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之后的那个下午，沈霁川在酒店房间里坐了很久。
不是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而是因为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刚才那通电话。厉承骁的声音像是从他记忆深处打捞上来的东西，带着水底的凉意和锈蚀的气息。两年了，他没有听过那个人的声音——不是不想听，是不敢听。
他怕自己听到之后，会后悔当初的决定。
事实证明，他确实后悔了。
只是后悔得太晚了。
沈霁川从窗台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安静地躺在最近通话的第一行，像一枚刚刚落定的棋子。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最终没有存进通讯录。
不是不想存，是不敢存。
他怕自己存了之后，会忍不住在深夜拨过去。
起身，拿起外套，给程砚白发了一条消息：“下午去工作室，两点到。”
程砚白秒回：“好的沈总，我在工作室等您。”
沈霁川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他按下电梯按钮，等着电梯从一楼升上来。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苏念卿。
两个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
苏念卿显然也没有预料到这个相遇，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很快被一个温和的笑容覆盖。他侧了侧身，给沈霁川让出空间，姿态礼貌而疏离。
“沈先生，好巧。”苏念卿的声音依然轻柔，像春天傍晚的风。
沈霁川走进电梯，站在离苏念卿两步远的位置，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合拢，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空气似乎变得粘稠了一些。
“是好巧。”沈霁川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念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衣服上，又从衣服上滑回他的脸。那个目光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沈霁川捕捉到了。他捕捉到了苏念卿眼底那一瞬间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个对手，评估对方的实力和弱点。
“沈先生穿衣服很有品位，”苏念卿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这件外套是Lemaire的吧？去年的秋冬款，沈先生在伦敦买的？”
沈霁川微微挑了一下眉。
他确实穿的是Lemaire，但能一眼认出款式和季度的，在这个城市里不超过十个人。苏念卿显然做过功课——不，不是做过功课，是专门研究过他的穿搭。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认真。
“苏先生好眼力，”沈霁川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不过这件是在东京买的，不是伦敦。”
苏念卿的笑意没有变化，但沈霁川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他觉得对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沈霁川侧身让苏念卿先走，苏念卿没有客气，迈步走了出去。两个人在酒店大堂里一前一后地走着，苏念卿的背影纤细单薄，浅灰色的西装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
“沈先生，”苏念卿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周六的晚宴，您也会去吧？”
沈霁川停下来，看着他。
“会。”他说。
苏念卿的笑容微微深了一些，杏眼里水光潋滟，看起来像是真心为他高兴：“那太好了。承骁那天也会在，到时候我给您介绍。”
承骁。
这两个字从苏念卿嘴里说出来，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沈霁川某个不知名的位置。不疼，但那种存在感让人无法忽视。
沈霁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得体的、友好的微笑。
“好啊，”他说，“到时候见。”
苏念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酒店门口，一辆银灰色的宾利已经等在那里。司机为他打开车门，他弯腰坐进去的动作轻盈而优雅，像一片落叶被风托着放进了车里。
宾利缓缓驶离，沈霁川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消失在梧桐大道的尽头。
【系统提示：苏念卿今日来柏悦酒店，名义上是与朋友喝茶，实际上是来取厉承骁放在前台的一份文件。厉承骁原本打算自己来取，但苏念卿主动提出代劳。系统分析认为，苏念卿此举有两个目的：一是展示自己与厉承骁的亲密关系，二是试探宿主是否会在酒店遇到厉承骁。】
沈霁川在心里说：“他怕我在酒店遇到厉承骁？”
【准确地说，他怕厉承骁在酒店遇到你。苏念卿很清楚，厉承骁对你的感情并没有完全消失。他一直在努力维持厉承骁对你的负面情绪，避免任何可能唤起旧情的接触。】
沈霁川看着那辆宾利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苏念卿，比他想象的更聪明，也更危险。
但聪明人和聪明人之间的较量，从来不是看谁更聪明，而是看谁先沉不住气。
沈霁川迈步走下台阶，老王已经把迈巴赫开到了酒店门口。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车子平稳地驶出，往IFS的方向开去。
工作室在IFS的三十五到三十七层。沈霁川到的时候，程砚白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看起来像是刚从商业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
“沈总。”程砚白快步迎上来，把平板电脑递给他，“这是厉氏集团发来的合作意向书初稿，我大概看了一下，条件对我们还算有利，但有些细节需要再谈。”
沈霁川接过平板，一边往电梯走一边浏览。意向书写得很正式，条款清晰，措辞严谨，一看就是法务部门认真打磨过的。但沈霁川注意到一个细节——意向书的最后签署页上，对方负责人的签名不是厉承骁，而是厉氏集团商务部的总监，一个叫赵恒的人。
“厉承骁没有亲自过问？”沈霁川问。
程砚白推了推眼镜：“据我了解，这个合作最初是商务部的人主动提出的，厉承骁可能只是签了个字。不过……”他顿了一下，“我听说厉承骁今天上午专门调阅了我们工作室的详细资料，包括去年的财务报表和伦敦设计周的参展作品集。他应该是看过之后才确认推进合作的。”
沈霁川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
厉承骁看过他的资料。
这个认知像一杯温水，从胸口慢慢蔓延到四肢，说不上烫，但确实有温度。他没有表现出来，继续往电梯里走，按下三十五楼的按钮。
