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米安是被一声巨响吵醒的。
不是雷声，是书架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咒骂和书页翻飞的沙沙声，从图书馆一楼传下来，隔着厚厚的石制天花板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灰扑扑的天花板看了三秒钟，确认自己还活着，然后慢吞吞地从床板上坐起来。
右手的纹身已经不发光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手背上，像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色胎记。如果不是胳膊上还残留着昨天被雷劈后的酸麻感，他几乎要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做梦。
但外卖箱实体化的触感还留在指尖，巴尔扎克的五颗火系魔晶此刻正沉甸甸地躺在他枕头底下的小布袋里，和之前攒的三百多枚金币挤在一起。
不是梦。
他叹了口气，把那半块黑面包从怀里掏出来——昨晚没来得及吃，还剩最后两口。他嚼着面包，一边穿鞋一边听楼上的动静。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那排书架不能动！那是十六世纪的橡木，你一碰就散架！”
这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是奥尔德斯，图书馆馆长，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秃顶，鹰钩鼻，脾气暴躁得像一头被抢了食物的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想找一本《高阶圣光导论》……”
这个声音达米安也认识。维奥拉·晨曦，圣辉学院三年级骑士生，今年十九岁，是学院里出了名的“人形推土机”。不是因为她厉害，而是因为她走到哪儿都能撞倒东西。她的圣光天赋在三年级里排前三，但她的身体协调性大概跟刚学会走路的小鹿差不多。
达米安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背上双肩包，走出杂物间。
他穿过地下室的走廊，上了楼梯。图书馆一楼大厅已经是一片狼藉。一排放置宗教典籍的老书架整个倒在了地上，几百本厚厚的羊皮封面书散落一地，像一只被开膛破肚的巨兽。奥尔德斯蹲在书堆里，一张脸涨得通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暴殄天物”、“罪孽深重”、“现在的年轻人”之类的话。
维奥拉站在书架旁边，双手绞在一起，金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全是愧疚。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骑士训练服，袖口和下摆沾了不少灰尘，右膝盖的裤腿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她大概一米六五，不算高，但身材比例很好。不过达米安注意到的不是这个，而是她脚边那本被踩了一脚的《高阶圣光导论》——书页上印着一个清晰的靴子印。
可惜了。那本书挺贵的。
“奥尔德斯馆长，”达米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传得很清楚，“那排书架本来就不稳。上次整理的时候我就发现它底部的榫头已经松了，就算维奥拉不碰它，下次地震或者有人从旁边走过去，它也会倒。”
奥尔德斯抬起头，瞪了达米安一眼。
“你这是在帮她开脱？”
“我这是在陈述事实。”达米安的语气慢吞吞的，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图书馆古籍维护手册》第三章第七节说，橡木书架的使用寿命一般是三百年到四百年。这个书架是一五八三年造的，到现在已经三百八十七年了。”
奥尔德斯的嘴角抽了抽。
老头的强项是藏书，不是算数，但三百八十七年显然已经超过了“三百年到四百年”的上限。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
“就算这样，也不应该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这里是禁区，不是她的训练场！”他瞥了维奥拉一眼，“你是来找什么书的？《高阶圣光导论》在高阶魔法区，第二排第三列，不是这里。这里是宗教典籍区，你走错楼层了。”
“我、我看错了指示牌……”维奥拉小声说。
“指示牌上写着‘宗教典籍’四个字，字比你的拳头还大！”
“我……”
“行了行了，”奥尔德斯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你走吧，这里我来收拾。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在这个区域晃悠，我就给你导师写信，说你破坏图书馆财产，让学院扣你学分。”
维奥拉的脸色白了一下，然后弯下腰鞠了一躬，转身就跑。跑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肩膀撞上了门框，发出一声闷响。她“嘶”了一声，捂着肩膀跑出去了。
