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辉帝国的雨季总是没完没了，像是天上的某个神祇忘了关水龙头。
达米安·夜风蹲在图书馆二楼的窗台上，手里捏着一块发硬的黑面包，正用门牙一点点地啃。面包是三天前的，食堂的修女玛莎太太专门给他留的——说是“留”，其实是其他学员吃剩的边角料，但达米安从来不挑。穷人有穷人的活法，他从五岁起就明白这个道理。
窗外正下着暴雨。
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用石子砸窗户。天色暗得像傍晚，虽然现在才下午两点。闪电时不时撕开天幕，把整个学院照得惨白，然后雷声才慢悠悠地跟上来，轰隆隆地碾过头顶。
达米安嚼着面包，面无表情地数着雷声间隔的时间。
一道。
两道。
三道。
每道雷都比前一道更近。他数学不好，但算这个很准——在贫民窟的时候，他靠听雷声判断要不要从漏雨的破棚子里搬出来。如果雷声和闪电的间隔少于三秒，就得跑。
现在是两秒。
他想了想，从窗台上跳下来，把剩下的半块面包仔细包好塞进怀里，然后慢吞吞地往地下室走。
图书馆地下室的空气永远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陈旧纸张的甜腐气息。这里堆着圣辉学院几百年攒下来的旧书，大部分是没人看的——过时的魔法理论、被推翻的炼金术公式、已经被判为异端邪说的古籍。达米安在这里住了三年。
没错，住了三年。
他的“宿舍”就是地下室角落的一个小隔间，原本是放清洁工具的杂物间。馆长奥尔德斯老头在他十四岁那年收留他时，指着这个三平米都不到的空间说：“你就住这儿，别让人发现。”
达米安当时看了看那个堆满拖把和扫帚的角落，问了一个问题：“包吃吗？”
“包。”
“那我住。”
三年过去了，拖把和扫帚被挪到了另一个角落，杂物间变成了一个勉强能躺下一个成年人的小空间。达米安用废木料搭了一张简易床板，上面铺着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棉絮，棉絮已经发黄发硬，但比贫民窟的地面强一百倍。他用图书馆淘汰的书架做了个简易床头柜，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排他最常翻的书。
此刻他正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板上，手里捧着一本《深渊生物图鉴·第三修订版》，翻到了“炎魔”那一页。
插图里的炎魔浑身是火，角长得像公羊，脸上全是狰狞的纹路。图鉴上说，炎魔是深渊第三层的主要居民，身高在三米到五米之间，表皮温度可达八百度，性情暴躁但极度守信——只要签了契约，就算死也会履行。
达米安看到最后一条，莫名觉得炎魔比他在学院里遇到的大多数人都靠谱。
他在脑海中默背了炎魔的弱点（怕冷怕水怕圣光）、饮食习惯（喜食生肉，特别是带血的）、社交礼仪（不能直视眼睛，不能未经允许触碰角）——这些都是为了万一哪天在配送中遇到炎魔做准备。
虽然他从没遇到过。
激活深渊外卖系统两年了，他接了两千多单，配送范围覆盖深渊一到六层、冥界的前三个区域、以及部分神界的边缘地带，但最深的只到过深渊第六层。第三层的炎魔领主他只在二手商城的交易记录里见过名字——那位大人经常在二手商城卖东西，而且卖的都是垃圾。
达米安翻了个身，面包在胃里消化，困意慢慢涌上来。
暴雨声是最好的白噪音。地下室没有窗户，只能隐约听到头顶的雷声。他迷迷糊糊地想，第七道雷似乎一直没响，闪电和雷声的间隔越来越长，暴风雨应该快过去了。
然后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
那一瞬间达米安以为自己死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拽了出来，悬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的躯壳躺在床板上，右手冒着烟，整个人的头发像刺猬一样炸开。他闻到了烧焦的味道，那是他自己的味道。
然后他看到了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地下室的角落里，那本一直被封在铁匣子里的古籍正在自燃。
火焰是诡异的蓝白色，没有温度，甚至让人感到寒冷。铁匣子已经融化成一摊铁水，古旧的羊皮纸在火焰中一页页翻卷，上面的文字像活了一样蠕动、扭曲、然后化成灰烬。
达米安想骂人，但他的嘴还在躯壳上，灵魂状态的他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古籍烧完，最后一点灰烬落在地上，形成了一个他看不懂的符号。那个符号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与此同时，他的灵魂被猛地拽回了身体。
“……操。”
这是他恢复意识后说的第一个字。
