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口袋里放了一整夜,硌得大腿生疼。
达米安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父亲留下钥匙,老余说“准备好了”就给。什么叫准备好了?是实力够了?还是知道了某些真相?还是单纯地——老余觉得他够资格了?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答案。
最后他放弃了思考,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把冰凉的铜钥匙,闭上了眼睛。
钥匙上的花纹在黑暗中微微发亮,透过口袋的布料,映出一小片淡金色的光。那光很弱,但在完全黑暗的地下室里,像一只萤火虫。
达米安握着钥匙,慢慢地睡着了。
第三天早上,维奥拉看到他的第一句话是:“你的脸怎么了?”
达米安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那里有一块昨天老余用木棍打出来的淤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在清晨的光线下还是能隐约看到一片淡青色。
“没事,撞门框上了。”
维奥拉显然不信,但没有追问。她把水囊扔给他,转身朝训练场走去。
“今天先不跑圈。”
达米安愣了一下。“不跑?”
“今天是第三天了,你的身体需要恢复。跑圈对提升耐力的作用很小,我不想在你的体力储备还没建立起来之前就把你的膝盖跑废。”维奥拉走到训练场中央,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圆圈,“今天我们练‘移动中攻击’。”
“移动中攻击?”
“你站在原地刺移动靶,跟实战差太远了。真正的战斗中,你和对手都在动。”维奥拉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把木剑,又在达米安手里塞了一把,“你来攻击我,我来躲。不用管能不能打中,你的任务是——在移动中保持身体的平衡,同时出剑。”
达米安握着木剑,看着站在圆圈对面的维奥拉。她的金色马尾在晨风中轻轻晃动,淡粉色的训练服衬得她的皮肤很白。
“你真的要让我打你?”达米安不确定地问。
“你打不中我的。”维奥拉的语气非常笃定,“来吧。”
达米安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他试着模仿昨天老余教他的步伐——重心压低,膝盖放松,脚掌抓地。但当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身体的平衡就被打乱了,因为他同时还要考虑怎么出剑。
他想太多了。
维奥拉只是往旁边轻轻一闪,就避开了他歪歪扭扭的一剑。
“再来。不要想,身体自己会动。”
达米安收剑,再次迈步。这一次他试着不去想“怎么出剑”,只关注“怎么移动”。右脚向前,左脚跟上,重心从后脚转移到前脚,然后在重心转移的瞬间把剑送出去。
这一剑的轨迹比刚才直了一些,但维奥拉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她向左跨了一步,木剑擦着她的衣角过去了。
“好了一点。”维奥拉说,“但你还是太慢了。不是手慢,是决策慢。你出剑之前有一个停顿——你在‘确认’我的位置。这个停顿就是你的破绽。高手会在这个停顿里打你十次。”
达米安知道她说得对。
他的大脑在处理信息的时候有一个“确认”环节——眼睛看到维奥拉的位置,大脑确认“她在这里”,然后下达指令“出剑”。这个确认环节只有零点几秒,但对于战斗来说,太长了。
他需要跳过“确认”这个环节。
眼睛看到的同时,剑就要出去。
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然后睁开。
“再来。”
这一次,他没有停顿。眼睛看到维奥拉的瞬间,剑就已经出去了。不是因为他看到了她,而是因为他没有“看”——他只是在做动作。
剑尖刺向维奥拉的左肩。
维奥拉向右一闪,剑尖从她肩膀旁边两厘米的地方掠过。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看,你不‘想’的时候反而更准。”维奥拉笑着说,“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聪明。”
达米安没有回答。他在感受刚才那一剑——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像是自己动了起来,不需要他下达指令。那种感觉很陌生,但很爽。
“再来。”他说。
之后的一个小时里,达米安攻击了维奥拉几十次,没有一次打中。不是因为他不行,而是因为维奥拉的移动速度太快了,她像一条鱼一样在圆圈里游来游去,达米安的剑总是慢了一拍。
但他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第一次攻击的时候,他的身体歪歪扭扭,像一只站不稳的鸭子。
第十次的时候,他的移动已经稳了很多,至少不会因为出剑而失去平衡。
第三十次的时候,他已经能在移动中连续出三剑,每一剑的方向都不同。
维奥拉开始出汗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需要更专注地躲闪。达米安的剑越来越快,虽然不是力量上的快,而是节奏上的——他的攻击间隔在缩短,她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停!”维奥拉跳出圆圈,双手撑着膝盖喘气。
达米安也停了,他的呼吸比维奥拉更急促,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的眼神是亮的,那种灰蒙蒙的底色被一种很少见的光彩盖住了。
“我差点打到你了。”他说。
“差一点就是没打到。”维奥拉白了他一眼,“不过你的进步速度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我以为你至少需要一个星期才能学会移动攻击,你三天就差不多了。”
“因为我看过书。”达米安说。
“又是书。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往书上扯?”
