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达米安是被自己的手疼醒的。
右手的掌心像是被人用砂纸反复磨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地下室通风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到缠在手上的布条已经被血和脓液浸透了,颜色从原来的灰白色变成了暗褐色。
他坐起来,用牙咬着布条的一端,左手一圈一圈地把布条解开。最里面那层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了,揭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掌心的情况比昨天更糟。磨掉皮的那块区域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按下去硬邦邦的,一碰就疼。昨天新起的水泡有几个破了,里面的液体流出来,和血混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达米安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几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小陶罐。罐子里装着他在二手商城花五个银币买的“廉价治疗药膏”,据说是一位低阶炼金术师炼制失败的产品——治疗效果很差,但用来处理外伤伤口感染勉强够用。他抠出一坨灰绿色的膏体,厚厚地涂在伤口上。
膏体接触到破皮的瞬间,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肉里。达米安咬着嘴唇没出声,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等那股刺痛感过去之后,他用新的布条重新把右手缠好,打了个死结。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昨天的训练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肩膀僵硬得像两块铁板,大腿内侧的肌肉只要一迈步就酸胀发紧,腹肌更是连笑一下都疼。
但他没有犹豫。
五点半,天还没亮,他已经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了。
空气比昨天更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面前散开。他把旧外套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朝训练场走去。
训练场的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不是维奥拉。
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学员,穿着白色的骑士训练服,胸口的学院徽章擦得锃亮。他看起来大概二十一二岁,金褐色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五官端正但不算出众,最有特点的是他的眉毛——又粗又浓,像是用炭笔画在脸上的。
他正靠在训练场的铁门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看到达米安走过来,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是那个图书管理员?”
达米安停下脚步。“你认识我?”
“整个学院谁不认识你?”那个男学员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以为然的轻慢,“图书管理员达米安,那个连圣光术都放不出来的废物。”
达米安没说话。
他在等对方说重点。
“我叫阿尔贝托。”男学员站直了身体,伸出手,“维奥拉的搭档。三年级首席骑士生。”
达米安低头看了看他伸出来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右手,没有去握。
“你的手怎么了?”阿尔贝托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
“训练受伤了。”
“训练?”阿尔贝托发出一个短促的笑声,“你训练什么?整理图书?”
达米安终于抬起头,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阿尔贝托。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还是那种慢吞吞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让阿尔贝托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你来找我有事吗?还是只是想站在这里夸我帅?”
阿尔贝托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维奥拉说要跟你组队参加圣光选拔赛。”他的语气变得直接了当,“我来劝你退出。”
“为什么?”
“因为你不配。你不是骑士,甚至连见习骑士都不是。你只是一个连圣光术都放不出来的废物。维奥拉是三年级最好的圣光使用者之一,她不应该被你拖累。”
达米安听完这番话,没有生气,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听一段跟自己无关的对话。
“你说完了?”
阿尔贝托皱了皱眉。“你听不懂人话?”
“我听懂了。”达米安说,“你的意思是,你比维奥拉更关心她的比赛成绩,比她自己更清楚谁配做她的搭档,比学院的所有人都更了解我的实力。所以你替她做了一个决定——让她换一个搭档,也就是你。”
阿尔贝托的眼角跳了一下。
“我没说我要当她搭档。”
“你是没说,但你心里这么想了。”达米安的语气依然很平,像在念课文,“你在三年级待了三年,一直是‘首席骑士生’,但你从来没有拿过选拔赛的第一名,因为每年都有人在比赛中压过你。今年维奥拉受伤了,你觉得自己有了机会,但你又怕维奥拉跟我这个‘废物’组队丢了你的人——因为你是她的同学,你们都是三年级,她的搭档是废物,你的脸上也不好看。”
达米安停了停,最后补了一句:“我说得对吗?”
阿尔贝托的脸涨红了。
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愤怒的那种。他的拳头攥紧了,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达米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他心里其实有点紧张——如果阿尔贝托在这里动手,他肯定打不过。但他不能退。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骑士精神,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退一步,对方就会进十步。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像一根绷紧的弦。
“维奥拉!”阿尔贝托突然朝着达米安身后喊了一声。
达米安回头,看到维奥拉正从训练场里面走出来。她今天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训练服,金色的马尾扎得比昨天更高,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糊表情。
她看到阿尔贝托,愣了一下。“阿尔贝托?你在这里干嘛?”
