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副本的第一批玩家进去了。
温言坐在石柱旁边没动，膝盖上摊着小本子，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两毫米的位置。
她在等。
不是等那些人出来。是等自己的"感觉"进一步确认。
七爷说这个大厅里有"金色副本"。宋平说编号靠前的人反应比他们快。苏晴说——
"温言你那个线到底是啥颜色的？你再给我描述一下嘛，我好像能看到一点点——"
"淡金色。"温言说，"像把蜂蜜兑了两倍水之后的颜色。"
苏晴瞪大了眼："你形容颜色的方式好馋啊。"
"……这不是重点。"
温言把笔尖按下去了。
她在小本子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大厅、门区、线的走向、天花板上的雾团。画完之后，她在雾团的位置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她又画了一个——这次画的是手背上的编号。
017112。
她盯着这个编号看了很久。
"七爷，"她抬头，"编号和批次的关系，你了解吗？"
七爷正靠着石柱闭目养神——一个情报贩子在任何环境里都能秒睡，这也是一种职业素养——听到温言叫他，眼睛都没睁："017批次，白色难度。你的编号是017112——前三位017代表第17批次，后三位112代表你是批次内第112号。一个批次会分多批传送，每批最多一百人同时进入。"
沉默。
然后温言说："所以实际上，一个批次可以进很多人。100只是单次传送的最大人数。"
"对。"七爷点头，"017批次，说明这个游戏至少已经运行了17个批次。而你在这个批次里排第112号——意味着第17批次已经传送了至少一百人。"
苏晴倒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前面17个批次，每个批次不管多少人，都已经——"
"都已经运行过了。"七爷的声音很平，"至于死了多少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温言低头看了一眼手背。017112。第17批次。第112号。
她在小本子上写："批次编号规则：前三位=批次号，后三位=批次内序号。一个批次可包含多批传送，每批最多100人。推算：游戏至少已运行17个批次。"
然后她停了笔。
运作了至少17个批次。每个批次包含多批传送。这意味着已经有大量玩家经历过副本。而新闻里完全没有提过这件事。
"七爷，之前批次的事，外面世界知道吗？"
七爷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语气很平，"我之前做过本地情报生意，如果有大量玩家在副本里死过，这件事不可能完全没有泄露。所以——"
"所以要么有人在压消息，"温言接上了，"要么——之前批次的人，出来的时候记忆被处理了。"
七爷看着她。
"你很适合做情报生意。"
"不是适合，"温言说，"是怕。怕的时候脑子转得比较快。"
苏晴在旁边举了半天手："所以我是不是应该也怕一下？为什么我怕的时候脑子转得比较空的？"
宋平推了推眼镜，难得地开口了："因为你的大脑在恐惧时自动切换到'战斗模式'，跳过了分析步骤。不是缺点，是特长。你的反应是身体反应，比大脑快。"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你说得好听！我喜欢！那我特长就是冲？"
"是。"宋平意外地肯定，"你的直觉反应非常准确。刚才你指着那扇门说'这扇特别热'——那是017号门是吧？温言的线在那扇门上方颜色最深。你们两个的感知，对上了。"
温言抬起头。
她看向白色门区的深处。017号。那扇门在很远的位置，隔着人海，肉眼几乎看不清编号。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就像身体知道心脏在哪里一样，不需要看。
她站起来。
"我去试试。"
"试什么？"苏晴立刻跟着站起来。
"我靠近那扇门，看看能不能感知到更多信息。"
宋平也站起来了："我建议等第一批人出来之后再——"
"等不了。"温言说。
她把小本子和笔塞回裤兜，往白色门区的方向走。
苏晴和宋平对视了一眼，跟上了。
七爷没动。他靠在石柱上，微微侧了头，目送三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旁边的人不可能听到。
"原来'她'是这种类型。"
温言穿过人群的时候，感知范围在扩大。
她能感觉得到。起初是十米。然后走到白色门区边缘的时候，变成了十五米。再往前走，二十米——
"温言你慢点，"苏晴在后面喘，"你走得好快——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空气越来越浓？"
"浓。"温言接了。
对，浓。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浓度"，像走进了一家正在炖汤的餐馆——你还没看到汤，就已经闻到了。这里的"味道"是危险。
不是嗅觉意义上的味道。是一种——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像夏天站在空调外机旁边，那种热浪打在脸上的感觉。苏晴之前形容过的感觉。
但随着温言越走越近，那种感觉不再是"热浪"了。变成了音浪——像站在音箱旁边，低音炮嗡——嗡——的那种。
宋平推了推眼镜："你描述的是一种频率感知？"
"可能吧。"温言说。
她停下了。
面前是一扇门。白色的门，编号017，门上方的白线比其他门都粗、都深，像一条正在被什么东西啃食的绳子，一截一截地变细、变黑。
然后她的头皮炸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那种感觉没法形容，不是疼，是头皮那一层的肉忽然收紧了，像有人在她的头皮下塞了一把冰碴子，噼里啪啦地炸开。
温言猛地停住了。
"温言？！"苏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急，"你的脸白得——"