“书上有写。移动攻击的核心是‘步法与剑法的同步’。步法是移动的节奏,剑法是攻击的节奏,两个节奏合在一起,就是战斗的节奏。”
维奥拉看着他的表情,嘴角抽了抽。“你背书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这么一本正经?”
“我说话一直都这样。”
“我知道。”维奥拉叹了口气,“走吧,去吃早饭。我饿了。”
两人走到食堂的时候,里面的空位已经不多了。骑士生们的早饭时间集中在六点半到七点半之间,达米安和维奥拉今天练到了七点四十,食堂里只剩一些高年级的学员和几个修女。
玛莎太太看到达米安进来,立刻端出了一碗热腾腾的燕麦粥和两块新鲜的黄油面包。
“今天的面包是早上刚烤的。”她说,脸上的皱纹因为笑而挤在了一起,“多吃点,你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达米安接过碗,说了声谢谢,在角落里坐下。
维奥拉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盘子里堆得满满当当——两碗粥、三块面包、两个鸡蛋、一大块奶酪。她的食量跟她的体型完全不成比例。
“你吃这么多不会胖吗?”达米安问。
“不会。训练量大,消耗也大。”维奥拉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面包,“你怎么不吃?”
达米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稀薄的燕麦粥和手边那块不大的黄油面包,没说话。
维奥拉注意到了他的沉默,也注意到了他的餐盘和她的餐盘之间的巨大差距。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面包推到达米安面前。
“我不太饿,你帮我吃掉。”
达米安看了看那块面包,又看了看维奥拉。她正低着头喝粥,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谢谢。”他接过面包,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用油纸包好塞进口袋。这是他多年的习惯——食物永远要留一半,因为你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来。
维奥拉看到了这个动作,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达米安帮玛莎太太收拾了碗筷,然后走出食堂。他今天上午的训练已经结束了,下午三点才去老余那里。中间这几个小时,他打算去图书馆帮忙整理新到的书。
但他刚走出食堂,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阿尔贝托。
今天他穿的不是训练服,而是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胸口别着三年级首席骑士生的金色徽章。他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达米安。
“图书管理员。”他说,语气比昨天更冷,“我昨天回去想了想你说的话。”
“然后呢?”达米安的语气很平。
“然后我觉得你说得对。我是想当维奥拉的搭档。但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她。”
“为了她?”
“她不应该跟你这种废物组队。她会输得很惨,丢的不只是她的脸,还有我们三年级的脸。”阿尔贝托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达米安只有不到一米,“我给你一个机会。今天下午,训练场,我们打一场。如果你能接下我三剑,我就承认你有资格跟她组队。”
“如果我接不下呢?”
“接不下就退出比赛。”
达米安看着阿尔贝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恶意,是好胜心。阿尔贝托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想赢了,太在乎荣誉了。在贫民窟的时候,达米安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不是坏,他们是急。
“我今天下午有事。”达米安说。
“那就明天。”
“明天也有事。”
“你每天都跟维奥拉训练,你以为我不知道?”阿尔贝托的语气变得不耐烦了,“你不想打,是因为你怕了?”
