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米安这辈子从来没有在早上六点起过床。
不是他懒。在贫民窟的时候,天亮就是起床的信号,冬天的天亮得晚,他有时候会睡到七点多。在图书馆住下之后,奥尔德斯对他的唯一要求是“图书馆早上八点开门,你七点五十出现在门口就行”。所以他养成了七点半起床的习惯,洗漱整理半小时,刚好赶上开门。
六点。
他看着维奥拉昨天塞给他的那张纸条,上面用圆润的字体写着“训练场·早上六点”,字迹旁边还画了一个笑脸。
达米安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捏成一团,塞进口袋里,从床板上坐起来。
地下室没有窗户,看不到天色,但他左手的怀表告诉他现在是五点五十三分。他花了三分钟穿衣服、一分钟洗漱、两分钟把昨晚剩下的半块干面包塞进嘴里。五点五十九分,他已经站在图书馆门口了。
秋天的清晨冷得刺骨。空气里弥漫着露水的湿气和落叶腐烂的甜味,天边只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星星还没来得及退场。学院的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
达米安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背上背着那把磨了一下午的铁剑,朝训练场走去。
训练场这个时候已经有人了。
不是几个,是几十个。骑士生的早训是六点开始,达米安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跑圈了。晨光里,几十个穿着白色训练服的学员在跑道上绕圈,喘气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某种有节奏的鼓点。
维奥拉站在训练场入口处,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训练服,金色马尾扎得高高的,正在压腿。她看到达米安走过来,脸上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表情。
“还挺准时的嘛。”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我还以为你会放我鸽子。”
“六点就六点。”达米安说,“我不是那种迟到的人。”
“行,那先热身。绕着训练场跑三圈,跟着我。”
维奥拉说完就跑了出去,步频不快不慢。达米安跟在后面,发现自己跟得很吃力。不是速度跟不上,而是他从来没有在这么冷的清晨跑过步。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割一样,跑了半圈就开始喘。
第一圈勉强跟上了。
第二圈,距离拉开到了二十米。
第三圈,维奥拉在终点等了他快一分钟。
“你这体力……”维奥拉看着他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的样子,表情复杂,“你是真的完全没练过啊。”
“我是图书管理员。”达米安喘着气说,“又不是骑士生。”
“你要打比赛啊大哥,图书管理员也要打比赛啊。”维奥拉叹了口气,“算了,体力不是一天能练出来的。我们先练基本动作。你会握剑吗?”
达米安站直身体,从背后拔出铁剑,右手握柄,左手托住剑身下方。这是他从书上学来的标准握剑姿势——右手控制方向,左手提供支撑。
维奥拉盯着他的手看了三秒钟。
“你这个姿势是标准姿势没错,但你这把剑……”
“怎么了?”
“你不觉得它比你手臂还长吗?”
达米安低头看了看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维奥拉说得对,这把剑的剑身加上剑柄大概有一米二,而他的手臂从肩膀到指尖大概七十厘米。这把剑对他来说确实太长了。
“这是双手剑。”维奥拉说,“双手剑一般是给身高一米八以上的人用的。你多高?”
“一米八三。”
“……”
维奥拉沉默了。
她忘了达米安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他只是因为总是驼背、缩着肩膀、穿着宽大的旧外套,所以看起来没有实际那么高。当他站直身体、把剑举起来的时候,一米八三的身高配上那把剑,比例其实刚刚好。
“好吧,当我没说。”维奥拉收回目光,“那你先劈一剑给我看看。”
达米安深吸一口气,把剑举过头顶,然后用力劈下。
剑刃划过空气,发出“呼”的一声,最后停在他面前半米处。
维奥拉看完之后,表情像是便秘了一样。
“你这是在劈柴吗?”她问。
“……不是。”
“你劈柴好歹还有个木头让你砍,你这一剑劈下去,连风都没劈开。你的腰没用上,你的腿没发力,你全靠手臂在挥剑。这把剑少说也有七八斤,你用胳膊挥七八斤的铁棍,能挥几下?”