"别过来。"温言说。
她的声音很稳。但她的手在裤缝旁边抖得很厉害，她自己知道。
然后——她的脑子里"嗡"地一下。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幅画被人从黑暗里猛地扯出来，在她脑海正中间摊开——
一条走廊。灯是坏的，只有尽头的那一盏还亮着，黄色的光，一闪一闪。走廊两边有很多门，所有的门都关着，但有一扇门缝里渗着红色的光。
然后画面变了。她"看到"了一个人影。很模糊，站在走廊尽头那盏闪着的黄灯下面，看不清脸，但能看出那是一个老人。他弯着腰，手里抱着一叠纸。纸的边缘发黄了，像放了很久很久。
他在说什么。温言听不清。
但她的脑子里，有一个词，很轻很轻地浮了上来——
"档案。"
画面没了。
温言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被人捞出来。
"温言！"苏晴不顾她的"别过来"，冲过来扶住了她，"你怎么了？你的手冰得——你看到什么了？"
温言喘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完全没有逻辑的话。
"这个副本里面，有一个老人，在找他的档案。"
沉默。
宋平看着她，推了推眼镜，过了好几秒才说："你的感知，能看到副本里面的内容？"
温言想了想。
"不是看到。"她慢慢地说，"是副本在'告诉'我。那扇门上面的线——那是规则泄露。我站得够近的时候，泄露的信息就会流进我的感知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编号017112，在微微发光。淡金色的光。很淡，但在场的三个人都看到了。
"所以——"苏晴瞪大了眼，"你的技能，是读副本？"
"大概是。"温言说。
她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而且我有一个很不好的预感——这个副本，不是白色难度。"
"什么意思？"
"白色难度是新手级。但那扇门上面的线颜色——"她停了一下，"颜色接近蓝色。这意味着里面的规则复杂度，至少是蓝色难度。"
宋平的脸变了："你是说——系统把蓝色难度的副本，标成了白色？"
"或者——"温言的瞳孔缩了一下，"有人改了副本的难度标识。故意把蓝色标成白色，让新手玩家进去。"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感知到了一样新的东西。
从017号门的上方，那条正在变黑的线里，突然渗出了一个字。很模糊，像用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然后那个字正在慢慢蒸发——
但温言看清了。
那个字是：**"逃"。**
温言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的脑子里面，那个虚弱的信号——那个从门内"流"出来的信息——突然变强了。像有人在门的那一边，拼尽全力地，把一个字"推"了过来。
这次不是"逃"。是——**"快。"**
温言的脸色终于变了。
"退后！"她猛地伸手，一把拽住苏晴和宋平的袖子，往后拖了三步。
就在她原来的位置，017号门的上方的那条线——断了。不是慢慢断开的。是像一个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突然"啪"地一声弹开了。
那条线的断口处，喷出了一股像风一样的东西。但风是有温度的。这个——是"空"的。像有人对着你的脸，吹了一口气。但那口气里面，没有任何温度。
是纯粹的规则。
断掉的线缩回了门内，017号门上方的颜色恢复了正常——白色，淡淡的，看起来人畜无害。
温言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小本子被人抽走了。
苏晴拿着她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温言在进去之前写的最后一行字："走近某扇门的时候，头皮发麻。脑子里看到一条走廊。"
苏晴看完，抬头看了温言一眼。
"你这个不是技能吧？这明明是开挂？"
温言："……"
宋平在旁边难得地笑了一下。很轻，像是一不小心漏出来的。但他很快就把表情收回去了，推了推眼镜，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温言把小本子抽了回来，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017号门，白色标识，实际难度疑似蓝色。门线断裂时有规则外泄，检测到单个汉字信息：'逃'、'快'。我的感知能力可以接收这些信息。"
她写完，把本子合上。
然后她看向苏晴和宋平，认真地说：
"我打算进这扇门。"
"哪扇——"苏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017号？你为什么选这扇？而且你说它实际难度是蓝色——"
"因为我的金手指告诉我，这扇门里面有东西想被找出来。"温言说，"那个老人，他的档案——他在等我。"
她顿了一下。
"而且——如果系统真的在把蓝色标成白色——那别的白色副本，大概率也一样。我们迟早要面对蓝色难度的内容。与其被动撞上，不如主动跳坑。"
"主动跳坑？"苏晴帮她把话补完了。
"对。而且——"温言想了想，"系统商城里有道具可以买。我看了，有手电筒、压缩食物包、镇定剂。如果我们能活着出来，积分够的话，下次就能带装备进去了。"
苏晴愣了一下："你已经在想下次了？"
"不然呢？"温言说，"这游戏每周一次，躲不掉的。要么死在第一次，要么活到能买装备的那一天。"
宋平看着温言，推了推眼镜，过了好几秒才说："我相信你的直觉。"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敷衍。
温言点了一下头。
她又看了一眼017号门上方的那条白线。
它在慢慢变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