达米安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阿尔贝托愣住的话。
“我不是怕你。我是觉得,跟你打一场没有任何意义。赢了你,我不会变得更强。输给你,我也不会变得更弱。我的目标不是打败你,我的目标是拿到比赛的第一名。”
“你觉得你能拿到第一名?”阿尔贝托的声音拔高了,“你在做梦吧?”
“也许吧。”达米安说,“但做梦又不犯法。”
他从阿尔贝托身边走过去,走进食堂旁边的巷子,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阿尔贝托的声音:“你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我会一直找你,直到你答应!”
达米安没有回头。
他走进图书馆的时候,奥尔德斯正站在门口等着他。
“你小子今天来晚了。”老头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新到了一批书,在西侧的书架那里,你去整理一下。”
达米安应了一声,走过去。
新到的书大概有两百多本,堆在书架上还没来得及分类。达米安一本一本地拿起来,看标题、看作者、看出版年份,然后按照图书馆的分类法把它们放到相应的位置。
这个过程很枯燥,但达米安做得很认真。不是因为他在乎这份工作,而是因为他在乎这些书。每一本书都是一扇窗户,窗户后面是一个你不知道的世界。
他拿起一本薄薄的旧书,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手写的字迹——
“致未来的读者:如果你读到这本书,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找我,也不要为我难过。我只是做了一个骑士应该做的事。”
字迹潦草,但有力。墨水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淡褐色,年代很久了。
达米安翻到书名页,辨认了很久才看清书名——《论神格与人性的共存》,作者:晨星。
晨星。
他的姓氏是夜风。但他父亲的姓氏,据老余所说,是晨星。
达米安的手微微发抖。
他把这本书从书堆里抽出来,没有放到书架上,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双肩包。
然后他继续整理剩下的书,表情和刚才一样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三点,达米安准时出现在老王修车行。
老余今天没有修车,而是坐在车间中央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把形状奇怪的东西——像是一个盾牌,但比一般的盾牌小很多,大概只有脸盆那么大。盾牌的正面是黑色的金属,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背面有一个把手,可以把盾牌固定在手臂上。
“这是什么?”达米安问。
“外卖箱圣盾。”老余说,“你爸留下的。”
达米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是我爸的?”
“嗯。准确地说,是他用过的第一代外卖箱改造的。系统升级之后,老箱子就废了,他把箱子拆了,做成了一个盾牌。”老余把盾牌拿起来,掂了掂,“重量大概四斤,比一般的臂盾轻一半。防御性能嘛——能挡住禁咒级别的攻击。”
达米安接过盾牌,扣在左手臂上。盾牌的大小刚好遮住他的左前臂和手背,不碍事,但随时可以抬起来护住胸口和脸。
“这个……是给我的?”
“你爸的意思是,等你准备好了就给你。”老余看了他一眼,“我觉得你还没准备好,但你的右手那个样子,明天再练下去就得废了。你先用左手拿盾,至少能保护一下右手。”
达米安低头看着左手臂上的黑色小盾。盾面的花纹在光线下闪着暗金色的光,跟外卖箱纹身的花纹一模一样。
“我爸还留了什么?”
“很多。”老余说,“但你现在还用不上。”
达米安没有再问。他把盾牌固定在左手臂上,调整了一下皮带的松紧,然后开始训练。
今天的训练内容跟昨天一样——挨打。
但今天老余用的不是长木棍,而是一把木剑。剑的攻击范围比棍小,但速度更快,变化更多。
“今天你不用躲。”老余说,“你今天用盾牌挡。”
达米安举起左手臂,把盾牌挡在面前。
老余的木剑劈下来,速度比昨天快了一倍。
“啪”的一声,木剑砸在盾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达米安的左手被震得发麻,但盾牌稳稳地挡住了。
“不错。”老余收回木剑,再次劈下,这一次攻击的是他的右肩——盾牌挡不到的地方。
达米安来不及转动手臂,木剑落在他的右肩上,不重,但位置很准。
“你的盾牌只能挡住左边。右边怎么办?”
达米安想了想。“用剑挡?”