达米安没说话。他的右臂确实已经开始酸了。
“我再给你演示一遍。”维奥拉从训练场的武器架上抽出一把制式长剑,长度和达米安的铁剑差不多,但轻了不少。她双手握剑,双脚前后分开,膝盖微屈,然后发力——不是从手臂,是从脚底。力量从地面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腰,从腰传到肩膀,最后传到剑刃上。
“啪”的一声脆响。
剑刃在她面前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速度快到达米安的眼睛差点没跟上。空气中留下了圣光残留的淡淡痕迹,像是一道短暂的光痕。
“看到了吗?”维奥拉收剑,“不是用手臂砍,是用全身砍。你的身体是一根鞭子,剑是鞭子的末端。力量从脚底开始传导,不是从肩膀。”
达米安点了点头。
这个理论他在书上看过。不止一次,而是很多次。每一本关于骑士基础训练的书籍都会强调“全身发力”的重要性。有的书写得更详细——脚掌抓地、小腿肌肉绷紧、膝盖弯曲角度、髋关节旋转幅度、脊椎延展、肩胛骨下沉、肘关节锁定、手腕微调——他把这些文字都背下来了。
但背下来和做出来之间,隔着一道他从来没有跨过的鸿沟。
他再次举起剑。
这一次,他试着把注意力放在脚底。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膝盖微屈。力量从脚底开始——脚掌抓地,小腿绷紧,膝盖固定角度,髋部旋转——一道力量顺着他的身体向上传导,经过脊椎、肩膀、手臂,最后到达剑刃。
劈下。
这一次的剑风比刚才大了一些。
维奥拉的眼睛亮了一下。“咦,这次好多了。你以前真没练过?”
“看过书。”
“看过书?”维奥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别逗我了,看书能学会挥剑?”
“我看过《骑士基础训练手册》第三版到第七版、《剑术入门与进阶》、《双手剑技法三百式》、《圣光与剑的协同应用》……”达米安扳着手指一本一本数,“大概三十多本关于剑术的书。”
维奥拉的笑容凝固了。
“你是认真的?”
“我从来不开玩笑。”
维奥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平时存在感极低的图书管理员。她见过他在图书馆里整理书架的样子——安静、沉默、像一团空气。她从没想过这个人的脑子里装着三十多本剑术书籍。
“那你接着挥。”她说,“挥一百下。我帮你看着。”
达米安没有抱怨,举起剑,开始挥。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他都试着把力量从脚底传导到剑尖,但传导效率差得离谱。大部分力量在膝盖那里就断了,剩下的在腰那里散掉了,传到手臂的不到百分之十。所以他的剑还是软绵绵的,像在用树枝打苍蝇。
挥到第二十下的时候,他的右臂开始发抖。
挥到第五十下的时候,他的手掌被剑柄磨出了水泡。
挥到第八十下的时候,水泡破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维奥拉看到了,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旁边,双臂交叉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
不是因为她冷血。是因为她知道,如果一个连基础训练都没有经历过的人想要在二十天内学会战斗,流血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如果达米安连这点血都受不了,那后面的训练就不用继续了。
达米安挥完了第一百下。
他把剑插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磨掉了一块皮,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条——这是早上出门前从旧床单上撕下来的——三两下缠在手上,打了一个结。
“继续?”维奥拉问。
“继续。”
“下一项。步伐。”
维奥拉在地上用石灰画了一条直线,让达米安沿着直线做进退步。前进的时候前脚先动,后退的时候后脚先动,脚步不能交叉,身体重心不能上下起伏。
达米安做得一塌糊涂。
他的身体协调性差到令人发指。做前进的时候,他的后脚总是忘记跟上,导致两脚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做后退的时候,他的前脚总是先于后脚动,导致身体后仰重心不稳。他的重心起伏得像海浪一样,上下波动的幅度能把石灰线旁边的灰尘震起来。
维奥拉看着他走了几个来回,脸上的表情从“耐心”变成了“耐心中带着一丝绝望”。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跳过舞?”她问。
“没有。”
“也没有练过任何体育项目?”
“没有。”
“那你小时候在贫民窟是怎么活下来的?”
