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在镇子北边的木桥下发现了那双旧靴子。
桥墩的石缝里塞满了枯叶和上游冲下来的烂树枝,那双靴子就卡在最靠岸的几根粗树枝中间,鞋帮朝上,鞋底泡在水里,被水流冲得一下一下撞着石头。牛皮靴,看着有些年头了,鞋尖磨得发白,但还没破。
他蹲在河岸边的石头上,盯着靴子看了会儿。水是灰绿色的,不深,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靴子在水里漂,像条死鱼的肚子。周围没别人,只有风吹过桥洞的“呜呜”声,和远处磨坊水车转动的吱呀声。
他卷起裤腿,踩进水里。秋末的河水扎骨头,凉意从脚底板直冲上来。他打了个哆嗦,往前趟了两步,水没到小腿肚。河底的石头滑溜溜的,长着层青苔。他伸手抓住一只靴子的鞋帮,拽了拽,卡得挺紧。靴子吸了水,沉甸甸的。他两手抓住,用脚蹬着桥墩的石头,往后一扯。
“噗嗤”一声,靴子带着一坨烂泥和树叶被拔了出来。水花溅了他一脸。
他把靴子拎到岸上,水“哗啦啦”往下淌。又回去把另一只也拽出来。两只靴子并排摆在石头上,淌着水,鞋口张着,像两条搁浅的鱼在喘气。
他拧了拧裤腿上的水,坐下来,脱掉自己脚上那双。左脚的鞋底快磨穿了,大脚趾的位置顶出个小洞,走路时碎石子老往里钻。右脚的鞋帮也开线了,用麻绳胡乱捆了几道,磨得脚踝生疼。
他拿起一只湿靴子,把里头的水倒干净。靴子内衬是粗布的,湿透了,贴在皮面上。他伸手进去掏了掏,没掏出什么。手指碰到鞋底,是硬的,还没磨薄。他把靴子倒扣过来,使劲拍打鞋跟,又倒出些水,混着两片烂树叶。
另一只也一样。
他把湿漉漉的脚先探进一只靴子里。靴子大了一圈,但鞋底硬实,能踩稳。又把另一只脚塞进去。站起来,走了两步。靴子里全是水,脚在里头“咕叽咕叽”响,袜子湿透了,粘在皮肤上,凉得难受。但鞋底是干的,走起来不硌脚了。
他把旧鞋捡起来,想扔回河里,手扬到一半,又收回来。鞋帮虽然开线,但皮子还能用,割下来补点别的也行。他把旧鞋塞进背包侧面的口袋里,那里头还装着那块用油纸包好的硬面包。
上了岸,沿着河边土路往北走。靴子里的水每走一步就被挤出来一点,从鞋帮缝隙渗出去,在他身后的土路上留下一串湿脚印,很快就被太阳晒干了。
路两边是收割过的麦田,麦茬黄焦焦地立着,一垄一垄延伸到远处树林边。田埂上有几棵歪脖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杈指着灰蒙蒙的天。风从田里刮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牲畜粪便的酸气。
他走了大概一个时辰,镇子的轮廓在身后缩成了一个小点,被雾气罩着,看不太清了。太阳升到头顶,但没什么热气,像个发白的铜盘贴在云层后面。靴子里的水差不多挤干了,袜子还湿着,脚趾在里头冻得有点发麻。
他在路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脱了靴子,把袜子拧干,摊在石头上晾着。光脚踩在地上,地上铺了层干草梗,扎脚底板。他拿出面包,掰了一块,塞进嘴里。面包是昨天做的,放了盐,很硬,嚼起来费劲,得用后槽牙慢慢磨。他小口小口嚼着,眼睛看着路。
路是土路,被夏天的雨水冲出不少沟,又被车轮碾过,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印。最近没下雨,车辙里积了层细灰,风吹过,扬起一小股一小股的尘土。有辆运干草的车过去,拉车的马瘦得能看见肋骨,赶车的老头戴着顶破草帽,帽檐塌了一半。老头没看他,他也没抬头。
面包吃了小半块,饱了。他把剩下的用油纸重新包好,塞回背包。袜子还没干透,但比刚才好点。他穿上袜子,湿布料裹住脚,又凉又黏。再套上靴子,靴子里还有点潮气,但能忍受。
站起来继续走。
下午,路拐进一片林子。林子是橡树林,树叶黄了,没掉光,风一吹哗啦啦响,像好多人在拍巴掌。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林子里光线暗,树冠把天遮住了,只有些光斑漏下来,在地上晃动。
他走了没多远,听见前面有动静。
是人的声音,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林子里静,能听见。还有金属磕碰的清脆声。
亚瑟停下脚,从背包里抽出那柄锈短剑。短剑没鞘,他用块粗布包了剑身,拿麻绳缠了几道,怕割着别的东西。他把缠着的布解开一点,露出剑柄。剑柄的锈蹭在手心,粗糙得很。
他猫下腰,放轻脚步,借着树干的掩护往前挪了十几步。声音更清楚了,是从左边传来的。
“……就这些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
“你确定?”另一个声音,年轻些,语气不怎么客气。
“搜了三遍,每个屋都翻了。能拿的都拿了。这破地方,死人比活人多,能有什么好东西?”