阿尔贝托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狠狠瞪了达米安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又快又重,踩在石板路上像锤子敲击。
维奥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后面,然后转回头看着达米安。
“你跟他吵架了?”
“没有。”达米安说,“他来找我聊天,我陪他聊了几句。”
维奥拉盯着达米安看了几秒,那种目光像是在辨认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最后她没再追问,推开了训练场的铁门。
“进来吧,今天先跑圈。昨天跑了三圈,今天四圈。”
达米安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
但他没有抱怨,放下双肩包,拔出铁剑插在旁边的地上,开始跑。
今天的四圈比昨天的三圈更难跑。不是因为他体力变差了,而是因为昨天训练的乳酸还堆积在肌肉里没来得及代谢掉。他的大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迈一步都要使很大的力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割,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就开始喘了。
维奥拉跑在他前面,保持着稳定的配速。她偶尔回头看一眼达米安的位置,确认他没有掉队太远。
第三圈的时候,达米安觉得自己的肺要炸了。
第四圈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力量跑了。不是体力,不是意志力,更像是一种麻木——身体已经累到一定程度之后,反而感觉不到累了。他只是机械地迈腿、摆臂、呼吸,像一个上了发条的人偶。
四圈跑完,他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下巴滴到地上,在灰扑扑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维奥拉站在旁边,递给他水囊。
“比昨天好了一点。”她说。
“好了一点?”达米安的声音因为喘气而断断续续,“我好……像……要死了……”
“但你跑完了四圈,昨天三圈你跑完的时候直接趴地上了。今天你还站着。这就是进步。”
达米安直起腰,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和汗混在一起。
“今天上午练什么?”他问。
“先练挥剑。”维奥拉走到武器架旁边,抽出一把木剑,“不过今天不挥一百下了,今天练‘控制’。”
“控制?”
“你昨天挥剑的时候,每一下都是一个力度、一个方向、一个速度。真正的战斗中,你需要根据不同的情况调整你的剑——有时候要快,有时候要慢,有时候要轻,有时候要重。”
维奥拉拿起木剑,在空中缓慢地划了一个圆。剑刃走得很慢,很稳,像是在空气中写字。
“慢速挥剑比快速更难。”她说,“因为你需要用肌肉主动控制剑的速度,不能让重力帮你。来,你试试。”
达米安拔出铁剑,学着她的样子,慢慢地劈出一剑。
剑走出去不到三分之一,他的手就开始抖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需要同时控制剑的方向、角度、速度,而他的身体还没有学会怎么同时处理这么多指令。
“慢一点。”维奥拉说,“不用在意速度,先稳住方向。”
达米安放慢了速度,把注意力集中在剑刃的轨迹上。他试着让剑刃走出一条直线,从头顶到面前半米处,不偏不倚。
剑走到一半的时候,方向偏了,往左歪了大概两指宽。
“重来。”
达米安收剑,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盯着剑刃和地面上的一条砖缝做参照。砖缝是笔直的,他让剑刃的投影一直沿着砖缝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方向没偏。
走到三分之二的时候,也没偏。
走到终点的时候,没偏。
达米安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成了?”他不太确定地问。
维奥拉走过来看了看他刚才的剑痕——剑刃在地面的灰尘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笔直。
“这一剑还行。”她说,“不过你能不能再做一次?”
达米安又做了一次。
这一次,方向偏了。
第三次,又偏了。
第四次,没偏。
第五次,没偏。
第六次,偏了。
维奥拉看着他的表现,若有所思。
“你的问题不是不会做,是不稳定。十次里面能对五六次,但另外四五次就会错。这是因为你的身体还没有形成记忆。每一次你都在‘想’着怎么做,而不是‘感觉’着怎么做。想的时候,稍微分心就会错。感觉的时候,就算分心也不会错。”
达米安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懂。
问题是,“感觉”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
练了一个小时的慢速挥剑之后,维奥拉换了一个项目——移动靶。
训练场的东侧有一排木制的假人,底座装了轮子,可以用绳子拉着在轨道上移动。维奥拉把其中三个假人推到轨道上,调整了不同的移动速度——一个慢、一个中、一个快。
“你的任务是,站在原地,用剑尖刺中移动假人的胸口。”维奥拉说,“先用慢速的,刺中十次,换中速。中速十次,换快速。快速十次,今天的训练结束。”
达米安看着那三个假人,表情复杂。
“你确定这能练出来?”
