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川是被光屏的提示音吵醒的。
【早安，宿主。当前时间：上午八点十二分。攻略对象好感度：-9。今日海城天气：多云转晴，最高气温十八摄氏度。建议宿主今日完成以下事项：查看工作室装修进度、回复未读邮件、为周六晚宴选购礼服。】
沈霁川盯着天花板上那层朦胧的天光看了几秒，意识才慢慢从伦敦的时差里挣扎出来。他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堆着十几条消息——大部分是程砚白发的工作汇报，还有几条是季秋阳凌晨发来的语音，点开一听，全是含糊不清的醉话，最后一条是一句清醒的“我到家了别担心”。
他没有先回复季秋阳，而是划到程砚白的对话框。
程砚白的消息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条都带着时间戳，像一份精心编排的日报。昨天深夜发来的是一份工作室装修进度报告，附带十几张现场照片——墙面已经刷完了，是沈霁川指定的那个灰白色调；家具到了一半，都是从意大利运来的，包装木箱还没拆；灯光系统调试完毕，暖光和冷光可以分区调节。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程砚白几乎是秒回：“沈总早。今天您要去工作室看看吗？”
沈霁川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下午去吧。上午我有点事。”
他放下手机，起身拉开窗帘。落地窗外的海城在晨光中展开，昨夜的雨洗掉了空气里的尘埃，天空呈现出一种清澈的淡蓝色，远处东方明珠塔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黄浦江面上有几艘货船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这座城市正在苏醒，以一种蓬勃的、不容置疑的姿态。
他走进浴室洗漱，镜子里的人比昨天看起来精神了一些——时差的黑眼圈还在，但桃花眼里的倦意淡了一层。他用冷水拍了拍脸，指尖从眼尾那颗小痣上轻轻划过，然后拿毛巾擦干，走出浴室换衣服。
今天他没有穿正装。
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下身是一条藏蓝色的休闲长裤，面料柔软有垂感，既不紧身也不松垮，剪裁利落地顺着腿部线条垂下来。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干净简洁，和整体的松弛感恰到好处地融在一起。头发随意地抓了两下，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小截眉骨。整个人看起来既不过分正式，又不显得随意，恰到好处的松弛里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贵气。
他照了照镜子，觉得哪里不太对，又伸手把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锁骨。
好了。
【宿主今日颜值评分：95/100。攻略对象审美匹配度：高。】
沈霁川瞥了一眼那行字，没有理会。
他拿起手机和钥匙，走出房间。
酒店的早餐在顶层的餐厅，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沈霁川到的时候餐厅里人不多，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份班尼迪克蛋和一杯热美式。食物端上来的时候，他用刀尖戳破溏心蛋的蛋黄，看着金黄色的液体慢慢流出来，渗进英式松饼的缝隙里。
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季秋阳的语音他挨个听完，最后回了一条：“醒了。昨晚你喝了多少？”
季秋阳这次没有秒回，大概还在宿醉中。沈霁川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美式是浅烘的，酸味偏重，带着淡淡的花香和柑橘调。他微微皱眉——还是不太习惯这种风味，他更喜欢深烘的苦味，直接、干脆、不拐弯抹角。
就像他和厉承骁之间的事。
直接、干脆、不拐弯抹角。
但偏偏有太多东西横亘在中间，让他不得不拐弯抹角。
他吃完早餐，乘电梯回到房间，准备出门。程砚白早上发来的消息里提到，周六晚宴的礼服需要提前准备，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去处——柏悦酒店旁边那条街上有一家定制西服店，老板是意大利人，手艺很好，沈霁川出国前在那里做过几套西服。
他决定走过去。
海城的春天是最舒服的季节。阳光不烈不淡，风不冷不燥，梧桐树的新叶刚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在枝头轻轻摇晃。沈霁川走在人行道上，白色的板鞋踩在人行道的砖面上，发出轻快的声响。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晨练的老人从身边走过，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牵着狗。
他经过一家花店，门口的桶里插着一大把白色的洋甘菊，细小的花瓣像一片片雪，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停下来看了两秒，没有买，继续往前走。
西服店开在一栋老洋房里，门面不大，但门口的铜牌说明了一切——上面刻着店名和创始年份，一九九二年，比沈霁川的年龄还大。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一股混合着羊毛和木质香调的气味扑面而来。
“沈先生？”
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间走出来，看到沈霁川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他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马甲，手里拿着一把软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是这家店的首席裁缝，姓林，沈霁川叫他林师傅。
“林师傅，”沈霁川笑着点头，“好久不见。”
“哎呀，沈先生，您可是好久没来了！”林师傅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有行家对好料子的欣赏，“这两年您在伦敦吧？我听说您去英国读研究生了。”
“对，刚回来。”
“回来好，回来好。”林师傅连连点头，“这次要做什么？还是跟以前一样的款式？”
沈霁川想了想：“周六有个晚宴，需要一套礼服。深色的，不要纯黑，深灰或者藏蓝都行。款式稍微年轻一点，但不要太夸张。”
林师傅了然地点点头，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块面料样本递给他：“这是刚从意大利到的，羊毛混真丝，手感特别好，光泽也好看。颜色是深灰的，带一点点银色的暗纹，灯光底下会反光，但不会太张扬。”