他躺了很久，大概有好几分钟，也可能只有十几秒。他的右手还在发麻，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他抬起手看了看，手背上的黑色胎记变了一个样子——原本只是模糊的、像墨水渍一样的暗色斑块，现在变成了一个清晰的纹身。
一个外卖箱的形状。
黑色的线条勾勒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箱子，箱盖微微打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达米安盯着那个纹身看了五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阿黛丝，你是不是又更新了什么垃圾功能？”
没有回应。
系统的毒舌御姐音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他脑海里响起。达米安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声：“阿黛丝？”
还是没回应。
不对劲。
深渊外卖系统绑定他两年了，从来没有出现过失联的情况。就算是三更半夜——好吧系统不需要睡觉——阿黛丝也会第一时间回应他的召唤，然后用那种欠揍的语气说“小图书管理员又怎么了，是不是又被同学欺负了”。
他坐起身，甩了甩还在发麻的右手，发现纹身似乎在微微发光。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发光，那种很淡的、银白色的光，像是月光被压缩进了皮肤里。
他盯着光看了几秒，光慢慢暗了下去。
然后系统提示音终于响了。
不是阿黛丝的声音。
是一段他从来没听过的、冰冷的、机械的、像是从远古时代传来的语音。那种声音不像是任何人说的话，更像是某种意志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识里。
“封印解除。第七层禁制失效。传承者身份确认。”
“光明神格碎片·第七块，已激活。”
“当前进度：7/7。”
“系统升级中……”
“升级完成。深渊外卖系统 2.0 版本已上线。”
“新增功能：跨界接单权限·全位面开放。”
“新增功能：神格共鸣（被动）。”
“原有功能：实物返现、限时配送、借力配送、二手商城，保留。”
“温馨提示：您的信誉分当前为60，处于及格线。信誉分低于60将触发‘地狱模式’，请努力赚取五星好评。”
“……祝您配送愉快。”
语音消失了。
达米安坐在床板上，一动不动。
他花了大约三十秒消化这些信息，然后非常冷静地说了一句话。
“阿黛丝，你给我出来解释一下，什么叫‘全位面开放’？什么叫‘第七块神格碎片’？什么叫——算了，你先出来。”
这一次，御姐音终于出现了。
“哎呀，小图书管理员醒了呀～”
阿黛丝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欠揍，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而我正在享受这个”的愉悦。
“你刚才说什么封印？”
“嗯～怎么说呢～”阿黛丝的语气像是在逗猫，“简单来说，你之前用的系统是阉割版哦。”
“……阉割版？”
“对呀，你激活的只是外卖配送的基础功能，真正的核心功能——跨界接单全位面权限——一直被封印着呢。刚才那道雷把封印劈开了，恭喜你哦小图书管理员，你现在是正式版用户啦～”
达米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道雷是你放的？”
“不是哦，我只是知道它会来。封印的解除条件是‘第七道天雷’，你被雷劈过六次了吧？前六次都在昏迷边缘，系统自动保护了你。但第七道雷是躲不掉的，必须挨。”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阿黛丝的语气天真无邪得令人发指，“你又跑不掉。而且以你的性格，如果知道会被雷劈，你会提前写遗书的吧？那多麻烦，我还得换宿主。”
达米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在心里把阿黛丝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然后决定先处理正事。
“神格碎片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阿黛丝难得地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你应该记得吧，你体内有一个‘封印’，一直在吞噬你的魔力，让你连最基础的圣光术都放不出来。那不是封印，是神格碎片。”
“神格碎片在吞噬我的魔力？”
“不是吞噬，是……转化。你父亲的魔力太强了，他的神格碎片如果直接释放能量，你的身体会炸。所以碎片把大部分能量储存起来了，只给你留了一点点维持基本运转。”
“我父亲。”
达米安重复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