“不确定。”维奥拉诚实地说,“我也没教过别人。我只是把我自己训练的方法搬过来给你用。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换别的方法。”
“不用换。”达米安握紧了剑柄,“先用慢速的试试。”
维奥拉拉动绳子,慢速假人开始从左向右移动,速度大概跟人慢走差不多。
达米安举起剑,等假人移动到面前,刺了出去。
剑尖擦着假人的肩膀过去了。
“再来。”
第二次,刺中了假人的手臂。
第三次,刺中了腹部。
第四次,刺中了——胸口。
达米安的嘴角动了动,但没来得及高兴,维奥拉就说话了。
“一次不算,要十次。继续。”
第五次,胸口。
第六次,肩膀。
第七次,胸口。
第八次,胸口。
第九次,胸口。
第十次,胸口。
慢速假人的十次,达米安用了十六剑完成。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缠着布条的掌心渗出了新的血迹。
“换中速。”
中速假人的速度是慢速的两倍。达米安的第一剑刺空了,第二剑刺空了,第三剑还是刺空了。第四剑刺中了假人的大腿。第五剑刺中了腹部。第六剑刺中了胸口。
第一发胸口,用了六剑。
第二发胸口,用了四剑。
第三发胸口,用了三剑。
第四发胸口,两剑。
第五发到第十发,一剑一个。
达米安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的身体在以一种他意识不到的速度适应着这个任务——每一次失败之后,下一次的距离、角度、时机就会自动微调。不是他在调,是身体自己在调。
“你的学习能力确实很强。”维奥拉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佩服,“我当初练移动靶的时候,花了一整个下午才把快速靶的命中率提到五成。你这才……”
她低头看了看时间。
“一个小时。”
达米安没有得意。他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他的身体适应得快,但消耗也快。刚才练中速靶的时候,他的右臂已经开始发颤了。如果靶子的速度再快一点,他的手就跟不上了。
“快速靶还能练吗?”他问。
维奥拉看了看他的右手。“你的手在流血。”
“我问的是能不能练,不是能不能不流血。”
维奥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能。”
她拉动了快速靶的绳子。
快速靶的速度大概相当于一个成年人在小跑。假人在轨道上飞快地移动,达米安的剑根本追不上。他连续刺了十剑,十剑全部刺空——不是刺偏了,是剑尖根本够不到假人移动的速度。
他停下来,皱着眉思考了几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维奥拉意料的动作——他没有再试图用剑去追假人,而是把剑收了回来,握在腰侧,剑尖朝前。
他在等。
等假人移动到轨道的最左侧,开始往回走的时候——方向改变的那一瞬间,速度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就在那个停顿的瞬间,他刺了出去。
剑尖钉进了假人的胸口正中央。
维奥拉张大了嘴。
“你怎么知道它会停一下?”她问。
“任何物体在改变运动方向的时候,都会有一个速度为零的瞬间。”达米安说,“这是物理学的惯性定律。”
“你从哪里学的?”
“图书馆。物理区的第三排书架。”
维奥拉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摇了头。“我真是服了你了。”
达米安没有回应这个评价。他用同样的方法又刺中了快速靶两次,然后把剑插在地上,甩了甩发麻的右手。
“今天的训练就到这儿吧。”维奥拉说,“你的手需要处理一下,要不然明天就没法练了。”
达米安低头看着自己右手。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红色。他试着握了握拳头,手指僵硬得像是生锈的铁丝。
“下午你还要去修车行?”维奥拉问。
“嗯。”
“你这个手,去修车行能干嘛?拧螺丝都拧不动吧?”
“不是去修车。”达米安说,“是去找人。”
他没有再解释。维奥拉也没有再问。
他把剑插回背后的双肩包旁边,走出了训练场。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维奥拉。
“今天谢谢。”
维奥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道谢弄得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没什么好谢的。别忘了六四分。”
达米安没有回头,举起那只能动的手,在空中晃了晃,算是回应。
下午三点,达米安准时出现在老王修车行的门口。
今天修车行的大门没有关,而是敞开着,阳光从门口照进去,把车间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老余正坐在车间中央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达米安的右手上。
“手怎么了?”