达米安目送她消失在大门外，然后收回目光，看了看满地的书。
“要我帮忙吗？”他问。
“你这不是废话？”奥尔德斯没好气地说，“你不帮谁帮？难道让我这把老骨头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
达米安没还嘴，走过去蹲下开始捡书。
他把书按照书脊上的分类标签排列好，先按大类分，再按编号排。他捡书的速度很快，但不是因为熟练——虽然他确实很熟练——而是因为他的眼睛扫过一本书的书脊时，大脑会同时蹦出这本书的大致内容和存放位置。
这就是奥尔德斯当年留下他的原因。
过目不忘。
不是“几乎”过目不忘，是真的看过就不会忘。在贫民窟的时候，达米安靠这个技能记住了所有垃圾堆的位置、所有富人倒垃圾的时间、以及所有巡逻士兵的换班时刻。到了图书馆之后，这个技能的作用变大了——他五年内读完了图书馆百分之八十的书，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那些用他不认识的语言写的、或者内容太过艰深需要反复咀嚼的。
他没有刻意去记，只是看过就不会忘。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奥尔德斯站在旁边，看着达米安手脚麻利地把书归类堆好，突然说了一句：“你右手怎么了？”
达米安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你手背上的那个东西，”奥尔德斯指了指，“以前是个胎记吧？现在怎么变成……像纹身一样？”
达米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绷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露出了外卖箱纹身的一角。他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挡住纹身。
“昨天被东西烫了一下，起了泡，结痂之后花纹就变了。”
“烫的？”
“嗯。做饭的时候不小心。”
奥尔德斯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让达米安的脊背微微发凉。老头虽然脾气暴躁，但他不傻。能在圣辉学院当四十年图书馆馆长的人，见过的怪事比达米安吃过的面包还多。
“注意安全。”老头最后只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收拾完去食堂吃早饭吧，玛莎今天煮了燕麦粥，你去晚了就没了。”
达米安应了一声，继续收拾。
等他忙完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中了。大概是早上八点多，学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骑士训练场的呼喊声、魔法塔的爆炸声、还有食堂方向飘来的食物香味。
他加快了脚步。
食堂是一栋两层的老式石制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窗户上的彩色玻璃画着圣光女神赐福人类的图案。达米安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没多少人了。骑士生们的训练通常在早上六点开始，早饭也吃得早，现在这个点，大部分人都已经在训练场上了。
偌大的餐厅里只剩零星几个人，还有几个修女在收拾桌子。
玛莎太太正站在厨房门口擦手，看到达米安进来，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来了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她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个盖着布的大碗，“给你留的，燕麦粥，还热着。还有两块黑面包，一个煮鸡蛋。”
达米安接过大碗，看了一眼碗里的内容。燕麦粥浓稠度刚好，表面撒了一点肉桂粉，这是玛莎太太的习惯。黑面包虽然硬，但比他昨天吃的那个新鲜。煮鸡蛋是完整的，没有裂开。
他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吃。
玛莎太太端着另一碗汤坐到他旁边，一边喝汤一边跟他闲聊。
“昨天下午你好像不在图书馆？我路过的时候没看到你。”
“在地下室整理旧书。”达米安咬着面包说。
“你这孩子，就知道埋头干活。对了，你听说了吗？学院下个月要举办‘圣光选拔赛’。”
“嗯。”
“你不去看看？听说前三名可以参加帝国骑士团的选拔，还有奖金呢——第一名好像是……五百金币？”
达米安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五百金币。
他抬起头看着玛莎太太，嘴里的燕麦粥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问：“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公告都贴出来了，就在训练场门口。”玛莎太太用下巴朝窗外努了努，“你没看到？哦，你平时不去训练场的。”
达米安三口两口把粥喝完，把鸡蛋揣进兜里，站起来。
“我去看看。”
“你跑那么快干什么——碗放着我来收——”
他已经跑出去了。
训练场在学院东边，占地大概有十几个标准操场那么大，分成露天的骑术训练区、室内的格斗训练区、还有圣光术专用的冥想区。达米安来学院五年了，来训练场的次数屈指可数——主要是因为他连最基础的圣光术都放不出来，根本没资格在这里训练。