亚瑟从一棵粗橡树后探出半个头。
林间一小片空地上,停着辆驴车。驴是头灰驴,瘦,正低头啃地上的草。车上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缺了条腿的椅子,一口裂了缝的铁锅,几卷发霉的毯子,还有些坛坛罐罐。车旁站着两个人。
背对亚瑟的是个矮个子,穿着件油腻的皮背心,头发乱糟糟扎在脑后。他手里拎着个麻袋,正把麻袋口扎紧。面对亚瑟的是个高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件半新的粗布外套,袖口磨得发毛。年轻人手里拿着个东西,在对着光看。
是枚铜币。
亚瑟胸口那枚铜币贴着皮肤,凉了一下。
“这玩意儿,”年轻人把铜币在手里抛了抛,“哪儿找的?”
“就那家,灶台边上。”矮个子扎好麻袋,扔到车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掉在灰堆里,差点没看见。”
“还有吗?”
“没了。就这一枚。老钱,不值什么,熔了也就出点铜。”
年轻人把铜币揣进怀里。“行吧。赶紧的,天黑前得回镇上。这地方待着瘆得慌。”
“可不是。”矮个子爬上驴车,抓起缰绳,“赶紧走。妈的,那屋子一股怪味,像什么东西烂在墙里了。”
灰驴不情不愿地抬起头,嚼着嘴里的草。矮个子拿鞭子杆捅了捅它屁股,驴往前挪了几步,车轮轧过落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两个人赶着驴车,往林子另一头去了。车轱辘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树影里。
亚瑟等了一会儿,等声音彻底听不见了,才从树后走出来。他走到刚才驴车停的地方,地上有驴蹄印,车轮印,还有乱七八糟的脚印。他蹲下,看了看。
脚印很杂,有深有浅。他在边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半截麻绳,断了,断口毛毛糙糙的,像是被什么割断的。麻绳很普通,随处可见。但麻绳旁边,落叶被扒开一小片,露出底下的泥土。泥土上有道拖痕,不长,大概一只来长,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从这儿经过,蹭出来的。
拖痕很新鲜,泥还是湿的,没被落叶完全盖住。
亚瑟站起来,顺着拖痕的方向看。拖痕往林子深处延伸,但只走了几步就被厚厚的落叶盖住了,看不出去了哪。
他想起矮个子的话。
“这破地方,死人比活人多。”
“那屋子一股怪味,像什么东西烂在墙里了。”
他握紧了手里的短剑。剑柄的锈硌着手心。
天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已经是下午的光景了,颜色发黄。林子里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几声乌鸦叫,“嘎——嘎——”,难听得很。
他把短剑重新用布包好,插回背包侧面。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北走。
林子不大,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穿出去了。路又变得开阔,两边是荒了的田,田里长满了枯草,草秆有半人高,风吹过,草浪一层层起伏,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能看见山的轮廓,灰蓝色的,起伏的线条。
太阳偏西了,光斜斜地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边的草浪上。影子歪歪扭扭,随着他走路一晃一晃。
路拐了个弯,绕过一片小土坡。土坡上立着块木牌子,被风雨打得颜色褪了,但字还能看清。
“枯叶镇 前方半里”
木牌下头,被人用木炭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着路。箭头旁边还有几个小字,字迹潦草,亚瑟凑近了才看清:
“有瘟疫 勿入”
瘟疫。黑霉病。去年的事。
他站直身子,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有汗。
路继续往前延伸。两边的田彻底荒了,草长得比人还高,有些地方草倒伏下去,像是被人或牲口踩过。路面上也开始长草,从车辙缝里钻出来,一丛一丛的,枯黄枯黄的。
又走了大概一刻钟,他看见镇子了。
