阶上,呼吸还有些急促。他盯着来来往往的学生,试图从人群中找到那张脸。但人群像河水一样流动,每一张脸都是新的,每一张脸又都是旧的,他看了一会儿,眼睛就开始发花。
“雷恩?”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雷恩转过头,看到加雷斯正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面包,面包上咬了一口,露出里面的白色瓤。他一边嚼一边看着雷恩,脸上的表情先是疑惑,然后变成了担忧。
“你脸色不太好。”加雷斯把面包从嘴里拿下来,“怎么了?院长找你麻烦了?”
“没有。”雷恩说,“维克多他爹来了,问了几句话,走了。”
“就问了句话?没别的?”加雷斯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听说克劳斯家主那个人脾气很爆,当年在法师团的时候,因为有人顶撞他,他差点用火球把人给烤了。他能就这么算了?”
“他没证据。”雷恩说,“至少现在没有。”
加雷斯点了点头,咬了一口面包,嚼了几下,咽下去。“那你得小心点。没证据不等于他不会找你麻烦。这种人,明的来不了就来暗的。你要是发现有人跟踪你,或者宿舍里多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赶紧告诉我。我在学院待了一年,认识的人多,能帮你打听。”
“谢了。”
“不客气。”加雷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厚实,力道不轻不重,“对了,你知道上午魔力控制课那个练习是怎么回事吗?你在靶子上留下焦痕的那个。维拉老师后来一直在看那个焦痕,看了很久,表情很奇怪。”
“我不知道。”雷恩说。这是真话。他不知道咒印释放出来的能量算什么系的魔法,甚至那算不算魔法他都说不准。龙帝说过他永远不能像普通法师那样施法,但没说不能用别的形式释放能量。
“你这个人,嘴上永远挂着‘我不知道’。”加雷斯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朋友之间无奈的笑,“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但你要是有麻烦,别一个人扛着。”
加雷斯走了,去往食堂的方向,面包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像一面白色的旗子。
雷恩站在台阶上又待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旧塔楼的方向走。他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大门。大门里面黑洞洞的,像是某种动物的嘴巴,那些走进去的学生像是被吞进去的食物,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黑暗中。
那个男生就是从那个门里走出来的。他走出来的那一刻,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雷恩看到了他的表情——没有表情。不是冷漠,不是平静,是真正的、彻底的没有表情,像一张没有画过的纸。
雷恩想不起来学院里有没有这么一个人。他的记忆里,上课的时候坐在角落里的学生有好几个,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他们长什么样。但现在,那张脸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棕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薄薄的嘴唇,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他决定先把这件事放一放。找不到人,想再多也没用。
回到旧塔楼的时候,雷恩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纸条很新,没有折痕,像是刚写不久。他捡起来,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今晚八点,图书馆四楼,禁书区入口。来不来随你。落款是一个字母——C。”
C。塞西莉亚。
雷恩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他不想让人看到这张纸条,虽然上面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但被人看到他和公主有联系,总归不是好事。他现在麻烦已经够多了,不想再添新的。
他推开门走进房间,把门关上,锁好。
油灯还亮着,灯芯短了一截,灯油快见底了。他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瓶灯油,是阿尔弗雷德在他来学院之前塞进他包里的,瓶子不大,用软木塞封着口。他拔开软木塞,把油倒进灯座里,倒了大半瓶,灯座满了。灯芯吸了油,火苗跳了一下,变得更亮了。
雷恩在书桌前坐下来,把塞西莉亚给的那枚储物戒指从右手上取下来,放在桌上。银色的戒面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蓝色的宝石像是嵌在里面的一只眼睛,深不见底。他把意识探进去,里面的东西还在——五本书,三瓶药水,一个小布袋。
他把书一本一本地取出来,放在桌上。
第一本的封面是黑色的,上面用银色的字写着《零咒体考》。作者是一个叫“奥古斯都”的人,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帝国法师协会特约研究员”。书不厚,大概两百来页,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曲,像被人翻过很多次。
雷恩翻开第一页。序言的第一句话是:“零咒体,魔法天赋的绝对零点,自古以来被视为诅咒的象征。但本书将证明,零咒体不是诅咒,而是未被解开的封印。”
他的目光在这句话上停了好几秒。
封印。龙帝也说他的身体是封印。这本书的作者也用了这个词。巧合吗?还是说,这个奥古斯都真的知道些什么?