“对。盾牌挡左边,剑挡右边。你的身体是一个堡垒,盾牌是左墙,剑是右墙。你要学会同时使用两面墙。”
老余的木剑再次劈下,这次是左腿。达米安的盾牌下移,挡住了。紧接着右腿又来了一剑,他用铁剑格挡,虽然慢了一点,但勉强挡住了。
“继续。”老余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一剑接一剑,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达米安的右手还在疼,龙血草的粉末虽然让伤口表面结了一层硬壳,但里面的肉还在愈合,用力的时候还是会疼。但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挡。
左手盾,右手剑。
挡了大概五十次之后,他找到了一点感觉——盾和剑像一个天平,哪边来攻击,天平就往哪边倾斜。不需要“想”,只需要“感”。
老余停下了攻击,看了看达米安的右手。缠在手上的布条没有渗血,说明伤口没有裂开。
“今天就练到这儿。你的手需要休息。”
达米安放下铁剑,解下盾牌,坐在椅子上喘气。
“余前辈。”
“嗯?”
“我今天在图书馆找到了一本书。是我父亲写的。”
老余的表情变了一下,但那变化只有一瞬间,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冷淡。
“什么书?”
“《论神格与人性的共存》。晨星著。”
老余沉默了。
“那本书你最好不要看。”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给你看的。”老余的声音变得低沉,“那是你父亲写给……另一个人的。你看不懂,就算看懂了,对你也没好处。”
“我想了解他。”达米安说。
“了解一个人不是靠看书。”老余看着他,“是靠跟他在一起。他已经不在了,你永远无法真正了解他。你只能了解‘你想看到的他’。那不是他,是你自己。”
达米安把口袋里的铜钥匙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上面的花纹。
“那这把钥匙呢?它是开什么的?”
“我说了,我不知道。”老余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达米安,“你爸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把所有的牌都摆在桌面上。他喜欢留一手。钥匙给你了,锁在哪,你自己找。”
达米安把钥匙收回口袋。
他想起了那本书里的一句话——“如果你读到这本书,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找我,也不要为我难过。”
不要找我。
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不让他找。但这句话让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达米安站起来,背上双肩包,把铁剑插好,盾牌扣在左手臂上。
“明天我还能用这个盾吗?”
“那就是给你的。”老余没有回头,“别弄坏了。那是你爸留下来的唯一一件完整的遗物。”
达米安低头看了看左手臂上的黑色小盾,用右手轻轻抚过盾面上的花纹。
他走出修车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北城区的老街亮起了昏黄的油灯,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里飘着晚饭的香味——炖菜、烤面包、还有一点点柴火燃烧的烟熏味。
达米安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在路边的杂货铺买了一块干饼,一边走一边啃。饼又干又硬,咬起来费牙,但他吃得很认真,连掉在手心里的碎渣都舔干净了。
回到学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达米安没有回图书馆,而是先去了训练场。他需要再练一会儿——不是因为维奥拉要求,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还不够。
训练场晚上是开放的,但很少有人来。骑士生们白天的训练已经消耗了大部分体力,晚上通常用来冥想或者休息。达米安到的时候,训练场上只有几个低年级的学员在练习基本动作,看到他进来,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达米安没有理会他们。他走到训练场的角落,把铁剑从背后拔出来,开始练习老余下午教的“盾剑配合”。
左手举盾,右手握剑。
左,右,左,右。
他想象面前有一个敌人,正在从不同的角度攻击他。他需要一边移动一边格挡,同时寻找反击的机会。
他一个人练了快一个小时,直到手臂再也抬不起来才停下。
然后他躺在训练场的草地上,仰头看着夜空。
帝都的秋天,星星特别多。
达米安从小就喜欢看星星。在贫民窟的时候,没有灯,没有火,只有头顶的星星是他唯一的亮光。他会躺在垃圾堆旁边的破席子上,一颗一颗地数星星,数到睡着。
现在他躺在学院的草地上,周围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干净的训练场,头顶是同一片星空。
但他的身份变了。
从一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孤儿,变成了一个拥有神格碎片的“传承者”。从一个被人嘲笑连圣光术都放不出来的废物,变成了一个每天被退休圣骑士和三年级首席追着训练的“准参赛者”。
他还没有变强。
但他的路变了。
达米安闭上眼睛,让草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包围自己。
然后他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御姐音,而是一种尖锐的、像是警报一样的声音。
“警告。警告。”
达米安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半透明的系统界面浮现在他面前,上面用红色的大字写着一行信息——
**“信誉分:61。低于及格线。即将触发‘地狱模式’强制单。”**
达米安的脑子“嗡”了一下。
61分?昨天还是62分,怎么突然掉了一分?