或者说,镇子的废墟。
先是几堵倒塌的石墙,墙根长满了苔藓。墙后是个磨坊,水车还在,但轮子断了一半,斜斜地插在小河里,河水绕过去,流得无声无息。磨坊的屋顶塌了个大洞,能看见里头黑乎乎的梁木。
路从磨坊边上过去,进了镇子。
街道很窄,地上铺的石板缝里挤满了草。两边的屋子,有的门板倒了,有的窗户只剩下黑洞洞的框。房顶的茅草烂了,塌陷下去,露出下面发黑的椽子。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臭味,是那种长久没人住的气息:灰尘、潮湿的木头、还有一点点……焦味?
亚瑟停下脚步,鼻子抽了抽。
是焦味。很淡,混在空气里,丝丝缕缕的,像是很久以前烧过什么,灰烬还没散干净。
他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石板上,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一只黑猫从一堆烂木头后头蹿出来,跳上对面一截矮墙,蹲在墙头盯着他看。猫眼睛是黄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发亮。看了他几秒,猫一扭身,跳下墙,不见了。
街道两边有些招牌,木头做的,风吹雨打,字迹模糊不清。有个招牌画了个酒杯的形状,大概是酒馆。还有个招牌上能看出半个车轮,是车马店。都破败不堪。
老约翰没说具体是哪家屋子。只说是枯叶镇,壁炉边上有破罐子,罐子里有些零碎。
亚瑟边走边看。大多数屋子的门都开着,或者根本没了门。他探头往几家里看了看。里头黑洞洞的,地上堆着烂家具,破布,碎瓦罐。蜘蛛网挂在梁上,风一吹,晃晃悠悠。有些屋子明显被人翻过,东西扔得到处都是,大概是像刚才林子里那两个人一样的拾荒者干的。
他走到街心,有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口井,井台的石栏缺了一块。井轱辘还在,绳子断了,半截垂在井里。井边地上有摊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个深色的印子。
他在井边站了站。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打着旋儿。灰尘扑在脸上,他眯起眼。
然后,他闻到了。
那股味道,老约翰说的“怪味”。淡淡的,混在灰尘和潮气里,像是……肉放久了,有点馊,但又不太一样。还夹杂着一点烟熏火燎的气味,很淡,但确实有。
他顺着味道来的方向,转过头。
广场北边,有栋屋子。屋子比两边的都大点,两层,石头垒的墙,屋顶的瓦片掉了不少,露出底下黑色的木板。门是厚重的木门,关着,但门板裂了道口子,能看见里头黑乎乎的一片。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钉得歪歪扭扭。
味道就是从这屋子里飘出来的。
亚瑟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街上格外清晰。
他走到门前。门板上用木炭画了个叉,叉画得很用力,炭条都嵌进木头纹理里了。门边地上,有堆灰烬。灰烬堆得很整齐,像是有人特意扫在一起。灰烬里混着些没烧完的东西:半片布,一块焦黑的木头,还有几片……像是骨头的东西,很小,看不清是什么动物的。
他蹲下,用手指拨了拨灰烬。灰是冷的,早就凉透了。但没被风吹散,堆在这儿,像是最近才有人扫的。
他站起来,看着门板上那道裂缝。裂缝有一指宽,从门板上沿斜着裂到门锁的位置。他凑近,从裂缝往里看。
里头很暗,只有些微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勉强能看清个轮廓。是个堂屋,有张桌子,桌子倒了,腿朝上。地上散着些东西,看不清是什么。最里头是个壁炉,石头砌的,壁炉前有堆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烧过的柴。
味道更浓了。从裂缝里飘出来,混着灰尘和霉味,还有那股说不出的、像是肉放久了的馊味。
他伸手,推了推门。
门没动。从里面闩上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门框。门框是石头砌的,很结实。他又看了看两边的墙。墙是石头垒的,缝隙用泥灰抹过,但年头久了,有些泥灰剥落了,露出里头的石头。
屋子左边有条窄巷,勉强能挤过一个人。他侧身挤进去,巷子里堆着些破木桶、烂箩筐,长满了青苔。他用手扒拉开挡路的杂物,走到屋子侧面。