他从来没见过父亲。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父亲——在贫民窟的时候，孤儿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问一个孩子的爹是谁，得到的答案通常是“谁知道呢”或者“可能是某个路过的醉鬼”。达米安的母亲在他两岁时死于热病，他对她的唯一记忆是一个模糊的、瘦削的背影，以及那种潮湿的、带着腐烂气息的咳嗽声。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父亲。更没想过自己的父亲会跟“神格”这种东西扯上关系。
“我父亲是谁？”
“现在不能说哦～”阿黛丝的语气突然变得轻快，“系统升级后的新规则是：传承者需自行探索身世真相。系统不得直接告知。我也是奉命行事，别怪我呀～”
“你——”
“啊，对了！”阿黛丝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兴奋，“新功能开放后，你的订单范围会扩大到深渊七层以下、冥界第四区、以及神界全域哦～这些地方的客户可都是大佬级别，配送费也相当可观。开心吗？”
达米安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
他想骂人，但他知道骂系统没有用。阿黛丝从来不怕他骂，甚至会在他骂人的时候用那种“哦～好凶哦～”的语气回应，让他更加火大。
“……现在几点了？”
“晚上七点四十三分。你已经昏迷了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也就是说，那本古籍自燃是下午两点左右的事。达米安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发现自己错过了晚餐时间。食堂七点关门。
“玛莎太太的晚餐没了。”他说，语气比刚才说“我父亲”的时候更失落。
阿黛丝发出了一个很明显的“啧”。
“你刚知道自己是神格继承者，第一反应是心疼一顿饭？”
“神格又不能当饭吃。”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达米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四肢。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发现除了右手还在微微发颤之外，其他地方没有大碍。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一点——那种常年伴随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感觉，轻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外卖箱纹身，箱子似乎比之前更精致了，箱盖的缝隙里隐隐有流光闪过。
“升级后的系统有什么变化？”他问。
“主要在订单范围和借力权限上。”阿黛丝切换到了正经模式，“以前你的借力上限是‘客户实力的百分之一’，现在变成了‘客户实力的百分之三’。另外，以前只能借用当前订单客户的力量，现在可以在配送途中临时切换借用对象——当然，仅限于你群里的好友。”
“群里的好友？”
“万界至尊VIP配送群啊，你不看群消息的吗？”
达米安沉默了。
那个群是堕天使路西法拉他进去的，群里的人……不，那些大佬，每个都是能毁灭一个位面的存在。他们的日常聊天内容是“今天又灭了哪个不知死活的教廷”和“我那边的神明又挑衅我了，要不要掀了他的神殿”。
达米安从来不发言。他在群里连“收到”都不敢回复。
“你确定我能‘借用’他们的力量？”
“只要是群里好友，且在线，且愿意，就可以。”阿黛丝补充道，“不过每个人每天只能借用一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另外，借用的力量大小取决于你们的关系亲密度。”
“关系亲密度？”
“对。你和路西法的亲密度是……我看看，32。不算高，大概能借到百分之一左右。”
“那跟以前有什么区别？”
“以前你连百分之一都借不到啊。之前你只能借订单客户的力量，路西法又不是你的订单客户。”阿黛丝的语气像是在跟小学生解释问题，“现在你可以群借了，明白了吗？”
达米安明白了。
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哇好厉害”，而是“我能不能用这个功能省钱”。
比如，如果他在配送路上遇到危险，可以借用路西法的力量自保，就不用在二手商城买昂贵的护身符了。一个护身符要五十金币，他半个月的收入。如果用借力功能代替护身符，一年能省下……
他在心里算了半天，没算清楚，但得出了结论：能省很多钱。
这就够了。
他从床板上站起来，把《深渊生物图鉴》放回床头柜，然后弯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破旧的牛皮双肩包。这是他唯一的财产之一，包面上全是补丁，拉链坏了三个，他用绳子绑着凑合用。