“跑得快。”达米安说,“我跑得很快。”
“跑得快跟步伐是两回事。”维奥拉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拍了拍他的小腿,“你看,你走路的时候,你的膝盖是锁死的。你知道膝盖锁死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的腿就像两根木棍,没有弹性,不能缓冲。你跑步的时候是靠大腿把身体甩出去的,不是靠脚掌蹬地。”
达米安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放松你的膝盖。”维奥拉站起来,“想象你的膝盖里装了弹簧,每一步踩下去,弹簧会把你弹起来。重心压低——不对,太低了,你是要蹲坑吗?——对,就这样,再高一点。保持。”
达米安按照她的指示,试着放松膝盖,压低重心,沿着石灰线走。
这一次,他的身体稳定了一些。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会像之前那样摇摇欲坠。
“继续走。”维奥拉退后两步,双手叉腰,“走一百步。前五十,后五十。每一步都要标准。走错一步,重新开始。”
达米安开始了。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到第十步的时候,他的后脚又忘记跟上了。
“重来。”维奥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达米安退回起点,重新开始。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这一次走到了第十五步,重心起伏超标。
“重来。”
第一步,第二步——在第三十步的时候,两脚间距拉大。
“重来。”
第一步——第四十五步,脚步交叉,差点摔倒。
“重来。”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越过训练场的围墙,落在石灰线上。达米安的脸上全是汗,缠在手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第一百步,终于走完了。
不是连续的,是一遍一遍重来之后,最后一遍走完的一百步。
维奥拉看了一下时间。从开始步伐训练到完成一百步,过去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就练了“前进后退”这一个动作。
达米安蹲在地上喘气,额头的汗滴在石灰线上,把白线晕开了一小片。他的大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肌肉已经接近极限了。
“休息十分钟。”维奥拉说,递给他一个水囊。
达米安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铁锈味。他靠在训练场的围墙上,仰头看着天空。帝都秋天的天空蓝得很干净,万里无云,太阳已经升到了训练场的屋顶上方。
“你今天的训练计划是什么?”他问。
维奥拉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上午练基础——挥剑、步伐、格挡。下午练圣光协同——虽然你可能用不了圣光,但你至少要知道怎么应对圣光攻击。晚上——”
“还有晚上?”
“晚上练体能。”维奥拉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达米安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近似于幸灾乐祸的东西,“跑步、蛙跳、俯卧撑、仰卧起坐。每样一百个。”
达米安沉默了很久。
“你有没有想过,”他慢慢开口,“我是一个图书管理员,不是骑士生。”
“我知道啊。”
“我的身体条件达不到骑士生的要求。”
“我知道啊。”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安排这么高强度的训练?”
维奥拉歪头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达米安无话可答的话。
“因为你自己选的啊。你选了打比赛,不是我逼你的。”
休息时间结束了。
上午的训练继续。格挡练习比挥剑更难。维奥拉拿着训练用的木剑,以慢速攻击达米安的不同部位——头部、肩膀、躯干、腿部。达米安需要用铁剑挡住这些攻击。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
维奥拉的第一剑是劈向他的左肩。达米安看到了,脑子里也反应过来了——“向左上方抬剑,剑身倾斜四十五度,用靠近护手的部分格挡”——但他的身体跟不上。等他抬起剑的时候,木剑已经停在了他肩膀旁边两厘米的位置。
“慢了。”维奥拉收回木剑,“再来。”
第二次,维奥拉攻击他的右腿。达米安的剑下移了,但下移的速度太慢,角度也不对,木剑从他的剑刃旁边滑过去,差点击中他的膝盖。
“再来。”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十次里达米安能挡住两三次就不错了。挡住的那些也不是因为他反应快,而是因为他运气好——剑刚好在那个位置。
维奥拉停了下来,皱了皱眉。
“你的问题不是慢。”她说,“你的问题是——你在用眼睛看。”
“用眼睛看有什么不对?”
“用眼睛看是对的,但你的眼睛看到之后,你的大脑还要处理这个信息,‘哦他攻击我的左肩,我要抬剑挡住’。这个过程太慢了。你不能‘想’怎么挡,你要‘感觉’到怎么挡。”
“感觉?”
“对。你看了那么多书,有没有看到过‘肌肉记忆’这个词?”
达米安点了点头。
“肌肉记忆不是靠脑子记的,是靠身体记的。你的身体要练到——对方的剑一动,你的剑就自动到位。不需要想,不需要判断,身体自己就动了。”
达米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缠着布条的掌心还在渗血,手指因为长时间握剑而僵硬,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需要把这本书也背下来。
不是用脑子背,是用身体。
上午十一点,达米安完成了早上的训练。他在训练场的角落坐着,把缠在手上的布条解开,露出手掌的伤口。皮磨掉的那一块已经开始结痂了,但周围还有几个新的水泡,圆鼓鼓的,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他从口袋里掏出早上从食堂顺的一小块猪油,涂在伤口上。这是贫民窟的土方子,猪油能防止伤口感染,也能让皮肤不那么容易开裂。
维奥拉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三明治。
“食堂顺的。”她说,“玛莎太太让我带给你的。”
达米安接过来,打开油纸。两片黑面包夹着一片薄薄的奶酪和几片腌黄瓜。不算丰盛,但在学院食堂的标准里已经算不错了。
“你下午还训练吗?”维奥拉问他,一边啃着自己的三明治。
“下午有别的事。”
“什么事?”