他继续往下翻。第一章讲的是零咒体的历史记载,从远古时代到近代,列举了几十个案例。这些案例中有的人一生碌碌无为,有的人在别的领域取得了成就——有的是战士,有的是学者,有的是商人,但没有人成为法师。唯一一个例外的,是一个叫“龙血者”的传说人物,据说这个人也是零咒体,但他掌握了某种将魔法融入肉体的方法,成为了那个时代最强的战士。
雷恩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龙血者。
龙帝。龙血咒印。龙血者。
这些词像珠子一样串在一起,连成了一条线。
他拿起第二本书。这本书的封面是深红色的,没有标题,只在封面的右下角有一个烫金的符号——那个符号和雷恩手背上的符文很像,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盘踞的蛇。他翻开第一页,发现这不是一本普通的书,而是一本手稿。字迹是手写的,蓝色墨水,有些地方墨迹已经洇开了,但大部分还能看清。
“这份手稿是我从龙脊山脉的龙族遗迹中带回来的。”第一页上写着,“原稿写在兽皮上,已经残破不堪,我只能根据我的理解进行翻译和整理。如有错漏,责任在我。——艾琳娜·沃洛克。”
雷恩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艾琳娜·沃洛克。他母亲的名字。
他母亲从龙脊山脉带回来的手稿。塞西莉亚从哪里找到的?皇室宝库里怎么会有他母亲的手稿?
他来不及想这个问题,急切地翻开了第二页。
手稿的内容很难懂。它讲的是一种古老的修炼方法,叫做“龙血锻体术”。这种方法的核心理念不是将魔法元素储存在丹田,而是将魔法元素融入血肉、骨骼、经脉,让身体本身成为魔法的容器。修炼者不需要施法,不需要咒语,只需要不断地用魔法元素淬炼自己的身体,让身体变得越来越强,直到能够承受足以毁灭一座城市的力量。
“龙血锻体术分为九层。”手稿中写道,“第一层,皮膜。将魔法元素融入皮肤和筋膜,使身体表面形成一层天然的魔法防护。第二层,肌肉。将魔法元素融入肌肉,使每一块肌肉都成为力量的源泉。第三层,骨骼。将魔法元素融入骨骼,使骨骼变得坚不可摧。第四层,骨髓。将魔法元素融入骨髓,使血液中流淌着魔法的力量。第五层,经脉。将魔法元素融入经脉,使魔力能够在体内自由流动。第六层,内脏。将魔法元素融入五脏六腑,使身体的核心器官获得魔力的滋养。第七层,大脑。将魔法元素融入脑髓,使精神力得到质的飞跃。第八层,灵魂。将魔法元素与灵魂融合,使魔法成为自身的一部分。第九层,化龙。将身体彻底转化为龙体,获得龙族的力量。”
雷恩读到这里,心跳加速了。
他已经点亮了三枚咒印,但那不是他主动修炼的结果,而是咒印自己在运转。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处在什么层次,但他能感觉到,咒印的力量主要集中在他的右手——皮膜、肌肉、骨骼,都在右手。他的右手比以前更结实了,更有力了,更快了。
但这只是右手。
他的左手、左臂、躯干、双腿,都还是普通人的水平。如果他按照手稿上写的方法修炼,他可以把魔法元素融入全身,让整个身体都变得像右手一样强。
“但修炼龙血锻体术有一个前提条件。”手稿中写道,“修炼者必须是龙血继承者,体内流淌着远古龙族的血脉。非龙血继承者强行修炼,会导致魔法元素在体内暴走,轻则筋脉寸断,重则爆体而亡。”
龙血继承者。他是。
雷恩把手稿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研究这些东西,但今晚八点要去图书馆见塞西莉亚,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阳,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倾斜了,光线变成了暖黄色,照在旧塔楼的石墙上,像是涂了一层蜜。
他把书和手稿收回储物戒指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坐了一个下午,腰有些酸,脖子也有些僵。他扭了扭头,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像生锈的齿轮。
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旧塔楼里住的人不多,大部分房间是空的。雷恩经过二楼的时候,看到一扇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下走。
一楼的门厅还是老样子,歪斜的桌子,落满灰的蜡烛,堆在角落里的破旧桌椅。雷恩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空气比屋里新鲜多了,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花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一些。
从旧塔楼到图书馆,要穿过整片教学区。正是下课时间,学生们从各个教学楼里涌出来,像洪水一样漫过广场和道路。雷恩逆着人流往图书馆方向走,好几次差点被人撞到。有人认出他的时候会多看两眼,然后低声跟旁边的人说几句,旁边的人也会跟着看他。他装作没看见,继续走。
图书馆的门前站着一个人。
浅蓝色的外套,浅金色的辫子,蓝眼睛。艾莉丝。
她像是在等人,看到雷恩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雷恩。”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中,雷恩听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在这里?”雷恩问。
“我在等你。”艾莉丝说,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你今晚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
雷恩犹豫了一秒,“今晚有点事。改天吧。”
艾莉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事?是去见塞西莉亚吗?”