他快速翻看了一下订单记录,发现昨天有一单——冥界第三区的一个幽魂商人——给了他一个差评。差评的理由是“配送时间比预计晚了三分钟”。
晚了三分钟。
就晚了三分钟。
“阿黛丝!”达米安压低声音喊。
“在呢在呢~”阿黛丝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欠揍,“你看到啦?”
“这单为什么会迟到?我明明按时送达了!”
“嗯……怎么说呢,你的按时是按‘深渊时间’算的,但那个幽魂商人的位置在冥界第三区的边缘,那里的时间流速跟深渊不一样,你按深渊时间算,他按冥界时间算,两个时间差了四分多钟,所以他认为你迟到了三分钟。”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刚才查到的呀~冥界第三区的时间流速偏差是系统的一个bug,之前没人反馈过。我已经提交修复申请了,但修复需要时间。在你申请的这段时间里,你的信誉分暂时是61分~”
达米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个‘地狱模式’强制单是什么?”
“啊,就是系统会随机生成一个超高难度的订单,配送时间和距离都会超出常规范围。如果你完成了,信誉分会涨回来。如果你完不成……”阿黛丝的语气轻快得让人想打她,“你的信誉分会直接掉到40分以下,系统会进入‘保护模式’,也就是暂时冻结所有功能,直到你完成一系列修复任务。”
“那就是说我不能送外卖了?”
“对呀~不能送外卖,就没有收入哦~”
达米安咬了咬牙。
“这个‘强制单’什么时候触发?”
“现在。”
系统界面弹出了一个新订单,红色的边框,黑色的背景,看起来就很不吉利。
**订单编号:强制-001**
**客户:恐惧公爵·莫扎特**
**位置:深渊第八层·恐惧领域·暗影城堡**
**商品:生日蛋糕(尺寸:三层,口味:巧克力,装饰:奶油玫瑰花)**
**配送时间:60分钟**
**配送费:无(强制单不收取配送费)**
**备注:今天是恐惧公爵的生日,他每年都会吃掉给他送蛋糕的外卖员。建议你带上武器。祝你好运。**
达米安盯着这个订单看了五秒钟。
“……吃掉?”
“嗯嗯,字面意义上的‘吃掉’哦~”
“这是人能完成的任务?”
“你不是人啊,你是外卖员。”阿黛丝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而且你有十分钟的借力时间。如果你能在十分钟内解决恐惧公爵,就不会被吃掉。如果不能……你的味道应该不太好,毕竟你最近没怎么好好吃饭。”
达米安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快速搜索关于“恐惧公爵”的信息。
他在图书馆看过《深渊领主图鉴》,里面有一章专门讲深渊第八层的恐惧公爵莫扎特。这位大人是深渊第八层的统治者,实力在炎魔领主巴尔扎克之上,擅长精神攻击——他能让对手看到内心最恐惧的东西,然后在对手被恐惧支配的时候,一口吞掉。
恐惧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
你怕什么,他就会让你看到什么。
达米安怕什么?
他认真想了想。
他怕穷。他怕买不到房子。他怕这辈子都只能住在漏雨的地下室里。他怕自己永远是一个连圣光术都放不出来的废物。
“阿黛丝,借力功能在强制单里能用吗?”