“磨破了。”
“让我看看。”
达米安把布条解开,露出掌心。今天的情况比早上更糟——新结的痂在早上的训练中裂开了,露出下面嫩红色的肉。周围的水泡又多了几个,有一个已经有拇指盖大小,鼓得亮晶晶的,像是随时会破。
老余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架子旁边,从一个落满灰的陶罐里倒出一些淡黄色的粉末,撒在一块干净的布上,然后把布递给达米安。
“敷在伤口上。”
“这是什么?”
“龙血草的粉末。止血生肌的。”老余坐回椅子上,继续翻书,“效果比你在二手商城买的那个破药膏好一百倍。”
达米安把粉末倒在掌心,瞬间一股清凉的感觉从伤口蔓延到整条手臂。那些之前一直跳动的刺痛感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下子消失了。
他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粉末接触伤口后迅速融化,变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把整个创面包了起来。
“这东西很贵吧?”达米安问。
“对你来说很贵。”老余头也没抬,“但对我来说不值钱。别问了,开始训练。”
达米安没有继续追问。他把铁剑从背后拔出来,靠在墙边,然后趴下做俯卧撑。
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了一些。不是因为他变强了,而是因为他知道怎么分配体力了——昨天他一开始就全力冲刺,结果做了几组就废了。今天他放慢了速度,每一下都做得很慢、很稳、很标准。
一组十个,做了五组,五十个。比昨天多了十个。
然后是仰卧起坐。一百个,分四组做完。
深蹲。一百个,分五组。
平板支撑。今天比昨天撑得久了——第一次撑了一分三十秒,比昨天多了十八秒。
做完这些之后,老余放下书,走到车间中央的空地上。
“今天不练纯体能了。”他说,“今天教你一个东西——怎么挨打。”
达米安从地上爬起来。“怎么挨打?”
“你以为骑士打架只进攻不防守?”老余从架子上拿起一根木棍,比维奥拉用的木剑长了一倍,大概有一米五左右,“进攻你可以靠借力,但防守不行。防守用的是你自己的反应、你自己的判断、你自己的体能。所以,你必须学会怎么接住对方的攻击。”
达米安看着老余手里的长木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不会是要用那个打我?”
“对。”老余的表情非常平静,“放心,我不会用力。我只是让你体验一下被攻击的感觉。你的身体要习惯‘被人打’这件事,才能学会‘怎么躲’。”
达米安咽了一口唾沫。
老余举起长棍,以极慢的速度朝达米安的左肩劈下来。
速度大概跟钟摆一样慢。
达米安看到了,也反应过来了,但他的身体就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一动不动。木棍轻轻落在他的左肩上,连疼都算不上。
“你为什么不躲?”老余问。
“我……”达米安张了张嘴,找不到解释。他知道要躲,但他的身体就是不动。不是害怕,是一种陌生——他的身体从来没有在“被攻击”的状态下做出过反应,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再来。”老余退回原位,又慢慢地把木棍劈下来。
这一次达米安试着往右边闪。但他的脚没动,只有上半身在动,结果整个人歪歪扭扭地倒向一边,差点摔倒。
“你的脚要动!”老余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躲不是靠腰,是靠脚。敌人的剑往左劈,你的脚就往右迈。敌人往右劈,你的脚就往左迈。敌人从上往下劈,你的脚就往后退。”
“我没有实战经验。”达米安说。
“所以我在给你实战经验。”老余又把木棍举起来,“再来。”
第三次,老余的木棍劈向左肩。达米安的右脚往右迈了一步,身体跟着移动——闪开了。
不是漂亮的闪避,甚至可以说很笨拙。但他闪开了。
老余点了点头。“再来。这次速度快一点。”
木棍的速度从“钟摆”变成了“慢走”。达米安连续躲了五次,躲开了三次,有两次被木棍碰到了肩膀。
“继续。”老余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木棍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慢走”变成了“快走”,从“快走”变成了“小跑”。
达米安开始流汗了。
不是累的,是紧张的。他的身体在被攻击的时候会本能地绷紧,每次躲闪都会消耗大量的精力。老余的棍子速度越来越快,他开始跟不上。
一棍打在他的右肩上。
一棍打在他的左腿上。
一棍打在他的后背上。
每一棍都不重,但每一下都像是一个标记——标记着他躲不开的每一次攻击。
“停。”老余收棍。
达米安弯着腰喘气,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你今天能躲开三成。”老余说,“不是因为你反应快,是因为我在放水。真正的战斗中,敌人的攻击速度是我现在的三到五倍。你连一棍都躲不开。”
达米安直起腰,看着老余。
“所以我要练到什么程度?”