但他今天是来看公告的。
训练场入口处的公告栏前站着几个学员，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达米安挤过去，看到一张烫金的羊皮纸贴在正中央，上面用漂亮的字体写着：
**圣辉学院年度圣光选拔赛**
**时间：下月十五日至二十日**
**地点：学院大竞技场**
**参赛资格：学院登记在册的骑士见习生及以上（需具备基础圣光术）**
**奖项设置：**
- **第一名：500金币 + 帝国骑士团推荐信 + 圣光勋章**
- **第二名：300金币 + 学院荣誉证书**
- **第三名：100金币**
**报名截止：本月三十日**
达米安盯着“500金币”那几个字看了整整十秒钟。
他现在的存款是三百多枚金币，加上昨晚巴尔扎克给的五颗火系魔晶（大约值十枚金币），总共也就三百一十枚左右。距离他买房子的目标还差七百金币。
五百金币。
如果他拿到第一名，加上现有的存款，他就能买一套不错的房子了——甚至可能还能剩一点，用来养猫。
但他不是骑士见习生。
他不会圣光术。
他甚至没有报名资格。
达米安看着公告上的“需具备基础圣光术”这行字，面无表情地退出了人群。
他走到训练场旁边的一棵老橡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掏出兜里的煮鸡蛋，一边剥壳一边想问题。
“阿黛丝。”他小声说。
“嗯～？”
“系统能不能帮我伪造一个‘基础圣光术’的证明？”
“不能哦～圣光术是光明系魔力具现化的体现，你体内根本没有光明魔力——不对，准确地说，你的光明魔力全被神格碎片吸走了，一滴都不剩。你用圣光术的效果，比萤火虫还弱。”
“那如果我在比赛中借用客户的力量呢？”
“比赛的时候你身边不可能有客户。就算有，你也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掏出外卖箱说‘您好这是您的奶茶请给五星好评’吧？”
“……你就不能给点有用的建议吗？”
“有啊。”阿黛丝的语气突然变得正经起来，“你不需要打比赛。你可以——绕开规则。”
“什么意思？”
“比赛规则说的是‘需具备基础圣光术’，又没说‘必须通过学院考核’。你可以找个有资格的人以他的名义报名，然后你替他打。”
“这不就是作弊吗？”
“外卖员没有‘作弊’这个概念，只有‘优化路线’。”阿黛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意，“你想想看，你送外卖的时候，为了节省时间走过多少‘不能走’的路？规则只是规则，绕过规则不等于违反规则。”
达米安沉默了一会儿，把鸡蛋壳捏碎，塞进兜里。
“你是说，找个骑士见习生，让他报名，然后我代替他上场？”
“对呀～你只要在比赛的时候不被发现就行了。被发现的话大不了取消资格，又不会杀头。”
“……”
达米安仔细想了想，发现阿黛丝这个馊主意居然有可行性。
他的理论知识是满级的。过去五年，他在图书馆里读过所有关于圣光术、骑士战斗技巧、格斗术、武器的书籍。他脑子里装着几百种圣光术的施术方法和几千种战斗场景的应对策略。
他的问题只是使不出来。
但借力功能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比赛期间，他可以接一个来自光明系大佬的订单，比如某个天使或者圣骑士，借用他们的圣光之力。虽然每次只能借来百分之三，而且只有十分钟，但只要他能在十分钟内解决对手，就够了。
问题是——他需要找到一个光明系的大佬接单。
他的客户列表里，恶魔和深渊生物占了大多数，天使和圣骑士也有，但数量不多，而且基本都是低阶的。低阶天使的圣光之力即使借来百分之三，大概也只够点亮一盏灯。
他需要一个真正的大佬。
“路西法能用吗？”他问。
“路西法是堕天使，他的力量是暗黑属性，不是圣光。你借他的力量去打圣光比赛，等于用煤炭洗脸，越洗越黑。”
“……龙母呢？”
“巨龙是元素属性，不是圣光。”
“冥界女王呢？”
“死灵属性。”
达米安把能想到的大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他的朋友圈里，没有光明系的大佬。
他的客户都是暗黑系、深渊系、冥界系、混沌系。偶尔有几个低阶天使和中级圣骑士，但他们的力量等级太低了，借来也没什么用。
“阿黛丝，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接触到高阶光明系客户？”
“有啊。系统升级后开放了全位面订单，你只要在订单面板上筛选‘神界·高阶·圣光系’，就能看到一堆。问题是你敢不敢接。”
“为什么不敢？”
“因为高阶天使和圣骑士……”阿黛丝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他们中的大多数，对‘深渊外卖员’这个职业并不友好。在他们眼里，你跟恶魔是一伙的。你带着深渊的气息去敲他们的门，他们不会给你五星好评，他们会给你一记净化圣光。”
达米安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他的客户里之所以大部分是暗黑系，是因为外卖系统本身就来自深渊。订单的源头上，暗黑系的需求量更大。光明系那边，他们更倾向于用自己的“神使快递”或者“天使跑腿”，不屑于用深渊的外卖服务。
“那有没有那种……不是那么极端的？”达米安问，“比如对深渊没什么偏见的高阶圣骑士或者天使？”
阿黛丝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查询什么。