侧面墙上有个窗户,位置挺高,到亚瑟胸口往上一点。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但木板有缝隙。他踮起脚,扒着窗台,从木板缝隙往里看。
里头是厨房。有个灶台,灶是冷的,锅还在灶上,锈了。灶台边有张桌子,桌上倒着两个杯子。杯子是陶的,褐色,一个倒了,一个还立着。立着的那个杯子里,有半杯水,水是深绿色的,水面漂着一层毛茸茸的东西。
没落灰。老约翰说得对。
窗台上也没有灰。只有些干掉的泥点,和几片枯叶。
他放下脚,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窗台的石头冰凉。
屋子后面有个小院,用半塌的篱笆围着。院里长满了荒草,草有齐腰高。院子角落堆着些劈好的柴,柴堆得很整齐,但顶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看样子很久没人动过了。柴堆旁边,有个矮棚子,大概是原先放工具或者养鸡的,棚顶塌了一半。
他推开篱笆门——门早就倒了,靠在篱笆上——走进院子。草很深,他蹚过去,草叶刮在裤腿上,“沙沙”响。走到屋子后门。后门是扇小木门,门虚掩着,留了条缝。
他轻轻推开门。
“吱呀——”
门轴缺油,声音很尖,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门里是个小房间,大概是储藏室。地上堆着些空麻袋,几个破瓦罐,墙上挂着几件农具:一把生锈的镰刀,一把缺了齿的耙子。空气里有股陈年的谷物味,混着灰尘。
他走进去,脚踩在地上,扬起一层灰。灰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地上有脚印。不是他的,脚印比他小,鞋底纹路很浅,像是布鞋。脚印很新,印在厚厚的灰上,清晰得很。脚印从后门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出去了。
他蹲下,仔细看脚印。脚印是往外走的,后跟深,前掌浅,像是走路时拖着脚。脚印延伸到门口,消失在院子里的荒草中。
他站起来,推开储藏室通往堂屋的门。
堂屋里比他刚才从门缝里看到的更暗。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形成几道光柱,光柱里灰尘飞舞。地上果然倒着张桌子,四条腿朝天。桌子周围散落着些东西:一个摔碎的瓦罐,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几本烂了的书,书页散开,被潮气洇得发黄发皱;还有件衣服,粗布外套,扔在墙角,皱成一团。
壁炉在堂屋最里头。石头砌的,炉膛里积了厚厚的灰。炉栅还在,但锈了。炉膛前的地上,有堆柴灰,灰是冷的,但没完全散开,保持着烧过后的形状。柴灰边上,有个破陶罐,罐子裂成两半,倒在灰堆旁。
亚瑟走过去,蹲在壁炉前。他伸手在柴灰里拨了拨。灰是冷的,底下有些没烧透的柴头,黑乎乎的。他用手指捻起一点灰,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烟味。还有一点……油味?很淡,像是烧过什么涂了油的东西。
他把灰撒回地上,目光落在那个破陶罐上。罐子是褐色的,粗陶,裂口很新,边缘锋利。他拿起一半罐子,对着光看了看。罐子内侧沾着些黑乎乎的渣子,像是泥土,又像是烧过的什么。
罐子边上,地上有块痕迹。痕迹不大,巴掌大小,颜色比周围的地板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痕迹边缘不规整,溅开一些细小的点。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块痕迹。地板是木头的,痕迹处摸起来有点发黏,手指搓了搓,搓下来一点暗红色的粉末。
他把手指举到光下看。粉末是暗红色的,很细。
不是血。血干了是褐色的。这颜色更深,接近黑红。
他凑近闻了闻。有股铁锈味,混着一丝……甜腻的怪味。
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环顾堂屋。
堂屋一侧有扇门,虚掩着。他走过去,推开门。
是间卧室。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床上没有被褥,只有光秃秃的木板。木板上积了层灰。衣柜门开着,里头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横杆。地上有个破了的瓦盆,碎成几片。