“练到你的身体能在不需要‘想’的情况下,自动避开攻击。”老余把木棍放回架子上,“这个需要时间。二十天远远不够。但你不是要成为骑士,你只需要在比赛的那十分钟里,表现得像一个骑士。十分钟,你可以靠意志力撑过去。”
“意志力?”
“就是疼的时候不喊疼,累的时候不停下来,被打的时候不倒下。”老余看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这个意志力?”
达米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右手,看了看自己被汗水浸透的外套,看了看自己酸胀发抖的大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余。
“有。”
老余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那继续。”
之后的两个小时里,达米安被老余的木棍打了几十下。肩膀、手臂、后背、大腿——能打的地方都打了。老余确实没有用力,但几十下挨下来,身上还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碰哪里都疼。
下午五点半,训练结束。
达米安躺在车间的石板地上,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铁剑靠在他旁边的墙上,剑身上的锈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金属本色。
老余坐在椅子上,喝着一杯凉茶,翻着刚才那本书。
“明天早上你还要去找那个小姑娘训练?”老余问。
“嗯。”
“你右手那样,明天还能练吗?”
达米安抬起右手看了看。龙血草的粉末已经干透了,变成了一层淡黄色的硬壳,把伤口整个封住了。他试着握了握拳,虽然还是有些僵硬,但至少不会像之前那样每动一下都疼。
“能。”他说。
“那明天下午三点,准时。”
达米安从地上爬起来,背上双肩包,拔起铁剑。
“余前辈。”
“嗯?”
“您昨天没有说完的话——关于我父亲的。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老余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他是我的父亲。”
沉默了很久。
老余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车间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从裂缝里透进来一些光线,照在灰尘上形成了一道道光柱。
“你父亲那个人,”老余慢慢开口,“是我见过最蠢的聪明人。”
达米安等着下文。
“他什么都明白。他知道教皇会背叛他,他知道神格会让他送命,他知道封印‘终焉’意味着什么。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去做了。因为他是光明神的儿子,他觉得那是他的责任。”
老余低下头,看着达米安。
“你不是他。你没有他的神格,没有他的力量,没有他的责任。所以你不要学他。你做你自己的选择,走你自己的路。”
“我不认识他。”达米安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他是我的父亲。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老余看了他很久,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车间的角落,在一个落满灰的铁箱子里翻找了一阵,拿出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铜制的,大概拇指长,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花纹在光线下会微微发光,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老余把钥匙递给达米安,“他让我在你‘准备好了’的时候给你。什么是‘准备好了’,他没有说。所以我一直留着。”
达米安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铜的,不重,但很老。上面的纹路摸起来像是某种文字,但他看不懂。
“这把钥匙是开什么的?”
“不知道。”老余说,“你爸只给了我钥匙,没给锁。”
达米安把钥匙贴身放进口袋里。
“谢谢。”
“谢什么谢。”老余背过身去,开始收拾地上的工具,“明天别迟到。”
达米安走出了修车行。
帝都的秋天天黑得早,五点半就已经是黄昏了。天边的晚霞烧成了一大片橘红色,把北城区的老房子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老街上有几个孩子在玩耍,追逐打闹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达米安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把铜钥匙。
冰凉的,硬邦邦的。
父亲留下的。
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在二十年前就把一把钥匙留给了老余,让老余在“准备好了”的时候转交给他。
什么是“准备好了”?
达米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现在连挨打都还没学会。
他加快了脚步,朝学院走去。
今晚还有五单外卖要送。
口袋里的钥匙沉甸甸的,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