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那一刻，女人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一软，就要倒下去。
林野快步走过去，扶住了她。
他的手碰到她的胳膊，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这不是人类的体温，这是血族的温度——冰冷、没有生气，像尸体一样。
但奇怪的是，她的血却是热的。
温热的、鲜红的血，从她的伤口里流出来，沾到了林野的手上。林野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已经三十年没有碰过血了。
"小心。"他扶着她走到吧台前的椅子上坐下，"你受伤了。"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你不怕我？"
林野摇摇头，转身去拿医药箱："怕什么？怕你是吸血鬼？"
女人愣住了。
她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普通的东方男人，竟然会如此直接地说出这个词。在这个时代，普通人听到"吸血鬼"这三个字，要么吓得魂飞魄散，要么当作无稽之谈一笑了之。
但这个男人，既不害怕，也不怀疑。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你……知道我们的存在？"女人试探着问。
林野没有回答，只是拿出医药箱放在吧台上："把袖子卷起来。"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她的左臂有一道很长很深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部。伤口的边缘发黑，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这是被银器划伤的痕迹。
"银器？"林野皱起眉头。
女人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恨意："是血族猎人。他们最近越来越猖獗了。"
林野没有说话，拿出酒精和棉花，开始清理她的伤口。
酒精碰到伤口的那一刻，女人疼得浑身一颤，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手指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疼的话就叫出来，没人会笑你。"林野一边清理伤口，一边淡淡地说。
女人看着他，突然笑了："你这个人真奇怪。别人见到我，要么吓得逃跑，要么想杀了我。你倒好，不仅不害怕，还关心我疼不疼。"
林野没有接话，继续处理伤口。他的动作很熟练，很轻柔，不像一个酒馆老板，倒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
"你经常处理这种伤口？"女人好奇地问。
"偶尔。"林野含糊地回答。
其实不是偶尔。
三十年来，他自己身上的这种伤口，不知道有过多少。每一次月圆之夜的失控，每一次与同族的冲突，每一次被血族猎人追杀，都会留下这样的伤口。
他太熟悉这种疼痛了。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问。
"林野。"
"林野……"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品味其中的含义，"很好听的名字。我叫艾拉。"
林野点点头，算是记住了这个名字。他拿出针线，开始缝合伤口："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
艾拉闭上了眼睛。
针穿过皮肤的感觉很奇怪，不是疼，而是一种奇异的拉扯感。血族的愈合能力比普通人强得多，但银器造成的伤口例外——银会抑制血族的自愈能力，让伤口像普通人一样慢慢愈合。
林野的动作很稳，每一针都恰到好处。很快，伤口就被缝合好了。他拿出纱布，小心翼翼地包扎起来。
"好了。"他收拾好东西，"最近不要剧烈运动，伤口裂开就麻烦了。"
艾拉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包扎好的胳膊，又看看林野："谢谢你。"
"不用。"林野把医药箱放回原处，"不过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被追杀到这里来？唐人街一向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艾拉的眼神暗淡了一下："我……是被家族追杀的。"
"家族？"
"嗯。"艾拉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父亲是血族的一位亲王。但我母亲……是人类。"
林野的手顿了一下。
私生女。
在血族社会里，私生女的地位比最低级的眷族还不如。她们是耻辱的象征，是不被承认的存在。尤其是混血儿，更是被视为玷污了血族高贵血统的罪人。
"所以他们要杀你？"
"不是杀我。"艾拉摇摇头，"是要把我嫁给维克多伯爵，以此来巩固家族的地位。但我不愿意，所以就逃了出来。"
林野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能理解这种感受。
被自己的家族抛弃，被整个世界追杀，在黑暗中孤独地逃亡。这种感受，他太熟悉了。
三十年前，他也是这样。
从中国逃到英国，从东方逃到西方，从一个世界逃到另一个世界。他以为自己逃掉了，但实际上，他只是从一个牢笼逃到了另一个牢笼。
"你打算怎么办？"林野问。
艾拉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整个欧洲的血族都在找我，我也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
酒馆里陷入了沉默。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林野抬起头。
他的耳朵动了动。
来了。
三个。
都是血族。
而且都很强。
"他们来了。"林野低声说。
艾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这么快？"
"从三条街外过来的，速度很快。"林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你在这里等着，不要出声。"
"那你呢？"艾拉紧张地问。
"我？"林野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我是这里的老板，总不能让客人在我的酒馆里闹事吧。"
说完，他走到吧台后，重新拿起那块亚麻布，继续擦拭杯子。
他的动作依然那么慢，那么稳，仿佛外面的危险根本不存在。
艾拉看着他，心里充满了疑惑。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他明明知道外面是三个强大的血族，为什么还能如此平静？他是疯了，还是……真的有恃无恐？
她想不明白。
门开了。
雾涌了进来。
三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黑色的礼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即使隔着厚厚的衣服，艾拉也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股熟悉的、冰冷的血族气息。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的脸很长，下巴很尖，眼睛像蛇一样阴冷。他的左手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上刻着一只蝙蝠——这是维克多伯爵家族的标志。
艾拉的心脏一下子沉了下去。
是维克多的人。
他们还是找到了她。
中年男人走进酒馆，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吧台后的林野身上。他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像在看一只蝼蚁。
"东方人，这里是血族的事，与你无关。"他的声音很尖，很细，像玻璃划过金属，"把那个女人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
林野没有抬头，继续擦着杯子："这里是我的酒馆。在我的酒馆里，没有血族的事，只有我的事。"
中年男人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普通的东方男人，竟然敢这样跟他说话。在曼彻斯特，别说是普通人，就算是其他血族家族的人，见到他也要礼让三分。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中年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林野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中年男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不知道你是谁。"他缓缓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只知道，你现在站在我的地盘上。在我的地盘上，就要守我的规矩。"
中年男人笑了。
是那种被逗乐了的笑。
"规矩？"他看着身边的两个同伴，笑得更加放肆，"你们听到了吗？这个东方蝼蚁竟然跟我们讲规矩？"
他的两个同伴也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轻蔑和嘲讽。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中年男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我倒要听听，你的规矩是什么。"
林野放下擦干净的玻璃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规矩很简单。"
"第一，在我的酒馆里，不许闹事。"
"第二，在我的酒馆里，不许伤人。"
"第三……"
他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
"在我的酒馆里，不许装逼。"
中年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林野，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个东方男人……刚才说什么？
不许装逼？
他是不是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中年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林野看着他，淡淡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在我的酒馆里，不许装逼。"
"听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