包里装着他的外卖装备：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斗篷（防雨防火防酸液，二手商城花了他整整两百金币，是他最贵的装备）、一双耐高温手套（深渊三层以下必备）、一个保温外卖箱（系统自带，平时收缩在纹身里，需要时可以实体化）、以及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金币。
他把布袋拿出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两年了，他每天接三到五单，一单的配送费少则三五个银币，多则一两枚金币。扣除日常开销、装备维护费、以及偶尔在二手商城“捡漏”花的钱，他攒下了大概三百多枚金币。
三百枚金币。
在帝都，一间不漏雨的房子大概要一千金币。
他还差七百。
达米安把布袋小心地塞回包里，拉上绳子，把双肩包背好。然后他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五十三分。这块怀表也是二手商城淘来的，花了他八个银币，虽然走得不太准，但大概能看个时间。
他需要吃饭。
晚餐没了，食堂的厨房应该有剩菜。玛莎太太心软，他去求一求，应该能给点吃的。
达米安正要走出隔间，阿黛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对了，小图书管理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她的语气让达米安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每次她用这种语气说话，都没好事。
“什么事？”
“系统升级后，每日最低订单量从三单增加到了五单。”
“……什么？”
“每天至少五单哦～少一单扣十分信誉分。”
“你——！”
“而且哦～今天已经过了大半天了，你还一单都没接呢～今天的指标还差五单哦～”
达米安看了看怀表。
七点五十四分。
“现在距离午夜还有四个小时零六分钟。”阿黛丝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愉悦，“你觉得你能在四个小时内完成五单吗？”
达米安沉默了。
四个小时五单，平均每单四十八分钟。他的配送范围现在是全位面，最远的订单光赶路就要两个小时。如果接到那种远距离订单，根本不可能完成五单。
但系统不跟你讲道理。
“你故意的。”达米安说。
“嗯～算是吧～封印解除后的第一晚，总要有点仪式感嘛～”
达米安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三秒钟后他睁开眼，眼神变了。
那种温和的、懒洋洋的、什么事都“嗯嗯好的”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这是他面对危机会进入的状态——不慌、不抱怨、不骂人，只思考解决方案。
“先看订单列表。”他说。
右手手背的纹身亮了一下，一个半透明的界面浮现在他面前。这是系统的订单面板，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订单，按距离和配送费排序。达米安快速浏览了一遍，手指在空中滑动筛选。
最近的一单在深渊第二层，配送费两个银币，太低了，而且第二层的订单他已经送过几百次，轻车熟路，但性价比不高。他需要的是那种配送费高、距离近、且客户好说话的订单。
筛选条件：配送费高于五个银币，距离在一小时内可达，客户信誉分高于八十。
筛选结果：三个订单。
不够。他需要五个。
他又放宽了条件：配送费高于三个银币，距离在一个半小时内可达，客户信誉分高于六十。
这次出来了八个订单。
达米安快速扫了一遍，选中了五个。
第一单：深渊第二层·暗影狼人·杰克，配送一份“生肉拼盘”，配送费五个银币，距离三十公里。
第二单：冥界第一区·幽魂商人·莫里斯，配送三瓶“圣光消毒液”（冥界流行用圣光消毒，虽然理论上圣光是他们的天敌，但幽魂们的逻辑是“用敌人的东西最爽”），配送费七个银币，距离四十五公里。
第三单：神界边缘·低阶天使·拉斐尔，配送一杯“珍珠奶茶”，要求少冰多糖加椰果，配送费十个银币，距离六十公里。
第四单：深渊第五层·石魔领主·格鲁，配送两袋“水泥”（石魔领主在装修自己的城堡），配送费十二个银币，距离八十公里。
第五单：深渊第三层·炎魔领主·巴尔扎克，配送一份“全熟牛排，不要辣，多放黑胡椒”，配送费十五个银币，距离……距离三百公里？！
达米安盯着第五单的配送距离看了三秒钟，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
“阿黛丝，第三层那单，三百公里，你让我一个半小时内送到？”
“嗯～可能有点挑战呢～”
“三百公里，就算我骑着最快的马也要走两天。你告诉我‘有点挑战’？”
“啊，我忘了告诉你～系统升级后，新增了一个‘传送门’功能哦～”