雷恩没有回答。
“我看到你收到纸条了。”艾莉丝的声音低了下去,“旧塔楼的窗户,从外面能看到你的房间。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是凑巧看到了。”
雷恩沉默了几秒,“是的。她约我晚上八点在图书馆见面。”
“图书馆?”艾莉丝的表情变得更加紧张了,“图书馆四楼?禁书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塞西莉亚之前也找过我。”艾莉丝咬了咬嘴唇,“她想让我帮她翻译一些古老的文献。那些文献是从龙脊山脉带回来的,用的是一种很古老的文字,整个学院只有我能看懂。我帮她翻译了一段时间,后来我拒绝了。因为我觉得她在利用我。”
“利用你做什么?”
“利用我找到她想要的东西。”艾莉丝的声音很轻,“她说她在找她母亲失踪的真相,但我觉得她真正想要的是龙血的力量。她手上的那枚咒印虽然很弱,但她一直在想办法让它变强。她找过很多人,问过很多方法,但都没有成功。后来她听说你是真正的龙血继承者,就开始接近你。”
雷恩听着这些话,没有出声。
“我不是在挑拨你们的关系。”艾莉丝连忙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塞西莉亚这个人很有城府。她是公主,从小在皇宫里长大,见惯了尔虞我诈。她做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不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你对她有用的时候,她会对你很好;你对她没用的时候,她可能就会把你丢到一边。”
“我知道。”雷恩说。
艾莉丝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知道她是有目的的。”雷恩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一个废物。她帮我,是因为我能帮她找到答案。这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在这个过程中,我能不能也找到我想要的。”
艾莉丝看着他,蓝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你还是要去?”艾莉丝问。
“去。”
艾莉丝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如果遇到麻烦,随时来找我。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我至少可以听你说。”
“谢谢。”
艾莉丝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之前那样轻松,带着一丝苦涩。她转身走了,浅蓝色的外套在人群中越来越远,最后被淹没在五颜六色的衣服里,再也看不见了。
雷恩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看着人群来来往往,像是一条不停流淌的河。每个人都在往某个方向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他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但他知道,至少现在,他正在往那个方向走。
八点还早。他决定先去食堂吃点东西。
食堂里人很多,热气腾腾的,空气中弥漫着面包和肉汤的味道。雷恩排队打了一份饭——土豆泥,炖菜,一小块肉,还有一碗汤。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一个人慢慢地吃。
土豆泥很稀,像粥一样,炖菜里的胡萝卜切得很大块,肉很小块,汤没什么味道。但他不挑食。在沃洛克庄园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做的饭也好不到哪里去。老头子做了一辈子饭,水平一直停留在“能吃”这个级别,从来没有进步过。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雷恩抬起头,看到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明亮的眼睛,宽厚的笑容。加雷斯。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加雷斯说着,把自己手里的餐盘放在桌上,“吃完了吗?”
“还没。”
“那一起。”加雷斯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土豆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激动。”
“什么事?”