卧室窗户也用木板钉死了,只有缝隙透进点光。光线很暗,勉强能看清。
亚瑟在卧室里站了站。空气里有股味道,和堂屋那怪味一样,但更淡。像是从木板床、从空衣柜、从墙壁里渗出来的,陈旧的气味。
他退出卧室,回到堂屋。
堂屋另一侧有楼梯,通往二楼。楼梯是木头的,很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灰尘从踏板缝里扬起来。他扶着墙,慢慢走上去。
二楼更暗。只有一扇小窗,在高处,用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漏进来。二楼是个阁楼式的空间,屋顶是斜的,矮的地方得弯腰。地上堆着些杂物:破箱子,烂椅子,一卷发霉的草席。角落里有个摇篮,藤编的,已经散了架,藤条断得七零八落。
阁楼里味道更浓。那股馊味混着灰尘,直往鼻子里钻。
亚瑟走到窗边,从木板缝隙往外看。能看到镇子的街道,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远处是荒废的田,和更远处的山。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地上的杂物。破箱子开着,里头是些烂布头。烂椅子少条腿。草席上霉斑一块一块的。
他的目光停在墙角。
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大概是原先铺床用的。干草堆得很乱,但有一捆被拉开了,草散开,铺在地上,形成一小片。那片干草上,有个凹陷,像是有人坐过,或者躺过。
他走过去,蹲下,用手拨开干草。
干草底下,露出块木板。木板是地板的一部分,但边缘的缝隙比别处大。他抠住木板边缘,往上提了提。
木板松动了。他用力一掀,木板被掀开,底下是个黑乎乎的洞。
洞不大,一尺见方。洞里塞着个东西,用块破布包着。
亚瑟伸手进去,把东西掏出来。破布是粗麻布,灰扑扑的,扎着根细绳。他把布包放在地上,解开细绳,掀开布。
里面是几枚铜币。
一共四枚。和他身上那枚一样的大小,一样的纹路。火焰纹章。背面的套圈符号。边缘磨得发亮。
他把铜币一枚一枚拿起来看。都一样。其中一枚背面,符号中心那个小点,也有个极细的孔。
他把自己的那枚从脖子上摘下来,和这四枚放在一起。五枚铜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布包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小卷羊皮纸,用细皮绳捆着。羊皮纸很旧,边角都磨损了,颜色发黄。他把皮绳解开,展开羊皮纸。
纸上画着东西。是地图。墨水画的,线条很细,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能看出是山脉,河流,还有几个点,点旁边标着字。字迹潦草,亚瑟眯着眼辨认。
一个点旁边写着“溪木镇”。另一个点写着“灰岩堡”。还有个点,画了个圈,圈里标着个符号——三个圆圈套在一起,每个圆圈伸出条短线,连到中心一个小点。
和铜币背面的符号一模一样。
符号旁边,用更小的字写着:“炉火不灭。”
亚瑟盯着那行字。炉火不灭。
他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有些污渍。
他把羊皮纸卷好,重新用皮绳捆上,和铜币一起包回破布里。布包不大,他掂了掂,塞进背包,和面包、短剑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还是空的。天色暗下来了,西边的天空泛着紫红色,云被落日染了边。风大了一些,吹得屋顶的茅草“簌簌”响。
他走下楼梯,回到堂屋。壁炉前的柴灰,破陶罐,地板上的暗红色痕迹。他走到后门,从储藏室穿出去,回到院子。
院子里的草在暮色里变成深绿色,风吹过,草浪起伏。远处,山的轮廓模糊了,融进暗下来的天色里。
他走到柴堆旁,扒开顶上的枯叶。柴堆得很整齐,粗细长短差不多,是预备过冬用的。他拿起一根柴,看了看柴的断面。断面很新,是最近才劈的,木头茬子还是白的。
他把柴放回去,枯叶盖好。
然后,他走到院墙边。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到他胸口。墙外是另一片荒废的院子,再过去是别的空屋子。
他手撑在墙头,正准备翻出去,脚底下踢到个东西。
是个小铁盒,锈了,埋在墙根的草里,只露出个角。他用脚尖拨了拨,铁盒完全露出来。巴掌大小,扁扁的,盖子上锈得厉害,看不清原先的图案。