“有一个。”她终于开口了，“退休圣骑士·老余。”
“老余？万界至尊VIP配送群里的那个‘老余’？”
“对。他是群里唯一的光明系大佬。根据系统记录，他是上一任的跨界骑士，地位比你父亲低一些，但也是神格持有者。”
达米安想起来了。
老余。
他在群里见过这个名字，但从来没见过这个人说话。群里的其他人——路西法、龙母、冥界女王、深渊君主——都是话痨，每天在群里分享自己又灭了哪个不知死活的敌人。只有老余从来没发过言，头像一直是灰色的。
达米安一直以为那个人是个僵尸号。
“他为什么不在群里说话？”
“因为他在人间。”阿黛丝说，“他在圣辉帝国某个地方开了一家修车行，过普通人的生活。”
达米安愣了一下。
“他在圣辉帝国？他不是高阶圣骑士吗？”
“退休了嘛。退休了就要找点事情做。有的人退休后种花养鸟，他退休后修车。有什么问题吗？”
达米安没回答。
他在想一件事——老余所在的修车行，会不会就在帝都附近？如果他能在比赛前找到老余，说服老余下一单外卖，他就能在比赛期间借用老余的圣光之力。
老余是神格持有者，他的圣光之力即使只借来百分之三，也足够碾压学院里所有骑士生了。
“阿黛丝，你能查到老余的修车行在哪里吗？”
“查不到。系统对退休人员的隐私保护很严格，不会暴露他们的位置。不过——”阿黛丝顿了顿，“你可以试试在群里@他。如果他愿意搭理你，他自然会告诉你。”
达米安犹豫了。
他在群里两年没说过话。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从不发言的退休圣骑士，会不会很奇怪？
但五百金币的诱惑太大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旧怀表看了看——九点四十三分。距离今天的五单配送还有时间，他可以先在群里发个消息试试。
达米安深吸一口气，意念一动，打开了系统的群聊界面。
万界至尊VIP配送群的聊天界面浮现在他眼前。群成员列表在右侧一列，路西法的头像是黑色的羽翼，龙母的头像是喷火的龙首，冥界女王的头像是一朵在黑暗中盛放的白色玫瑰，深渊君主的头像是一个扭曲的漩涡。
老余的头像是一辆……马车？
准确地说，是一辆带轮子的木制马车，车轮上还画着一个简陋的笑脸。
达米安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然后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他来回折腾了五六次，最后闭上眼，点击发送。
**达米安：** @老余 余前辈，您好。我是群里的小图书管理员达米安。冒昧打扰，想问一下您的修车行在帝都的哪个位置？我有些问题想当面请教。
发送。
群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路西法的消息弹了出来。
**路西法：** 哟，小图书管理员终于说话了。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
**龙母：** 余老头？你找他干嘛？他那个修车行破得不行，上次我去找他，他连我的龙鳞都粘不好，用胶水糊的。
**冥界女王：** 龙母，你那龙鳞本来就是胶水粘的，怪人家余老头干嘛？
**龙母：** 我的龙鳞是天生的！天生的！
**冥界女王：** 天生的你还去修车行？
**龙母：** 我……我是去修车的！
**冥界女王：** 你一条龙，开什么车？
**龙母：** ……
达米安看着群里的消息飞速滚动，嘴角抽了抽。
他就发了一句话，这帮大佬就能歪楼歪成这样。
不过老余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私聊窗口弹了出来。
**老余：** 北城区，老街，老王修车行。下午三点后我在。别带路西法来，他身上味道太重。
达米安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快速回复。
**达米安：** 谢谢余前辈。我下午三点到。
**老余：** 嗯。
然后头像又灰了。
达米安关掉群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现在是上午十点不到，他还有时间回图书馆整理一会儿书，然后下午去见老余。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有今天的外卖订单要送。
他看了看订单面板，今天的最低订单量是五单，但时间还很充裕，不需要像昨晚那样赶。他挑了三单近距离的，先把指标完成，剩下的时间再去处理远距离的。
今天的第一个订单是深渊第一层的——一个深渊小鬼点了一份“人类的头发”。
没错，头发。
达米安第一次看到这个订单的时候也愣住了。后来他查了一下资料，发现深渊小鬼喜欢用人类的头发编织陷阱网，用来捕捉低阶魔物。这种陷阱网的强度和韧性比普通绳子高得多。
他从食堂的垃圾桶里捡了一些女生们梳头时掉落的头发（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在食堂打工三年，什么没见过），洗干净、晒干、捆成一束，放进外卖箱。
配送费：三个银币。
客户：深渊第一层·小鬼·咕噜。
送达的时候，那只绿色的小鬼正蹲在洞穴门口啃一块烂肉。达米安把头发递过去的时候，小鬼的眼睛亮了，发出一连串叽叽咕咕的声音，达米安听不懂，但从小鬼竖起的大拇指来看，应该是在说“好评”。
第二单是冥界第二区的——一个死灵法师点了一份“新鲜的骷髅”，用来做实验。
达米安在二手商城花两个银币买了一个人类骷髅模型（标注是“教学用具，非真实骨骼”），然后贴上系统生成的“新鲜”标签，送了过去。