达米安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传送门？”
“就是你选中订单后，系统会生成一个临时的空间传送门，把你直接送到订单起点。当然，只能单程，回来你还得自己跑～”
“……”
“不过呢，传送门是有冷却时间的，每次使用后要冷却半小时才能再次使用。所以你能用传送门的次数是有限的哦～五个订单，至少要用三次传送门才能赶得及～”
达米安没说话，在心里快速计算。
五个订单，八个配送点，三百公里、八十公里、六十公里、四十五公里、三十公里。如果合理规划路线，先用传送门送到最远的那单（炎魔领主的牛排），然后依次往回送，回来的时候用普通交通工具。传送门冷却时间半小时，刚好够他在深渊第三层完成配送后，传送到第二远的石魔领主那边……
他想好了路线。
“接单。”他说。
五个订单同时被确认。
界面上弹出一个提示框：“已接单数量：5/5。当前信誉分：60。今日剩余时间：4小时2分钟。祝您配送愉快。”
达米安背好自己的双肩包，伸手在空中一划。外卖箱从他的纹身里实体化，一个黑色的小箱子凭空出现，落到他手里。箱子表面刻着复杂的花纹，暗金色的纹路在灯光下隐隐发光。他打开箱子，里面自动分成了五个隔层，分别对应五个订单的物品。
第一单的生肉拼盘已经在箱子里了——系统自动生成的，质量一般但绝对新鲜。达米安闻了闻，确认没有变质，盖上盖子。
第二单的圣光消毒液是三瓶装在木盒里的液体，瓶身上贴着系统生成的标签，写明了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
第三单的珍珠奶茶……达米安打开看了看，珍珠有点硬，但应该还行。
第四单的两袋水泥是实打实的五十公斤重货。达米安扛了扛，差点没站稳。他只有一百二十斤出头，五十公斤的水泥几乎是他大半个体重。但他不能拒绝，订单已经接了。
“阿黛丝，这个水泥——”
“不能退货哦～”
“……我没说退货。我是说，能不能把水泥的重量分担到系统存储空间里？”
“可以哦，但是要收费。”
“多少钱？”
“一袋水泥收你一个银币的存储费。”
“抢钱。”
“你也可以自己扛着跑八十公里哦～没关系，我不急，但你的时间可能不太够～”
达米安咬着牙掏了两个银币，把水泥存进了系统的虚拟空间。
他从杂物间走出来，穿过昏暗的走廊，上了楼梯。图书馆一楼的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奥尔德斯老头的办公桌旁亮着一盏油灯。老头不在，大概去吃饭了。
达米安没有停留，直接推开了图书馆的侧门。
暴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青草的气息。夜空被洗刷得干干净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学院的花园在月光下泛着潮湿的光，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达米安深吸一口气，右手的纹身亮了一下，一个淡蓝色的光圈出现在他面前——传送门。
光圈大约两米高，一米的宽度，边缘是流动的银色光芒，像是一面竖起来的液态水银。透过光圈可以看到另一边的景象：暗红色的天空，黑色的岩石地面，远处有流动的岩浆河在缓缓流淌，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
深渊第三层。
达米安没有犹豫，一脚踏了进去。
穿过传送门的感觉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身体失重了一瞬间，然后脚下踩到了实地。温度骤然升高，从深秋的凉爽变成了盛夏的酷热，不对，是更热——像是有个巨大的壁炉在四面八方同时燃烧。达米安的皮肤瞬间开始出汗，但他早有准备，从双肩包里掏出黑色斗篷披上。斗篷的防火防热功能立刻生效，周围的温度降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
他现在站在一片黑色的岩石荒原上，远处可以看到几座活火山正在喷发，橘红色的岩浆从山体裂缝里涌出来，像大地的伤口。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气味，刺鼻、辛辣，让人想咳嗽。
达米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系统生成的地图——其实就是一张半透明的虚影，悬浮在他面前，标注着客户的位置。地图上显示，炎魔领主巴尔扎克的城堡在三公里外，东北方向。
他开始走。
在深渊第三层，骑马不现实。地面到处都是岩浆裂缝和冒着热气的地穴，普通马匹一脚踩错就会变成烤马肉。而且达米安没有马，他唯一的交通工具是一头从二手商城花八个银币买来的老驴，但那头驴被他寄养在学院附近的马厩里，今天没带过来。
三公里，走路大概四十分钟。加上配送、返程、再用传送门，他必须在半小时内完成这一单。
他开始小跑。
外卖员的职业病。送了两年的外卖，他已经习惯了在任何地形上奔跑——碎石路、泥泞路、森林小径、甚至深渊的岩浆裂缝地带。他的体力不算好，但耐力还行，加上系统对身体素质的被动强化，勉强能应付。