他弯腰捡起来。铁盒很轻。他摇了摇,里头有东西“咔啦”响。
盒盖锈死了,打不开。他从背包里掏出短剑,用剑尖撬。锈蚀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盖子被撬开一条缝。他用力一扳。
“砰”一声轻响,盖子开了。
盒子里垫着块褪了色的红绒布,绒布上放着枚戒指。
戒指是银的,很细,戒面镶着一小块暗红色的石头,石头是椭圆的,打磨得很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戒指旁边,还有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亚瑟拿起戒指,对着光看了看。银环内侧刻着字,字很小,他眯起眼才看清。
“给艾琳。愿火指引你。——R”
艾琳。R。
他把戒指放回盒子,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很薄,是信纸,折痕处都快磨破了。纸上用墨水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但有些笔画已经洇开了,模糊不清。
“艾琳,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找我。去溪木镇,找铁匠莫里斯,把铜币给他看。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记住,炉火不能灭。永远不能。———雷。”
信很短,就这几行。底下没有日期。
亚瑟把信纸叠好,放回铁盒,盖上盖子。铁盒盖不严了,他用力按了按,塞进背包。
然后,他翻过院墙,落在墙外的荒草里。草很深,几乎到他大腿。他蹚过草丛,走到隔壁院子的后门。门是开着的,他走进去,穿过空屋子,从正门出来,回到街上。
天快黑了。最后一点天光从西边山脊漏过来,把街道染成暗蓝色。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回响。走过井台,走过磨坊,走过倒塌的石墙。
走到镇口那块木牌子下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枯叶镇躺在暮色里,像一堆黑色的积木,歪歪扭扭地堆在那儿。窗户是黑的,门是黑的,屋顶是黑的。只有风声,和乌鸦偶尔的叫声。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天彻底黑透前,他回到了那片橡树林。林子里比外头更暗,几乎看不清路,只能凭着记忆和脚感摸索。树叶在头顶哗啦响,风从树干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什么人在哭。
他在一棵粗橡树下找了块稍微干燥的地方,坐下来,背靠着树干。从背包里掏出面包,掰了一块,慢慢嚼。面包又干又硬,他得用唾液慢慢润湿才能咽下去。
吃完面包,他把背包垫在脑后,躺下来。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躺上去不算太硬,但很凉,潮气透过衣服渗进来。他蜷了蜷身子,把外套裹紧。
胸口那枚铜币贴着皮肤,冰凉。
他想起霍姆烧焦的手。铜币从掌心掉出来,“叮”一声响。
想起枯叶镇那屋子,壁炉前的柴灰,地板上的暗红色痕迹。
想起羊皮纸上的地图,和那句“炉火不灭”。
想起戒指内侧刻的字。“给艾琳。愿火指引你。——R”
还有那封信。“去溪木镇,找铁匠莫里斯。”
铁匠莫里斯。他认识。是他学打铁时的师傅。三年前去世了,肺痨。葬在镇子西边的墓园里,坟头的草现在该有半人高了吧。
亚瑟闭上眼。林子里风声呜呜响,远处有夜鸟在叫,声音短促,一声一声。
他伸手进怀里,摸了摸那枚铜币。铜币被他的体温焐得有点温了,但边缘还是凉的。
手指摸到铜币背面的小孔。细小的孔洞,边缘光滑。
炉火不灭。
他睁开眼,透过树叶缝隙,能看到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云很厚,天是墨蓝色的。
风刮过树梢,带下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他脸上。叶子是枯的,轻飘飘的,带着点腐朽的气味。
他把叶子拿开,握在手里,叶子脆,一捏就碎了。
碎片从指缝漏下去,落在落叶堆里,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