死灵法师收到后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骷髅怎么闻起来像塑料？”
达米安面不改色地回答：“因为是刚出土的，还带着防腐剂的味道。”
死灵法师：“……行吧。”
第三单是神界边缘——一个低阶天使点了一份“人间美食大礼包”，包含辣条、薯片、可乐、泡面。这些是达米安提前在二手商城备好的货，成本大概一个金币，但配送费是五个金币，净赚四个。
这几单送完，时间刚好过了中午。
达米安在外面随便吃了点东西——其实就是早上剩下的那半个鸡蛋和从食堂顺的一块干面包——然后开始往北城区走。
帝都北城区是老城区，房子破旧，街道狭窄，住的大多是没什么钱的平民和手艺人。达米安在贫民窟长大的时候就来过这里很多次，只不过那时候他是来捡破烂的，现在他是来找人的。
老街在北城区的最深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青石板路，两边的房子都是木制的，外墙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街上有几家杂货铺、铁匠铺、还有一家棺材铺，但大多数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落满了灰。
达米安在街上走了大约两百米，看到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木头招牌，上面用白漆写着“老王修车行”五个字，漆面已经斑驳得几乎看不清了。
修车行的大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板上的铁环已经生锈了。左边那扇门上挂着一个“营业中”的牌子，牌子背面写着“休息中”。
达米安推开左半扇门，走了进去。
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大。进门是一个大约五六十平米的维修车间，地上散落着各种工具：扳手、锤子、锯子、还有几种达米安叫不出名字的铁家伙。靠墙的木架子上堆满了零件，有些是马车的轮毂，有些是……达米安仔细看了看，发现还有几件明显不是人间的东西——比如一个闪闪发光的银色齿轮，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文。
车间的尽头是一个窄窄的楼梯，通往二楼。
“有人在吗？”达米安喊了一声。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下来，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像是踩在鼓点上。
先是一双沾满油污的皮靴露出来，然后是深灰色的工装裤，再是一件脏兮兮的白色背心。最后是一张脸。
老余比达米安想象的要年轻。他以为一个“退休圣骑士”至少七八十岁，但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最多四十出头——也可能五十，但保养得很好。他有一头乱蓬蓬的棕色短发，胡子拉碴，眼睛是深蓝色的，眼神温和但透着精光。他的左边眉毛中间有一道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砍过。
他手里拿着一块油腻的抹布，正擦着手指，一边下楼一边打量达米安。
“你就是达米安？”
“是。”
老余走到达米安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不像是看客人，更像是看一个……谜题。
“你身上有老东西的味道。”老余突然说。
达米安愣了一下。“什么？”
“老修……不对，老马修。那个老不死的快递员。你身上有他的味道。”老余绕着他转了一圈，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他右手上，“系统在你这里？”
达米安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解开了右手的绷带，露出外卖箱纹身。
老余盯着那个纹身看了很久，表情从好奇变成严肃，从严肃变成凝重，最后变成了达米安看不懂的复杂。
“果然是。”老余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朝车间角落的桌子走去，拉了两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那把，“坐。”
达米安坐下了。
老余把抹布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盯着达米安。
“你找我不是为了修车。”这不是疑问句。
“我想请您下一单外卖。”达米安直说了，“我需要借用您的圣光之力，大概在二十天后，持续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老余挑了挑眉。“你借我的圣光之力干什么？打架？”
“参加圣光选拔赛。”
“你？”老余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种“你再跟我开玩笑”的眼神毫不掩饰，“你连圣光术都放不出来吧？不对，你体内的光明魔力全被吸干了——是神格碎片干的？”
“您知道神格碎片？”
“我不只知道，我当年还跟你爸一起挖过。”老余的语气突然变得冷淡，“你爸那个蠢货，把神格一分为七，藏在你体内，自己跑去送死。留你一个人在人间自生自灭。”