“我打听到是谁打了维克多了。”
雷恩的勺子顿了一下,“谁?”
“名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是一个男的,棕色头发,灰蓝色眼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有人看到他从维克多的宿舍楼里出来,手上还有血。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刚做完什么体力活,有点喘。”加雷斯压低声音,“据说维克多当时正在宿舍里睡觉,那人从窗户翻进去的,一句话没说,直接动手。维克多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就被打晕了。”
“后来呢?”
“后来那人就走了。从窗户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维克多的室友回来后发现他躺在地上,满脸是血,赶紧叫了老师。”加雷斯把勺子放下,看着雷恩,“你是不是知道是谁?”
雷恩沉默了几秒,“我见过那个人。”
“在哪里?”
“今天上午,在教学楼的楼梯上。他从我身边走过,对我说了一句话——‘维克多是我打的’。”
加雷斯瞪大了眼睛,“什么?他亲口告诉你的?”
“对。然后他就走了,我追出去,没追上。”
“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告诉你?他是想帮你还是想害你?”加雷斯一连问了三个问题,语气越来越急促。
“我不知道。”雷恩说。
加雷斯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胸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事不对劲。如果他是想帮你,他完全可以匿名,没必要让你知道。如果他是想害你,他应该把事情栽赃到你头上,而不是自己承认。他想干什么?”
雷恩也想不通。
那个人为什么要告诉他?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是为了让他知道自己有一个隐藏的盟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想起了那个人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没有表情。没有得意,没有紧张,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你吃了吗”。
“你先别想了。”加雷斯拍了拍桌子,“不管那个人是谁,维克多的事跟你没关系,这就够了。克劳斯家主找不到证据,也不能拿你怎么样。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心思放在修炼上。下个月的学院考核,你要是表现得好,也许能换到好一点的宿舍。”
“学院考核?”
“对,每个学期都有。测试你的魔法水平和实战能力。成绩好的有奖励,成绩差的会被警告。你如果连续两次考核不合格,可能会被劝退。”加雷斯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有把握吗?”
雷恩想了想,“没有。”
“那你得抓紧了。”加雷斯拿起勺子,继续吃他的土豆泥,“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要是能找到窍门,也许能进步一大截。”
雷恩没有再说话,低下头把剩下的饭吃完。
吃完饭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路照得昏黄。远处的钟楼在夜色中像一根巨大的黑色手指,指向天空。钟楼上的大钟还没敲,指针指向七点四十五。
还有十五分钟。
雷恩往图书馆的方向走。晚上的图书馆比白天安静得多,门前的台阶上没有人,只有两盏灯在门两边亮着,把大门照得像一张张开的嘴。他推开大门走进去,一楼阅览室里还有几个人在看书,管理员还是那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那根发光的棍子。
他直接上了四楼。
四楼没有灯。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楼梯口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雷恩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敲鼓。他顺着走廊一直往里走,走到最尽头,看到一扇铁门。
铁门上锈迹斑斑,门把手已经不见了,只有一个圆形的洞。门的中央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圆圈里面是一个复杂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个魔法阵。雷恩认出了那个图案,它和禁书区的标志一模一样。
铁门旁边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头发,深蓝色的眼睛,深蓝色的裙子,白色衬衫。塞西莉亚。
“你来了。”她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听起来有些空洞。
“你让我来的。”雷恩说。
塞西莉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铁门上那个圆形的洞里。钥匙插进去的瞬间,铁门上的魔法阵亮了,发出蓝色的光,光芒沿着魔法阵的线条流动了一圈,然后铁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缓缓地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魔法灯,发出微弱的蓝光,把楼梯照得像一条深不见底的隧道。
塞西莉亚走在前面,雷恩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来回反射,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无法分辨的混响。楼梯很长,转了三个弯,走了大概两分钟,才到达底部。
底部是一扇木门。木门很旧,表面有很多划痕,像被人用刀砍过。塞西莉亚推开门,走进去,雷恩跟在她后面。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房间的墙壁上嵌满了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书是新装的,有些书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盏魔法灯,灯光是白色的,比油灯亮得多。桌子旁边有六把椅子,椅子的样式不同,像是从不同的地方搬来的。
“这里是禁书区的核心区域。”塞西莉亚走到长桌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整个学院只有三个人有权限进来——院长,副院长,还有我。”
“你为什么有权限?”雷恩问。
“因为我帮学院做过一些事情。”塞西莉亚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情,“不要问是什么事情,你不会想知道。”
雷恩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右手放在桌上。魔法灯的白光照在他手背上,手背上的纹路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是蛰伏在皮肤下面的蛇。
“你给我的东西,我看了。”雷恩说。
“哪一部分?”