跑了大约十分钟，他遇到了一群深渊猎犬。
这是他的老相识了。
深渊猎犬是深渊三层最常见的野生生物，体型跟小牛犊差不多大，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口中会喷出高温火焰。它们通常成群结队出没，见到活物就扑上去撕咬。
此刻，六只深渊猎犬正蹲在他前方五十米处的岩石上，用发红的眼睛盯着他。
达米安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慌张。
他打开外卖箱，取出一样东西——一块生肉。就是第一单给暗影狼人配送的那份生肉拼盘里的一块边角料。
他把生肉放在地上，然后退后几步。
深渊猎犬闻到了血腥味，躁动起来，但在领头的支配下没有立刻扑上来。它们警惕地盯着达米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达米安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圣光消毒液（第二单的货）。他打开瓶盖，往生肉上滴了几滴。
圣光消毒液接触生肉的瞬间，发出了轻微的“嗤”声，像水滴落在热锅上。生肉表面浮现出淡淡的白色光芒，那是圣光的残留。
深渊猎犬最怕的就是圣光。
领头的那只猎犬低吼一声，带着狼群掉头就跑，转眼就消失在黑色的岩石后面。
达米安面无表情地把生肉捡起来（不能浪费，擦擦灰还能用），把圣光消毒液瓶盖拧紧放回箱子，然后继续跑。
这是他送外卖的基本功：用客户的东西处理路上的麻烦。不浪费自己一分钱。
又跑了大约十五分钟，他终于看到了炎魔领主巴尔扎克的城堡。
说是“城堡”，其实更像是一座活火山。巨大的黑色岩石结构依山而建，整座建筑都在冒着黑烟和火光，外墙上有无数发光的红色纹路，像是流淌的岩浆被凝固成了装饰。城堡最高处的塔楼上，一团巨大的火焰在燃烧，那应该是某种标志或者灯塔。
达米安走到城堡大门前，大门是黑色的铸铁，高约八米，上面雕刻着复杂的火焰纹章和恶魔文字。门的正中央有一个铜制的门环，形状是咆哮的炎魔头颅。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门环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门的方式、次数、暗号，订单备注里写得清清楚楚：“敲门三下，报暗号‘火焰永燃’，否则会被岩浆吞没。”
“火焰永燃。”达米安说，声音不大，但在地下应该听得到。
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大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到夸张的大厅。穹顶高到看不清顶端，两侧排列着燃烧的火炬，把整个空间照得通红。地面上铺着黑色的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有红色的光透出来，像是地板下面就是岩浆。大厅的最深处，一个巨大的王座立在平台上，王座上坐着一个……不，不是“坐着”，更像是“占据”着一个存在。
炎魔领主巴尔扎克。
他比达米安想象的要大。图鉴上说炎魔的身高在三到五米之间，但巴尔扎克至少有六米。他的身体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肌肉贲张，关节处有火焰在燃烧。他的头部长着一对巨大的弯角，角尖几乎要碰到穹顶。他的眼睛是两团橘红色的火焰，没有瞳孔，但你看着它们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滚烫的注视。
达米安咽了一口唾沫。
他送了两年的外卖，什么样的客户都见过——堕天使、巨龙、冥界女王、深渊君主——但每次见到这种级别的大佬，他的身体还是会本能地紧张。不是害怕，是那种面对天敌时骨子里的颤栗。
但他没有退。
他稳稳地走向王座，在大约十米外停下。这是炎魔的“安全距离”——图鉴上写的，太近了会被视为挑衅，太远了会被视为不敬。
他打开外卖箱，取出那份全熟牛排。
牛排被装在系统特制的保温盒里，打开时热气腾腾，肉香四溢。达米安把牛排放在一个他从箱子里拿出来的小托盘上，然后往前走了两步，把托盘放在地上。
“您的订单，巴尔扎克大人。全熟牛排，不要辣，多放黑胡椒。请确认。”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颤抖。
巴尔扎克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托盘，火焰眼睛闪了闪。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比达米安的整个身体都大——用两根指头捏起牛排，举到面前看了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像是岩浆翻滚，低沉到让达米安的胸腔都在共振。