“修车。”
维奥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以为达米安是去修车行打工——毕竟一个图书管理员的工资应该不够养活自己。她没有想过,帝都北城区那个破旧的修车行里,一个退休的圣骑士正在等着教这个图书管理员怎么打架。
下午三点,达米安准时出现在老王修车行的门口。
今天的修车行和昨天不太一样。门上的“营业中”牌子被翻到了“休息中”那一面,大门虚掩着,从门缝里可以看到车间的灯亮着。
达米安推门进去。
老余正蹲在一辆马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在拧一个轮轴上的螺丝。他看到达米安进来,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把剑放下,去那边做一百个俯卧撑。”
达米安愣了一下。
“俯卧撑?”
“你以为骑士是靠脑子打架的?”老余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上午的训练内容维奥拉跟我说了。挥剑一百下,步伐一百步,格挡练习。这些是基础中的基础,但你缺的不是基础,你缺的是根本——你的身体太弱了。连俯卧撑都做不了十个的人,学什么剑术?”
达米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老余说得对。他上午练完挥剑和步伐之后,手臂和大腿就已经快废了。格挡练习的时候,他的反应慢不是因为他脑子不行,而是因为他的肌肉已经没力气了。一个没力气的人,就算脑子再好也没用。
他走到车间角落的空地上,趴下,开始做俯卧撑。
一个。
两个。
三个。
做到第五个的时候,他的手臂开始抖。
做到第七个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撑不起来了。
老余放下扳手,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背。
“你这背是拱桥吗?做俯卧撑的时候身体要成一条直线,你的屁股翘那么高给谁看?”
达米安咬着牙把臀部往下压,身体勉强成了一条斜线。
第八个,他没撑起来。
“起来。”老余说,“再做。”
达米安站起来甩了甩手臂,又趴下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到第五个又开始抖,第六个就趴了。
一百个俯卧撑。
以他现在的水平,大概要做十组才能凑够。
老余没有催他,也没有骂他。他只是回到马车旁边继续修车,偶尔瞥一眼达米安的动作。每做一组,老余就会说一句“再来一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达米安做了八组之后,手臂已经彻底没力气了。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板地面,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滴到地上,在灰扑扑的石板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八组,四十个。”老余的声音从马车那边飘过来,“离一百个还差六十。继续。”
“我……做不动了。”达米安的声音闷闷的,因为他的脸还贴在地上。
“你上午挥了一百下剑。挥剑比俯卧撑累多了吧?你都能挥完一百下,俯卧撑做不完?”
“挥剑用的是手臂,俯卧撑用的是全身——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你的身体。”老余放下扳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达米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故意为难你?”
达米安没说话。
“我不是在为难你。”老余蹲下来,跟达米安平视,“我是想知道——你到底有多想要那五百金币?”
达米安把脸从地上抬起来,看着老余的眼睛。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审视——好像在问“你为了你的目标,愿意付出多少”。
“我很想要。”达米安说。
“有多想要?”
“愿意每天被你们折磨。”
老余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你这小子有意思”的笑。
“行。”他站起来,“今天俯卧撑先到这。换仰卧起坐。一百个。”
达米安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老余帮他压住脚,他开始做仰卧起坐。
这个比俯卧撑稍微简单一点。他的腹肌虽然也不太行,但至少比手臂有劲。一组做二十个,五组做完了一百个。
然后是深蹲。一百个。
然后是平板支撑。老余让他撑到撑不住为止。他撑了一分十二秒,趴下了。老余说“再来”,他又撑了四十五秒。老余说“再来”,他又撑了三十秒。反复五次,加起来大概撑了四分钟。
等到所有的体能训练做完,达米安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他躺在地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干的海星。车间的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从裂缝里往下掉细小的灰尘,落在他脸上痒痒的,但他连抬手挠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起来。”老余说。
“我起不来。”
“用你的圣光术。”
“……我不会圣光术。”
“你不是不会,是你体内的神格碎片不让你用。”老余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手,“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连最基础的圣光术都放不出来?”
“因为魔力被吸走了。”
“不完全是。神格碎片不是‘吸’你的魔力,是‘转化’你的魔力。你的光明魔力进入神格碎片之后,被转化成了更高层级的能量——神性。也就是说,你的魔力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你不能用圣光术,不是因为你没有魔力,而是因为你的魔力已经被‘升级’了,你现在的身体用不了这个‘升级版’的魔力。”
达米安偏头看着老余。“那我怎么才能用?”