“能。但只能借用你群里的好友,而且每次只能借一个人,持续十分钟。”
达米安快速翻了一下群成员列表。
路西法,暗黑属性,不适合对付深渊领主——深渊领主本身就是暗黑系,同类属性效果减半。
龙母,元素属性,但她的火焰对恐惧公爵有用吗?不一定,恐惧公爵不是实体,他的本体是一团暗影,火焰对暗影的效果很差。
冥界女王,死灵属性,恐惧公爵也是半个死灵,效果减半。
老余。
老余是圣光属性。
圣光,是所有暗黑系生物的天敌。
达米安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达米安:** @老余 余前辈,我现在有一个强制单,需要借用您的圣光之力。可以吗?
这一次老余回得很快。
**老余:** 借。
只有一个字。但达米安从这个字里读到了很多东西——信任、支持、以及“别给我丢脸”的潜台词。
**达米安:** 谢谢。
他关掉群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深渊第八层,恐惧公爵莫扎特。
暗影城堡,生日蛋糕。
他要在一个小时内送完这单,活着回来。
他打开传送门,一脚踏了进去。
传送门的另一头是深渊第八层。
达米安从来没有来过这么深的地方。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又湿又冷,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地面不是岩石也不是土壤,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骨头粉末一样的东西,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天空没有颜色,只有一种均匀的、让人窒息的灰色,像是一块巨大的裹尸布盖在头顶。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任何活物发出的声音。达米安的脚步声在这片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步都像是在敲鼓。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看到了一座城堡。
说是城堡,不如说是一堆扭曲的黑色尖塔和拱门的集合体。建筑的线条不像是人造的,更像是从地面长出来的——或者是从地底下挤出来的。尖塔的顶端有淡绿色的光在闪烁,像是鬼火。
城堡的大门敞开着,像一张张大的嘴。
达米安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进去。
城堡内部比外面更暗,只有墙壁上偶尔跳动的绿色光球提供了一点点照明。走廊又高又窄,两侧的墙壁上刻着浮雕——不是普通的浮雕,是会动的。达米安走过的时候,那些浮雕上的眼睛会转动,跟着他的脚步移动。
他没有去看那些浮雕。他的眼睛盯着前方,右手握着铁剑,左手臂上扣着外卖箱圣盾。
走廊尽头是一个大厅。
大厅大得像一个广场,穹顶高到看不到顶。两侧排列着巨大的石柱,石柱上缠绕着暗影凝成的藤蔓。大厅的最深处,一个黑色的王座立在十级台阶之上,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影子。
恐惧公爵莫扎特没有固定的形态。他像一团浓稠的黑雾,凝聚成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有头,有躯干,有四肢,但没有五官,没有皮肤,没有任何细节。黑雾的表面偶尔会翻涌出一些东西——一张扭曲的脸、一只伸出的手、一双空洞的眼窝——然后又迅速被新的黑雾覆盖。
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像是几十个人在同时说话,但每一句话都慢了半拍,产生了诡异的回声效果。
“啊——外卖。”
达米安没有后退。
他稳稳地走向王座,在大约十五米外停下。这是书上写的“恐惧公爵的安全距离”——太近了会被他的精神攻击直接命中,太远了会被视为胆小鬼。
“您的订单,恐惧公爵大人。”达米安从外卖箱里取出那个三层的巧克力蛋糕,蛋糕的表面用奶油装饰着精致的玫瑰花,每一朵都栩栩如生,“三层巧克力蛋糕,奶油玫瑰花装饰。请确认。”
恐惧公爵没有看蛋糕。
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达米安,黑雾翻涌的速度变快了。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您的生日。”达米安说。
“对。我的生日。”恐惧公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愉悦,“每年生日,我都会吃掉给我送蛋糕的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恐惧最好吃的时刻,是刚刚被感受到的那一刻。给我送蛋糕的人,在看到我的那一刻会害怕。在走到我面前的路上会越来越害怕。在把蛋糕递给我的时候会怕到极点。那一刻的恐惧是最新鲜的,最新嫩的,最好吃的。”
达米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借力功能怎么启动。
“阿黛丝。”他在心里默念。
“已连接。借力对象:老余。是否确认?”