沈霁川接过面料，在指尖捻了捻。确实好，柔软、顺滑、有骨感，既不会太硬挺，也不会软塌塌地贴在身上。
“就这个。”他说。
林师傅拿出软尺，开始量体。他一边量一边感叹：“沈先生，您这两年是不是又瘦了？肩宽没变，但腰围比之前小了半寸。”
“可能吧，”沈霁川张开手臂配合他，“在英国吃得不太规律。”
“那可不行，您这个身高，太瘦了撑不起衣服。”林师傅絮絮叨叨地念着，手里的软尺从他肩膀量到手腕，从腰围量到裤长，每一个数据都报出来让旁边的助理记下。
沈霁川站在镜子前面，看着林师傅蹲下来量他的裤脚。镜子里的男人身形修长，肩背线条流畅，腰身窄而有力，双腿笔直。他微微侧了侧头，审视着自己的侧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这从来不是他在意的事。
他在意的是，厉承骁曾经说过一句话。
那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冬天，沈霁川穿着白色的大衣站在雪地里，厉承骁在他身后看了很久，突然说了一句让他至今都记得的话。
“沈霁川，”厉承骁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知不知道你站在那里，比雪还好看。”
十七岁的少年不会说情话，但每一句都是真的。
沈霁川垂下眼睛，把那句话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好了，”林师傅站起来，在记录本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周五下午来试穿，如果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还能改。沈先生，您放心，我亲自做。”
“麻烦您了。”
沈霁川付了定金，从西服店出来的时候，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万里无云，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绸缎。
手机震了一下。
是程砚白发来的消息：“沈总，刚才厉氏集团的商务部联系我们了。他们看到了我们工作室去年在伦敦设计周上的作品，想约个时间聊聊合作的事。”
沈霁川看着这条消息，睫毛颤了一下。
厉氏集团。
厉承骁的公司。
【情节提示：厉氏集团与宿主工作室的潜在合作是原著情节中的重要节点。在原著中，这次合作是在宿主回国后的第二个月才开始的。现在提前了，可能是因为宿主的回国引发了情节加速。建议宿主把握机会。】
系统的提示在视野边缘亮起来。
沈霁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在心里问了一句：“原著里，这次合作的结果是什么？”
【原著中，这次合作因为苏念卿的介入而一度中断。苏念卿以“担心厉承骁与前任接触会影响感情”为由，多次在厉承骁面前表达不安，最终导致厉承骁单方面中止了合作。宿主因此遭受了不小的经济损失和心理打击。】
沈霁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带着冷意的、审视猎物的弧度。
“所以这次，”他在心里说，“他不会中止了。”
【系统无法预测攻略对象的行为。但系统可以提示：原著中的厉承骁之所以中止合作，是因为他当时对宿主仍然怀有强烈的负面情绪，苏念卿的挑拨恰好踩中了他的痛处。而现在，好感度已经从-15提升到了-9，宿主有更大的回旋余地。】
-9。
沈霁川看了一眼右上角那个小小的数字。
还是负数，但不再是-15了。
他给程砚白回了消息：“可以约时间，但不要太急。先让他们把合作意向书发过来看看。”
“好的。”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沿着梧桐大道往回走。阳光透过新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走在光影里，黑色的毛衣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风从领口灌进去，凉丝丝的。
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酒店正门口，车身擦得锃亮，能映出对面大楼的倒影。车门开着，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男人正从车里出来。
沈霁川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的时候，对方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
不是厉承骁。
是另一个男人——年轻、纤细、苍白，五官精致得像瓷器，杏眼微微下垂，睫毛浓密卷翘，嘴唇是很浅的粉色，像是天生就带着一种病态的、惹人怜惜的美感。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浅灰色西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养在温室里的花，干净、脆弱、不染纤尘。
苏念卿。
沈霁川认出了他。不是因为季秋阳发过的那张照片，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气质——那种柔弱到极致、需要被保护的气质，和沈霁川完全是两个极端。
苏念卿显然也认出了他。
那双杏眼在看到沈霁川的一瞬间，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他朝沈霁川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一分热情，不少一分冷淡。
“沈先生？”苏念卿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羽毛，“您是沈霁川先生吧？久仰大名。”
沈霁川看着那张精致的、苍白的、带着浅浅笑意的脸，也在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他弯得很好看，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的小痣跟着动了动，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极了。
“苏先生，”他说，“久仰。”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路过的行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沈霁川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里读到了很多东西——苏念卿眼底的审视、警惕、以及一种微妙的、不太友善的东西。
而苏念卿大概也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同样的东西。