达米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父亲的具体信息。
“他……是怎么死的？”达米安问。
“那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事。”老余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达米安，“你现在的实力连给你爸提鞋都不配。去参加那个什么选拔赛？你连资格都没有，怎么打？”
“所以我需要您的力量。”
“你以为借了我的力量就能赢了？”老余转过身，目光如刀，“借来的力量用不长，用不稳，用不精。你是一个连剑都没握过的图书管理员，就算我给你一百个神的实力，你也打不过一个真正的骑士。”
达米安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老余说的是事实。
他不是骑士。他甚至连见习骑士都不是。他这二十年的人生里，唯一跟战斗沾边的事就是在图书馆看过几千本关于战斗的书。理论在脑子里，但身体完全没有跟上。
“但我可以学。”达米安说。
“学？”
“还有二十天才比赛。我可以用这二十天，把书上的理论变成实际的肌肉记忆。”达米安看着老余，眼神平静但坚定，“我不需要成为真正的骑士，我只需要在比赛的十分钟内，表现得像一个骑士。”
老余盯着他看了很久。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是真的想要那五百金币。”老余终于开口了，语气里的尖锐消了几分，“不是想要证明什么，不是想要出风头，就是想要钱。”
“是。”
“为什么？”
“买房子。”达米安说，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我想买一间不漏雨的房子，养一只猫，每天晒太阳看书。”
老余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但最后他没有笑出来。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回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扔到达米安面前。
“订单写在这里。你自己填金额和商品。”
达米安拿起羊皮纸，上面是空白的系统订单格式。他快速填完了。
**客户：老余**
**商品：帮助训练二十天，每天两小时**
**配送费：1个铜币（象征性）**
**备注：训练期间可借用客户力量，每次不超过十分钟**
老余看了一眼订单，哼了一声。
“一个铜币？你也太抠了吧。”
“我穷。”
“你穷你还这么理直气壮？”
“穷不是错，理直气壮也不是错。”
老余被他噎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在订单上摁下了手指印。手指印亮了一下，订单生效了。
系统的提示音在达米安脑海里响起：“新订单已确认。客户：老余。商品：骑士训练。配送时间：二十天。”
“行了。”老余拍了拍手，“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你来这里。我教你怎么打架——不对，我教你‘怎么在十分钟内表现得像一个骑士’。你那个借力功能我清楚得很，每次只能用十分钟。所以你的所有战斗，都要在十分钟内结束。”
“我明白。”
“明白没用，做到才有用。”老余指了指车间角落的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那是我年轻时候用的，现在生锈了，你将就着用。明天来的时候自己带个磨刀石，把锈磨掉。别指望我给你磨，我不是你仆人。”
达米安走过去，拿起那把剑。
剑比他想象的重。不是什么神器，就是一把普通的双手长剑，剑身长约一米，宽两指，护手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纹路了。他握住剑柄，手感粗糙，但很实在。
他把剑扛在肩上，回头看了老余一眼。
“谢谢。”
老余已经转过身去擦零件了，头也没抬地说：“谢什么谢，明天三点准时。迟到一分钟，订单取消。”
达米安没有再说什么，扛着铁剑走出了修车行。
帝都下午的阳光很烈，照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达米安眯着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路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他停下来，花了三个铜币买了一块磨刀石。
然后他继续走。
回到图书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他今天没有别的事了——三个订单已经送完，五单的指标完成了三单，剩下的两单晚上再送。训练从明天开始，今天还有半天的空闲。
他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把铁剑放在膝盖上，开始磨。
沙沙沙。沙沙沙。
磨刀石摩擦铁锈的声音单调而枯燥，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维奥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旁边。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金色的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的灰也洗掉了，露出一张清秀的、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她站在达米安身后，歪着头看他磨剑。