“你是新来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达米安愣了一下。新来的？他送了两年的外卖，虽然第一次给炎魔领主送，但系统里他的账号已经有两年历史了。
“大人，我——”
“我说的是‘新来的外卖员’，不是新注册的。”巴尔扎克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之前给我送货的是老马修。那个老不死的家伙去哪儿了？”
达米安知道老马修。那是前几任的深渊外卖员，系统之前的主人。他没见过，只在二手商城的交易记录里看到过那个名字。
“老马修已经退休了。”达米安说，“我是现任的外卖员，达米安·夜风。”
“退休？”巴尔扎克发出一声低沉的笑，笑声让达米安感觉整个大厅都在震，“他是死了吧。那个老家伙三百多岁了，早该死了。”
达米安没接话。
巴尔扎克把牛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咽了下去。
“嗯，火候还行。肉稍微老了点，但全熟就是这样，无所谓。”他低头看着达米安，“你在深渊三层跑得怎么样？”
“第一次来第三层，大人。”达米安如实回答。
“第一次？”巴尔扎克的火焰眼睛闪了一下，“那你胆子不小。第一次来深渊三层，就接我的单？”
“配送费高。”
巴尔扎克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了那种让整个大厅都在震动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他笑得全身的火焰都在跳动，“老马修那个家伙，每次来都吓得发抖。你倒好，‘配送费高’就完了？”
“老马修不缺钱，我缺。”达米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解释，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巴尔扎克收敛了笑声，火焰眼睛盯着达米安看了一会儿。
“你身上有种奇怪的味道。”他说，“不是人类的味道，也不是深渊的味道。你身上有……神格的气息。”
达米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人，我只是个普通的外卖员。”
“普通的外卖员不会让我的火焰不安。”巴尔扎克说，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火焰，“你看，它们在你的方向变得更亮了。它们在警惕你。”
达米安看了一眼，确实，巴尔扎克身体右侧的火焰比左侧更旺盛，朝着他的方向微微倾斜。
“我不知道为什么。”达米安说。这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巴尔扎克没有再追问。他从王座旁边拿起一个小袋子，随手扔给达米安。袋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达米安伸手接住了——很沉。
“配送费，十五个银币。另加小费，五枚火系魔晶。”
达米安打开袋子看了看，五颗火系魔晶在黑暗的袋子口发出温暖的橙色光芒。每一颗都比他在二手商城看到的要大一圈，品相完美。
火系魔晶在二手商城的市价大概是两颗金币一颗。五颗，就是十枚金币。
加上十五个银币的配送费，这一单他净赚超过十枚金币。
达米安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大人。祝您用餐愉快。”
“下次来，带点不一样的。”巴尔扎克说，“牛排吃腻了。有没有什么……人类的零食？我听说你们有种东西叫‘辣条’？带那个来。”
“明白。大人如果愿意，可以直接在订单备注里写清楚商品需求。我能在系统允许的范围内尽量满足。”
“行，去吧。”
达米安退后几步，转身离开大厅。走过大门的时候，他感觉到背后巴尔扎克的目光还在盯着他，那两团火焰眼睛的注视像是烙铁一样烫在后背上。
他没有回头。
出城堡后，达米安快步走了大约五百米，确认已经离开巴尔扎克的感知范围后，他才停下来，背靠着一块黑色的岩石，大口喘气。
他的后背全湿了。
不是热的，是冷汗。
“阿黛丝。”他说，声音有点发虚。
“嗯～？”
“他说的‘神格的气息’，你能屏蔽吗？”
“不能哦～神格碎片是你的一部分，你没办法隐藏它。真正的大佬都能感应到，区别只是他们会不会在意。”
“那之前怎么没人提过？”
“因为之前你身上的封印还没完全解除，神格气息很微弱，只有顶级存在才能偶尔感觉到。现在封印解除了，气息就藏不住了。”
达米安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手背上的外卖箱纹身，纹身正在微微发光，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所以，从今天开始，每一个客户——特别是那些大佬级别的——都有可能发现我身上有神格？”
“对呀～”阿黛丝的语气轻快得让人想打她，“开心吗？你要成为诸神眼中的焦点啦～”