“手稿。我母亲的手稿。”
塞西莉亚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是我从皇室宝库里找到的。你母亲当年从龙脊山脉回来后,把手稿交给了帝国法师协会。协会研究了一段时间,觉得没用,就扔进了仓库里。我父亲登基之后,清理仓库的时候看到了这份手稿,让人把它收进了宝库。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找到它。”
“你为什么要找它?”
“因为我想知道我母亲去了哪里。”塞西莉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我母亲失踪的时候我才七岁。七岁的孩子,能记住的东西不多。但我记住了一件事——她走的那天晚上,手上戴着和你母亲一样的手稿。不是同一份,是同一类。她也在研究龙血咒印。”
雷恩沉默了几秒,“你觉得她们去了同一个地方?”
“不是觉得。是肯定。”塞西莉亚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展开来放在桌上。羊皮纸上画着一幅地图,标注着山脉、河流、城镇,还有一个用红圈标出来的地方——龙脊山脉的深处,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这是我在我母亲的遗物里找到的。”塞西莉亚的手指按在红圈上,“她把这个地方标注出来了。你母亲的手稿里也提到了这个地方。她们都去过那里,都在那里发现了什么,然后都消失了。”
“所以你想去那里看看。”
“对。”
“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学院放假三天。我已经准备好了马匹、干粮、药品,还有必要的防身工具。从学院到龙脊山脉,骑马要两天。我们可以在那里待一天,然后骑马回来。”
雷恩想了想,“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去太危险。”
塞西莉亚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去了是拖后腿?”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塞西莉亚的语气没有生气,只是陈述事实,“但我不在乎你怎么想。我必须去,因为只有我去了,才能认出我母亲留下的痕迹。你去过那里吗?没有。你知道该找什么吗?不知道。你需要我。”
雷恩无话可说。她说的是事实。
“那就一起去。”雷恩说,“但路上你要听我的。”
塞西莉亚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凭什么指挥我?我是公主。”
“公主在龙脊山脉里不好使。”雷恩的语气很平静,“魔兽不认识公主,它们只认识能打的。”
塞西莉亚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路上我听你的。但到了龙脊山脉之后,我们商量着来。”
“成交。”
雷恩伸出手。塞西莉亚看了一眼他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手指纤细,但握力不小,不像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
“还有一件事。”塞西莉亚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雷恩,“今天下午,有人把这个塞进了我的宿舍门缝里。”
雷恩展开纸条,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不要相信塞西莉亚。她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字迹工整,像是印刷出来的,没有任何个人特征。
雷恩抬起头看着塞西莉亚,“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但写这张纸条的人,要么是想离间我们,要么是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塞西莉亚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而且这个人知道我们的关系,知道我们的计划。”
雷恩想到了今天上午在楼梯上遇到的那个男生。棕色头发,灰蓝色眼睛,深灰色外套。那个打伤维克多的人,那个主动告诉他“维克多是我打的”的人。他会不会也是写这张纸条的人?
“你怎么想?”雷恩问。
“我觉得我们被盯上了。”塞西莉亚把纸条收回去,放进口袋里,“但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所以我们需要小心。从现在开始,我们见面尽量选在不容易被人看到的地方。图书馆四楼禁书区是安全的,没有我的钥匙,谁也进不来。”
雷恩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塞西莉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最近的一个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很厚的书,翻到某一页,放在雷恩面前,“你看看这个。”
书页上画着一幅图。图上画的是一个魔法阵,圆形的,里面布满了复杂的线条和符号。魔法阵的中央画着一个人形,人形的骨骼上标着很多小点,每个小点旁边都有一个数字。
“这是一万年前龙族使用的魔法阵。”塞西莉亚说,“魔法阵的作用是——激活龙血咒印。你手上的三枚咒印是自己点亮的,但剩下的那些不会自己亮了,需要用这个魔法阵来辅助。”
雷恩盯着那幅图,“你怎么知道这个魔法阵有用?”