“确认。”
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右手手背的纹身处涌出,像是一股温热的泉水从地底下喷出来,沿着手臂蔓延到肩膀、胸口、腹部、双腿。达米安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发光——不是外卖箱纹身的光,是另一种光,金色的,温暖的,像冬天的阳光。
圣光。
这是老余的圣光。
达米安从来没有感受过圣光。在学院的时候,他连最基础的圣光术都放不出来,他以为圣光只是书本上的一个词。但此刻,当老余的圣光之力涌入他的身体时,他才知道圣光是什么——它不是光,不是热,不是能量,而是一种“存在”。它让你觉得你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而是被某种更大的东西包裹着、支撑着、保护着。
恐惧公爵的黑雾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
“这是——圣光?!”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再是那种从容不迫的愉悦,而是带着一丝——恐惧。
深渊第八层的领主,恐惧公爵莫扎特,自己感受到了恐惧。
达米安的左手举着盾牌,右手握着铁剑,身体被金色的圣光笼罩着。他的眼睛不再是平时那种灰蒙蒙的颜色,而是变成了淡金色。
他没有说话。
他迈步向前。
恐惧公爵从王座上站起来——不,是飘起来。他的身体从王座上浮起,黑雾迅速膨胀,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巨鸟。大厅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墙壁上的绿色光球全部熄灭了,只有达米安身上的圣光还在发光。
“你以为借了圣光就能打败我?”恐惧公爵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这里是深渊第八层,是我的领域!圣光在这里会被削弱九成!”
达米安感受到了。
他身上的圣光确实在变弱。不是老余的力量不够,而是深渊第八层的暗黑气息在侵蚀圣光,像水浇在火上,一点一点地熄灭。
他只有十分钟。
不,现在只剩九分钟了。
达米安没有犹豫。他举起铁剑,朝恐惧公爵冲了过去。
恐惧公爵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他没有嘴——而是从他的整个身体发出的。声波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圈圈可见的涟漪,朝达米安扩散过来。
达米安的盾牌举在身前,圣光在盾面上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护罩。声波撞击在护罩上,发出沉闷的“嗡嗡”声,盾牌在震动,他的左手臂在发麻,但他没有停。
他冲到了王座前面。
恐惧公爵的黑雾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拳头,朝他砸下来。
达米安举起盾牌格挡。
“咚——”
拳头的力量大得惊人,达米安的双脚陷进了地面,膝盖几乎要跪下去。但他咬着牙,用全身的力量顶住了。
他右手里的铁剑从盾牌下方刺出,刺向恐惧公爵的“身体”。
剑刃穿过黑雾,像是刺进了水里。没有阻力,没有实感,剑刃穿过去了,黑雾重新合拢,毫发无伤。
“物理攻击对我是没用的!”恐惧公爵的笑声像破裂的瓷器,“你只能使用圣光!但你的圣光还能撑多久?”
达米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他身上的金色光芒已经比刚才暗淡了许多,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
还有七分钟。
他需要在七分钟内找到恐惧公爵的弱点。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在图书馆看过关于恐惧公爵的所有资料——《深渊领主图鉴》说他的弱点是圣光,但圣光被深渊削弱了。另一本书《暗影生物研究》说,暗影生物的核心是一个“核”,只要摧毁核,暗影生物就会消散。
核在哪里?
王座上?地下?还是——在他的身体里?