“开心个鬼。”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从岩石后面走出来，打开了传送门。
下一个传送点的坐标他设定在深渊第五层——石魔领主格鲁的城堡附近。传送门冷却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他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先去冥界第一区送幽魂商人的消毒液。
“阿黛丝，给我指路，冥界第一区，最短路线。”
“收到～当前最短路线的传送门将在十三分钟后开启，建议你先用双腿走三公里，到达深渊三层和冥界一区的交界处，在那里使用传送门会比较节省时间。”
达米安二话不说，开始跑。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运转。
深渊第三层到冥界第一区，配送圣光消毒液，幽魂商人莫里斯是个话痨，拉着达米安聊了十分钟“冥界经济形势”，达米安一边敷衍一边看表，急得想打人。但客户就是上帝，为了五星好评，他忍了。
冥界第一区到神界边缘，配送珍珠奶茶，低阶天使拉斐尔是个小姑娘，收到奶茶后激动得差点哭了，说这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奶茶（达米安心想你怕是没喝过真正的奶茶）。她给了达米安十个银币的配送费和两个银币的小费，虽然不多，但天使的小费通常都是圣光币，可以在二手商城兑换成普通金币，汇率还挺高。
神界边缘到深渊第二层，配送生肉拼盘，暗影狼人杰克是个老客户了，每次都给五星好评。达米安到的时候杰克正饿得发慌，看到肉直接扑上来，差点把达米安的手也啃了。达米安淡定地把肉放下，收钱走人。
深渊第二层到深渊第五层，配送水泥，石魔领主格鲁在装修自己的城堡，收到水泥后非常满意，说达米安比上一个外卖员靠谱（上一个外卖员把水泥送错了地方，送到了隔壁另一个石魔领主的城堡，差点引发领地战争）。格鲁给了配送费外还额外给了两块精铁矿，达米安打算回头挂到二手商城卖掉。
最后一单送完的时候，达米安看了一下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五单，四小时，完成。
他在深渊第五层的一块岩石上坐下来，从双肩包里掏出那半块发硬的黑面包，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周围是深渊的夜景——黑色的天幕上没有星星，只有远处火山口发出的红光，像是大地的呼吸。空气里有硫磺和矿物的味道，不新鲜，但达米安已经习惯了。
“阿黛丝。”
“嗯～？”
“今天的信誉分。”
“当前信誉分：62。今天五单全部按时送达，获得了四个五星好评，一个四星好评（石魔领主格鲁给了四星，理由是‘水泥包装不够精美’）。信誉分涨了两分。”
“两分。”达米安重复了一下，语气里没有情绪。
“对呀，涨分就是很难的。掉分倒是很容易，一单差评或者超时就能扣五分以上呢～”
“……我知道了。”
他靠在岩石上，仰头看着深渊虚假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火光。
他想起了巴尔扎克说的话。
“神格的气息。”
他想起了阿黛丝说的“神格碎片”。
他想起了封印、古籍自燃、第七道雷。
他想起了他的父亲——一个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人。
达米安·夜风，二十岁，圣辉学院图书管理员助理，深渊外卖员。
今天之前，他的世界很简单：攒钱、买房子、养猫、看书。
今天之后，他的世界变得不简单了。
但他现在不想想那些。
他现在想的是：明天还有五单要送，后天也有，大后天也有。他需要攒七百金币买房子，就算多了个神格，这个目标也不会变。
他把剩下的半块面包仔细包好，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他说，“回去睡觉。”
“不看看明天的订单吗～？”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背好双肩包，打开传送门，一脚踏了进去。
传送门的另一头是圣辉学院图书馆的地下室，他的杂物间。
床板还在，棉絮还在，床头柜上的三排书还在。
达米安脱了鞋，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右手的纹身还在隐隐发光，但他不在意了。
三秒钟后，他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暴雨后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会有新的订单、新的客户、新的麻烦。
但那是明天的事。
现在的达米安·夜风，只想睡觉。
第八道雷没有来。
至少今晚没有。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