“沈先生也住这里？”苏念卿问。
“对。”
“真巧，”苏念卿微微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好奇的孩子，“我约了朋友在这里喝茶。沈先生要不要一起？我朋友也做设计行业的，说不定你们能聊得来。”
沈霁川看着那双杏眼，那双眼睛里的表情是真诚的、热情的、毫无攻击性的。如果不是系统提前告诉过他苏念卿的真实面目，他大概真的会认为这个人只是一个单纯的、热情的、喜欢交朋友的年轻人。
“谢谢苏先生的好意，”沈霁川说，语气温和有礼，“但我还有事，下次吧。”
苏念卿也没有强求，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酒店。他的背影纤细瘦削，浅灰色的西装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沈霁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情节提示：苏念卿今日出现在柏悦酒店，并非偶然。系统检测到，他与厉承骁约好了在酒店顶层的茶室见面。宿主是否要查看详细信息？】
沈霁川在心里说：“不用。”
他继续往酒店里走，脚步不紧不慢。他走进大堂的时候，苏念卿已经进了电梯，电梯门在他眼前缓缓合拢，最后露出的是一张微笑的、精致的、苍白的面孔。
门关上了。
沈霁川走向另一部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苏念卿今天穿的是浅灰色西装。
而他今天穿的是灰色调的衣服，但款式完全不同——他更随性，苏念卿更精致。这是一个巧合吗？还是苏念卿刻意想要在厉承骁面前制造某种印象？
【系统无法确认苏念卿是否有意为之。但系统可以提示：原著情节中，苏念卿曾多次试图模仿宿主的风格，但从未成功。因为他模仿的只是表象，而非宿主的本质。】
本质。
沈霁川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桃花眼微垂，薄唇轻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不觉得被冒犯。他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苏念卿想要得到厉承骁的爱，所以试图变成厉承骁曾经爱过的人的样子。这本身就是一个悲剧——因为你越是模仿一个人，就越说明你永远成不了那个人。
电梯到了顶楼，沈霁川走回房间，关上门，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上。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海城。阳光把整座城市照得通透明亮，远处的建筑群像一片石笋森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他的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不是程砚白，不是季秋阳，而是一个他没有存过的号码。但那个号码他认识——他删过无数次，又无数次在心里重新记起来。
是厉承骁的号码。
沈霁川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犹豫了两秒，接通了电话。
听筒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冷冽的、像冬天深夜的风一样的声音。
“沈霁川。”
不是问句，不是感叹，就是简简单单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但那个声音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恨、怨、不甘、还有别的什么沈霁川说不清楚的东西。
“是我。”沈霁川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长得沈霁川以为电话已经断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然后厉承骁开口了。
“周六的晚宴，”那个声音说，语速很慢，像每一个字都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你会去？”
沈霁川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会。”他说。
又一段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段更短，但也更沉。像有什么东西在这段沉默里被压碎了，发出了细微的、听不到的声响。
“好。”
厉承骁说了这一个字，然后挂了电话。
沈霁川举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窗外阳光正好，房间里的空气温暖而安静，但他的指尖是凉的。
他慢慢放下手臂，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光屏在视野右上角亮了起来：
【攻略对象好感度变动：-9 → -8。原因：与宿主通话，情绪波动明显。系统检测到攻略对象在通话结束后长时间停留在车内未动。】
-8。
沈霁川看着那个数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一次，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不是那种温和的、疏离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从心底漫上来的、带着一点苦涩和一点期待的笑。
他用拇指摩挲着手机的边框，看着窗外的阳光。
周六。
半岛酒店。
他会去。
厉承骁会去。
苏念卿也会去。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要开始了。
沈霁川转过身，背靠着落地窗，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头看着天花板。他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桃花眼半阖着，眼尾的小痣在光影中若隐若现，整个人像是从某幅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安静、从容、不动声色。
但在他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那是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鲜活的、滚烫的东西。
它叫在意。
【宿主，系统监测到您的心率正在上升，超过了您的静息心率平均值。是否需要进行放松训练？】
沈霁川在心里说：“不用。”
他不需要放松。
他需要的是——周六快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