“学会控制神格碎片。”老余说,“不用完全控制,你只要能从碎片里‘借’一点点魔力出来,就够你用圣光术了。”
“借魔力和借你的力量,有什么区别?”
“借我的力量是外挂,借神格碎片的力量是你自己的本事。”老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过那是以后的训练内容。今天先到此为止。明天继续,早上六点维奥拉那边练基础,下午三点我这里练体能。晚上的外卖你自己看着办,但别搞到太晚,第二天起不来就是你自己吃亏。”
达米安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他拿起靠在墙边的铁剑,背上双肩包,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余。
“余前辈。”
“嗯?”
“您说的‘上一任跨界骑士’,就是我父亲。他是什么样的人?”
老余背对着他,正在收拾地上的工具。听到这个问题,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收拾。
“你爸那个人啊。”老余的声音从车间深处传出来,带着一种遥远的、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的语气,“是个蠢货。”
达米安等着下文。
但老余没有继续说。
沉默了很久之后,老余只说了最后一句话:“明天别迟到。”
达米安没有再问。
他走出修车行,站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下午五点多,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开始泛起淡淡的橘色。帝都的晚霞总是很好看,金色的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桶碎金子。
他朝学院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右手的纹身在发烫。
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一种温热的、像是有人用手心捂着的感觉。他低头看了看,纹身又在发光了——那种淡淡的银白色光,跟昨天一样。
“阿黛丝。”他小声说。
“嗯~?”
“这个光是怎么回事?”
“神格碎片在活跃。”阿黛丝说,“老余的训练刺激到了你的身体,身体在自发地调动碎片里的能量。这是好现象,说明你的身体正在慢慢适应神格的存在。”
“所以我以后能用圣光术了?”
“也许吧。但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神格碎片的激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急不来的。”
达米安把袖子拉下来遮住纹身,继续走。
他回到学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食堂的晚餐时间刚过,玛莎太太给他留了一碗菜汤和两块黑面包,放在厨房的灶台上用余温煨着。他端着碗在食堂的角落里吃完,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然后去了图书馆。
晚上的外卖订单已经在面板上等着他了。
今天的指标是五单。他上午忙着训练,一单都没接。下午在老余那边做体能训练,也没时间接。现在只剩下晚上几个小时,他必须把五单全部送完。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订单列表,选定了五单——三单近距离、一单中距离、一单远距离。路线规划好了:先用传送门送最远的那单(深渊第六层),然后一路往回送,每单之间用奔跑衔接,传送门冷却时间刚好够用。
第一单:深渊第六层·阴影刺客·诺克萨斯,配送“毒药一瓶”。
达米安打开传送门,一脚踏进去。深渊第六层比第三层冷得多,空气干燥得像沙漠,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灰尘,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阴影刺客的巢穴在一座废弃的城堡地下,达米安在黑暗中摸索了十几分钟才找到客户。
诺克萨斯是一个藏在阴影里的人影,看不清脸,只有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他接过毒药,凑近闻了闻,然后发出一声满意的“嘶”声。
“好东西。”他说,声音像蛇吐信子,“从哪里弄来的?”
“系统配送。”达米安说,“来源保密。”
诺克萨斯没有追问,扔给他一个小袋子,里面是配送费——八颗暗影水晶。达米安看都没看就塞进口袋,转身就走。
第二单到第五单送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达米安回到图书馆地下室,把外卖箱收进纹身,把铁剑靠在床头柜旁边,然后一头栽倒在床板上。
他的手还在痛,手臂还在酸,大腿还在抖,腹肌像被人揍了一顿。
但他没有立刻睡着。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回放今天的所有训练内容——挥剑的角度、步伐的节奏、格挡的时机、俯卧撑的呼吸、仰卧起坐的发力点。他把每一个动作拆解成最细小的环节,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分析、优化。
这是他看书的方式——先把内容拆解成最细小的单元,然后一个一个地理解、记忆、串联。他没办法一次性掌握所有东西,但他可以把所有东西拆开,一个一个地啃。
啃得慢,但啃得扎实。
明天还会继续。
后天也是。
二十天后,圣光选拔赛。
五百金币。
一间不漏雨的房子。
一只猫。
每天晒太阳看书。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蛇。最后,困意终于压过了所有思绪,他的眼皮沉了下来。
右手的纹身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