“因为你母亲用过。”塞西莉亚的手指指到图的一角,那里有一个很小的签名,字迹潦草,但雷恩认出来了——是他母亲的字迹。和手稿上的字一模一样。
“她用了这个魔法阵之后,在龙脊山脉的遗迹里找到了什么东西。”塞西莉亚的声音压低了,“我不知道她找到了什么,但我知道,她找到之后,就消失了。”
雷恩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母亲的字很漂亮,虽然潦草,但每一笔都很有力,像是写字的人很有力量。她的签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太小了,雷恩凑近了才看清——“阵成于龙脊,愿后人得之。”
在龙脊山脉完成的魔法阵。希望后人能够得到它。
“你知道这个魔法阵怎么用吗?”雷恩问。
“知道。书上有详细的说明。”塞西莉亚翻到后面几页,指着上面的文字,“需要在一个有龙族血脉的地方画阵,然后在阵中冥想。魔法阵会自动引导你体内的龙血,激活沉睡的咒印。但激活的过程非常痛苦,书上说‘非坚韧者不可为’。”
“多痛苦?”
“书上没有具体描述。但根据你母亲留下的笔记,她在激活第三枚咒印的时候,疼得昏过去三次。”塞西莉亚看着雷恩,“你现在有三枚,要激活第四枚,可能比第三枚更疼。”
雷恩沉默了几秒,“我不怕疼。”
“我知道你不怕疼。”塞西莉亚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怕不怕是一回事,能不能承受是另一回事。你的身体能不能承受住咒印激活时产生的冲击,这是谁也无法预测的。”
雷恩把书合上,放回桌上,“你有地方让我画阵吗?”
塞西莉亚想了想,“有。学院后山,凉亭后面有一片空地,很隐蔽,没有人会去。我可以帮你画好魔法阵,你晚上去那里修炼。”
“你不跟我一起?”
“我的咒印太弱,用这个魔法阵也没用。”塞西莉亚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我试过了。画好阵,在阵中冥想了一个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的咒印就像一块死去的皮肤,怎么刺激都没有反应。”
雷恩看着她的脸。魔法灯的白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晰——深蓝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雷恩能感觉到那种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是不见底的深水。
“好。”雷恩说,“你帮我画阵。我从明天晚上开始修炼。”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从书架上又抽出几本书,摞在一起,推到雷恩面前,“这些书你也带回去看。都是关于龙血咒印和龙族遗迹的。里面有地图、有阵法、有修炼方法。你读完这些,对龙脊山脉之行会有帮助。”
雷恩把书收进储物戒指里。戒指里面的空间快满了,五本书加这摞书,占了将近一半的地方。
“时间不早了。”塞西莉亚站起来,“你先回去。我还要在这里待一会儿。”
雷恩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塞西莉亚一眼。她坐在长桌旁边,魔法灯的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棵长在荒地里的树。
“塞西莉亚。”雷恩叫了一声。
“嗯?”
“你母亲的事,我会帮你找到答案的。”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雷恩转身走出了房间,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间里的魔法灯发出微弱的蓝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回到旧塔楼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很高了。雷恩推开三零六的门,走进去,把油灯点着。火苗跳了几下,慢慢稳定下来,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房间。
他把储物戒指里的书一本一本地取出来,摞在书桌上。一共十二本,最高的那摞快碰到油灯了,他怕着火,把它们分成了两摞,一摞在左边,一摞在右边。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到魔法阵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魔法阵的中央画着一个人形,人形的骨骼上标着很多小点。那些小点的位置和他骨头里的咒印位置一模一样——指尖,指节,掌骨,腕骨,小臂,大臂,肩胛,脊椎,肋骨,骨盆,大腿,小腿,脚掌。一百零八个点,遍布全身。
他现在只点亮了三个点。指尖的两个,手腕的一个。
还有一百零五个在沉睡。
他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右手的咒印里。三枚咒印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力量在缓缓流动,从指尖流向手腕,从手腕流向小臂,像一条小河,水量不大,但一直在流。
“龙帝。”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龙帝?”