达米安盯着恐惧公爵那团没有形态的黑雾,试图找到那个“核”。黑雾太浓了,他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恐惧公爵为什么每年都要吃外卖员?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他需要通过吞噬“恐惧”来维持自己的核。核需要外界的恐惧情绪来滋养,否则就会慢慢枯竭。
也就是说,核是恐惧公爵最脆弱的部分,也是他最需要保护的部位。
它一定藏在黑雾最浓的地方。
达米安的目光落在了恐惧公爵的“胸口”——那个位置的黑雾翻涌得最剧烈,像是有一团东西在里面跳动。
核在那里。
他需要把圣光集中到一个点上,穿透黑雾,击中核。
但老余的圣光已经所剩无几了。
达米安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把盾牌放下,双手握剑,将全身剩下的所有圣光都灌注到剑刃上。铁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剑身上的锈迹在圣光的照耀下全部剥落,露出下面的金属本色——不是普通铁,是一种银白色的、半透明的晶体材质。
“这是——”
恐惧公爵的声音变了。
他认出了这把剑。
“晨星的剑?!你怎么会有——”
达米安没有等他说话。
他双手举剑,劈了下去。
不是从头顶往下劈,而是从下往上撩。剑刃划过恐惧公爵的身体,从腹部到胸口,像切开一层厚重的帷幕。黑雾被圣光撕裂,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在那道裂口的深处,达米安看到了那个“核”。
拳头大小,暗红色,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刺出了第二剑。
剑尖精准地刺中了核。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没有光。
恐惧公爵的身体像一块被风吹散的灰烬,从裂口处开始瓦解。黑雾一片一片地剥落,飘散在空气中,颜色从深黑变成浅灰,最后变成透明,消失不见。
王座空了。
大厅里的绿色光球重新亮了起来,但这一次的光不是绿色的,而是暖黄色的——像是蜡烛的光,像是油灯的光,像是有人在这个从来没有阳光的地方点亮了一盏灯。
达米安站在空荡荡的王座前面,双手撑着剑,大口喘气。
他身上的圣光已经彻底熄灭了。老余借给他的十分钟刚刚好用完,一秒不差。
“阿黛丝……”他的声音沙哑。
“在呢~强制单已完成。客户确认收货:蛋糕完好无损。恐惧公爵已消散,系统判定订单完成。信誉分+10,当前信誉分:71。”
达米安弯腰把蛋糕捡了起来——刚才战斗的时候蛋糕掉在了地上,奶油玫瑰花糊了一半,但还是能看出形状。
他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空荡荡的王座。
“这个蛋糕……还能送吗?”
“客户已经没了,订单虽然标记为完成,但蛋糕你可以自己吃掉哦~”
达米安看着那个三层巧克力蛋糕,咽了一口唾沫。
他很久没吃过蛋糕了。
不,不是很久——是从来没吃过。在贫民窟的时候,蛋糕是富人吃的东西。在学院的时候,食堂不会做蛋糕,因为成本太高。所以他活了二十年,从来没吃过一次生日蛋糕。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糊掉的奶油,放进嘴里。
甜的。
那种甜不像糖的甜,有一种奶油的醇厚和巧克力的微苦。达米安不知道蛋糕应该是这个味道,他以为甜的东西只有一个味道——糖的甜。
“好吃吗?”阿黛丝问。
“……嗯。”
他蹲在地上,一口一口地把那个三层蛋糕吃了大半。奶油糊了一脸,巧克力碎屑掉了一身,但他不在意。
吃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阿黛丝。”
“嗯?”
“刚才恐惧公爵说的‘晨星的剑’是什么意思?这把剑不是老余年轻时候用的吗?”
阿黛丝沉默了几秒。
“这个嘛……我觉得你应该自己去问老余。我只是一个外卖系统,不负责解答情节相关的问题哦~”
达米安低头看着手里的铁剑。剑身表面的铁锈在刚才的圣光中全部剥落了,露出下面的真容——银白色的半透明晶体,像月光凝固成了固体。剑身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细小的纹路,跟外卖箱纹身、跟那把铜钥匙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这把剑不是老余的。
这是他父亲的。
老余骗了他。
达米安把最后一块蛋糕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打开传送门,一步跨了进去。
传送门的另一头是圣辉学院图书馆的地下室,他的杂物间。
他把铁剑靠在床头柜旁边,把盾牌解下来放在床板上,然后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嘴里还残留着巧克力的苦味和奶油的甜味。
他今天很累。
他今天差点被恐惧公爵吃掉。
他今天第一次感受到圣光。
他今天第一次吃到生日蛋糕——虽然不是他的生日。
他还发现老余骗了他。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
现在,他只想睡觉。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