“你在干什么？”她问。
“磨剑。”
“我知道你在磨剑。我是问——你为什么要磨剑？你不是图书管理员吗？”
达米安头也没抬。“我要参加圣光选拔赛。”
沉默。
长达五秒钟的沉默。
维奥拉发出一声尖锐的、几乎变了调的笑声。
“你？参加选拔赛？你连圣光术都放不出来！”
“嗯。”
“你连我们一年级新生的圣光亮度都不如！”
“嗯。”
“你连——”
“维奥拉。”达米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能不能安静两分钟？我在干活。”
维奥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蹲在达米安旁边，看着他一下一下地磨剑，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她终于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想打比赛？”
达米安没有回答。他不想跟任何人解释“买房子养猫”的计划——不是因为丢人，而是因为说了也没用。没有人会相信一个连圣光术都放不出来的废物能打赢圣光选拔赛。
“算了，”维奥拉见他不说话，站了起来，“你要是真想去，我可以帮你报名。”
达米安的动作停了。
“你帮我报名？”
“对啊。我有参赛资格，但我今年不想打——我上次把训练场的假人打飞的时候扭了腰，还没好利索。”维奥拉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完全不觉得“把假人打飞然后扭了腰”有什么不对，“我可以帮你报名，以‘团队辅助’的名义。规则允许骑士见习生带一个辅助人员上场，辅助人员可以不是骑士，只要在比赛时听从骑士指挥就行。”
“你是说……我当你的‘辅助人员’？”
“对。你不用自己打，你只需要配合我。但你的圣光术……呃，没事，反正辅助人员主要是递武器挡伤害的，不需要圣光术。”
达米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剑，又抬头看了看维奥拉。
“你为什么帮我？”
维奥拉歪头想了一下。“因为你今天早上在奥尔德斯馆长面前帮我说话了。那排书架倒了我挺过意不去的，你替我说了句公道话，算是帮我解了围。”她顿了顿，“而且你一个图书管理员，突然想打比赛，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不需要同情。”
“我没同情你。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真的想打，总得有个资格吧？连资格都没有，你怎么打？”
达米安沉默了。
他本来打算靠老余的力量一个人上场，但他确实没有参赛资格。维奥拉提出来的“辅助人员”方案，虽然需要两个人合作，但至少是合法的。
而且维奥拉的实力他知道——三年级前三的圣光天赋，虽然是个“人形推土机”，但打起来绝对不弱。
“第一名的奖金怎么分？”达米安问。
维奥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真觉得自己能拿第一啊？”
“万一呢。”
“万一的话——四六分，你四我六。”
“六四分，我六你四。”
“你这是抢劫！”
“辅助人员也是人。”
维奥拉瞪着达米安，达米安面无表情地回瞪她。
最后维奥拉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行行行，六四分就六四分。但我有个条件——你得答应我，比赛的时候要听我指挥，不能自己乱来。”
“可以。”
“还有，你这把破剑……”维奥拉指了指达米安膝盖上的铁剑，“能换一把吗？我怕你比赛的时候剑断了伤到自己。”
“不用换。这把剑能用。”
“它生锈了。”
“我还在磨。”
维奥拉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走了。
“那明天训练场见！”她走远了，声音从风中飘过来，“早上六点，别迟到！”
达米安没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磨剑。
沙沙沙。
铁锈一片一片地掉下来，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金属。剑身比他想的状态要好，虽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至少没断，没裂，握起来手感还行。
日落了。
帝都的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图书馆的石头墙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
达米安站起来，把磨好的剑插在背后的双肩包旁边，背着满身的铁锈味，走进了图书馆。
他还要送今天的最后两单外卖。
今晚的配送路线他已经规划好了——深渊第四层和冥界第三区，都是老客户，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但如果出了岔子，他今晚就别想睡了。
他打开传送门，一脚踏了进去。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