还是没有回应。
龙帝说过他的残影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雷恩不知道他现在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理他。他试着再叫了一声,依然没有回应。算了。
他把意识从咒印里收回来,睁开眼睛,拿起那本手稿,翻到龙血锻体术的第一层。
皮膜。将魔法元素融入皮肤和筋膜。
手稿上写着具体的修炼方法:“冥想时,将魔法元素从丹田引导至皮肤表面,想象它们像水一样浸润每一寸皮肤。反复多次,直到皮肤能够自动吸收魔法元素为止。此过程需持续数月,不可间断。”
雷恩试着按照这个方法做。他闭上眼,把意识沉入丹田——丹田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没有魔法元素。他的魔法元素都在咒印里。
他换了一种方式。他把意识集中在右手的咒印上,引导咒印里的能量流向皮肤表面。那股能量从他的骨头里涌出来,经过肌肉,经过血管,到达皮肤下面。
皮肤开始发热。
他能感觉到那股能量在皮肤下面扩散,像水一样,从手背蔓延到手指,从手指蔓延到掌心,从掌心蔓延到手腕。热量不大,温温的,像冬天里把手贴在热水袋上。
他试着把那股能量保持在皮肤表面,不让它退回去。能量在他的皮肤下流动了一会儿,像是在试探,像是在适应新的环境。然后,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了皮肤里。
雷恩感觉到了刺痛。
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那种密密麻麻的、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在皮肤上的刺痛。不剧烈,但很持久,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他的皮肤上爬。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让那股能量继续渗透。
刺痛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慢慢减轻了。
雷恩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纹路没有出现,但他能看到右手的手背皮肤微微发红,像是被热水烫过一样。他用左手摸了摸右手的手背,皮肤表面比之前热了一些,也敏感了一些。
“有进步。”龙帝的声音忽然在他的脑子里响起来。
雷恩吓了一跳,“你不是睡着了吗?”
“被你吵醒了。”龙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你在搞什么?半夜不睡觉,在这里练龙血锻体术?”
“我想点亮更多的咒印。”
“点亮咒印不是靠蛮力。你把能量引导到皮肤上有什么用?皮膜层是龙血锻体术的第一层,和点亮咒印不是一回事。”龙帝的语气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学生,“咒印是你骨头上的东西,不是皮肤上的。你要点亮咒印,需要把能量引导到骨骼上,不是皮肤上。”
雷恩愣了一下,“那龙血锻体术是做什么用的?”
“龙血锻体术是强化你的身体,让你能承受更多咒印的力量。你现在有三枚咒印,你的身体勉强能承受。但如果你一下子点亮十枚,你的身体会直接崩溃。所以你要先练龙血锻体术,把身体练强了,再点亮咒印。”龙帝顿了一下,“你母亲的那份手稿上写的没错,但你理解错了。你先把皮膜层练好了,再想点亮咒印的事。”
雷恩明白了。
他先把魔法阵的事放在一边,专心练皮膜。
他把能量从咒印里引导出来,扩散到右手的皮肤表面。能量渗进皮肤的时候,刺痛感再次出现,但比刚才轻了一些。他保持着这个状态,让能量持续不断地渗入皮肤,直到右手皮肤的温度稳定在了一个不烫不凉的水平。
“可以了。”龙帝说,“今天的量够了。再练下去,你的皮肤会受不了。”
雷恩停下来,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背的皮肤颜色已经恢复正常了,不红了。他用手摸了摸,比之前光滑了一些,也更有弹性了一些。他拿起桌上那把钥匙,用钥匙的尖端轻轻划了一下手背。
钥匙划过去的时候,他没有感觉到疼。
不是那种“没划到”的不疼,是划到了但没感觉的不疼。钥匙的尖端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白痕很快就消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就是皮膜的作用?”雷恩问。
“入门阶段。”龙帝说,“真正的皮膜层,普通的刀剑根本划不破。你现在的皮膜连纸都不如,继续练吧。”
雷恩没有气馁。这才第一天,能有一点效果就不错了。
他把书和手稿收好,熄了油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雷恩盯着那条白线,脑子里想着很多事情——塞西莉亚的魔法阵,母亲的手稿,龙血锻体术,还有今天在楼梯上遇到的那个棕发男生。
那些人是谁?他们想干什么?
他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答案不会自己送上门来。他需要去找,需要去问,需要去那个叫龙脊山脉的地方。
床板还是硬的,霉味还在,但雷恩已经习惯了。他把右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骨头里那三枚咒印的温度。它们比之前安静了很多,不再那么热了,但还是在散发着微弱的、持续的温暖,像三颗小小的星星,嵌在他的骨骼里,守护着他的身体。
窗外的风大了,藤蔓在墙面上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的树林里,猫头鹰又开始叫了,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报时,又像是在呼唤什么。
雷恩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做了很多梦。梦里他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山下是一片无尽的森林,森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光,像太阳一样亮。他想走过去看,但脚不听使唤,怎么都迈不动步。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把他整个人都吞没了。
他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坐起来,发现右手的手背在阳光下发着淡淡的银光——不是符文,不是咒印,是皮肤本身在发光,像是涂了一层银粉。
“皮膜层的修炼有了进展。”龙帝的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响起,“不错,你的体质比我预想的要好。”
雷恩看着自己的右手,在阳光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银光在阳光下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他能感觉到,右手的皮肤和昨天不一样了——更紧了,更光滑了,更有光泽了。
他从床上下来,去水房洗了脸,刷了牙,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黑眼圈又淡了一些,眼底的青紫色褪成了浅灰色,嘴唇也不那么干了。
今天上午没有课,下午有一门魔法史。雷恩决定利用上午的时间去后山看看塞西莉亚说的那片空地。
他从旧塔楼出来,穿过教学区,经过图书馆,往后山的方向走。早晨的学院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学生在跑步,还有一个老头在草坪上打太极拳。空气很清新,带着露水的味道。
走到后山凉亭的时候,雷恩停下来看了看。亭子还是老样子,六根石柱,一个石头顶,石桌石凳。亭子后面的灌木丛很密,他绕过去,发现灌木丛后面有一条小路,很窄,被野草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沿着小路走了大概五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空地,不大,大概有半个教室那么大,四周被高高的灌木围着,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空地的地面是平的,铺着一层细碎的砂石,像是有人专门整理过的。
空地的中央,有一个用白色粉末画出来的圆。
那个圆很大,直径大概有三米。圆的内部画满了复杂的线条和符号——有三角形,有六边形,有螺旋线,还有一些雷恩不认识的古代文字。线条的走向很有规律,从圆心向外辐射,又在内圈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密密麻麻的、但又有序的图案。
塞西莉亚已经把魔法阵画好了。
雷恩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白色粉末。粉末很细,像是石灰粉,沾在手指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印记。他凑近了看那些符号,有些符号和他手背上的符文很像,有些是完全陌生的。
“这个魔法阵是对的。”龙帝的声音响起,“你母亲留下的那个魔法阵就是这个。我能感觉到里面流淌的龙族气息。”
“你确定?”
“确定。龙族的气息我不会认错。一万年了,这种气息都没有变过。”龙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你母亲是个天才。她不是龙血继承者,却能画出这样的魔法阵,说明她对龙族的研究已经达到了很深的层次。”
雷恩站起来,站在魔法阵的中央。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线条上。他能感觉到脚下的魔法阵在微微发热——不是他在发热,是阵在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阵的深处苏醒了,在缓慢地、沉重地呼吸。
“今晚就开始。”雷恩对自己说。
他走出空地,沿着小路回到凉亭。在凉亭里,他看到石桌上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用熟悉的字迹写着——“魔法阵我画好了。今晚八点,我开始修炼。你不用等我。”
雷恩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山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在凉亭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是棕色的,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他看了很久,直到雷恩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后面,才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行。
那个声音很快就消失了,被风吹散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