电梯上行的时候，程砚白在旁边汇报工作室的装修进度：“三十五楼是接待区和展厅，家具已经全部到位，明天会安排保洁做最后一次深度清洁。三十六楼是设计部和样品间，设备安装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差几台电脑和打印设备，下周一到货。三十七楼是您的办公室和会议室，全部完工，随时可以投入使用。”
“好。”沈霁川说。
电梯门打开，三十五楼的全景展现在眼前。
落地窗外是海城的天际线，阳光从巨大的玻璃幕墙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墙面是沈霁川指定的灰白色调，搭配浅橡木色的地板和黑色的金属线条，整体风格简洁而克制，像沈霁川这个人本身——不张扬，但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我很贵。
接待区放着一张巨大的弧形沙发，浅灰色的绒面，来自意大利的一个小众品牌。沙发的对面是一面展墙，上面还没有挂东西，但灯光已经调试好了，暖光和冷光可以分区控制，根据不同的展品调整不同的氛围。
沈霁川在展厅里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墙面的质感，在样品间的展示柜前停了一下，打开柜门看了看里面的隔板。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到程砚白都不太敢出声，只是跟在后面，随时准备回答他的问题。
“这里，”沈霁川指着展厅角落的一处墙面，“灯光太暖了，换成四千K的色温。还有这面墙的挂画高度，全部降低十五厘米，人的视线水平线才是最佳的观赏高度。”
程砚白在平板上飞快地记录着。
沈霁川走上三十六楼，看了看设计部的工位布局。工位是开放式的，深色的桌面配浅色的隔断，每个工位上都有一盏可调节的台灯，来自德国的某个灯具品牌，色温和亮度都可以无极调节。他在一个工位前停下来，拉开抽屉看了看里面的分隔设计，又合上。
“不错。”他说。
这两个字从沈霁川嘴里说出来，程砚白就知道他是真的满意了。因为沈霁川不是那种会说“非常好”“太棒了”的人，他的“不错”就是最高评价。
三十七楼是沈霁川的私人领地。
电梯门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不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程砚白没有跟进去，而是站在电梯口说：“沈总，我先下去整理厉氏的意向书，您慢慢看。”
沈霁川点了点头，独自走过走廊，推开了那扇门。
他的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大。
不是面积上的大——两百多平米的办公室他见过不少，这个不算最大的。但整个空间的挑高很高，足足有五米，让人一走进去就有一种开阔感。一面墙全是落地玻璃，正对着海城的天际线，东方明珠塔就在视线的正前方，像一根银色的针，扎在蓝天和黄浦江之间。
办公桌是深色的胡桃木，宽大而简洁，桌面上只放了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和一个相框。相框是空的——程砚白不知道应该放什么照片，所以留了白。
沈霁川拿起那个空相框，看了几秒，又放回了原处。
他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脚下的城市。IFS是海城最高的建筑之一，从三十七楼看出去，几乎整个城市都在脚下。那些曾经觉得高不可攀的大楼，现在都变成了矮墩墩的积木；那些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地方，现在都变成了地图上的一个点。
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那是他和厉承骁还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两个人开车经过IFS，厉承骁指着这栋楼说：“等我接手公司了，我要在IFS租一层最高的楼做办公室，视野最好的那一层。”
沈霁川当时笑着问他：“为什么要租最高的？”
厉承骁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沈霁川至今都记得的话。
“因为站得高，才能看清楚整个城市。看清楚整个城市，才能看清楚你在哪里。”
那时候的厉承骁刚满十九岁，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少年。沈霁川当时觉得他只是在说情话，后来才明白，厉承骁是认真的——他真的是这样想的。
站得高，看得远。
看清楚整个城市，才能看清楚你在哪里。
沈霁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离开了窗前。他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椅子坐下，椅背很高，靠上去的时候有一种被包裹的感觉。他拿起桌上程砚白留下的一份资料，是关于厉氏集团合作项目的详细分析报告。
翻了几页，他的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
“厉氏集团近三年在地产板块的销售额连续增长，但在商业空间设计领域一直缺乏自有团队，主要依赖外部采购。宿主工作室的业务方向与厉氏的需求高度匹配，如果合作达成，预计每年可为宿主工作室带来不低于两千万的营收。”
两千万。
沈霁川不缺这两千万。他在意的是另一个数字——
合作达成的先决条件之一，是双方负责人必须保持畅通的沟通渠道。也就是说，如果合作达成，他将不可避免地频繁与厉氏集团的人接触。
而厉氏集团的人，包括厉承骁。
沈霁川合上资料，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视野右上角的光屏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好感度那一栏写着-8。系统在他闭眼的时候自动弹出了一条提示：
【宿主，系统检测到您在思考与攻略对象相关的事项。是否需要系统提供更详细的攻略建议？】
“不需要。”沈霁川在心里说。
他不想让系统告诉他该怎么做。他想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至于那个节奏是什么，他自己也还没有想清楚。
手机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是季秋阳发来的消息：“醒了。头疼。你昨天是不是给我灌了假酒？”
沈霁川笑了一下，打字回复：“你喝的比我多一倍，还敢说我灌你？”
季秋阳发来一个哭脸表情，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对了，你周六晚宴的礼服准备好了吗？要不要我陪你去挑？我眼光很好的。”
“已经订了，周五试穿。”
“啧啧啧，有钱人就是不一样，提前订制。我都是当天去买现成的，哪有你那么多讲究。”
“你一个月买的现成西服够我订制一年的了。”
季秋阳发来一个“你竟然拆穿我”的表情包，然后又来了一条正经消息：“说真的，周六厉承骁和苏念卿都会去。你想好怎么面对他们了吗？”
沈霁川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金色光斑。他伸出手，让光斑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皮肤在阳光下显得近乎透明，能看到手背上青色血管的纹路。
他打字：“没有想好。但我会去的。”
季秋阳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紧接着又发了一条：“行吧，反正我会在。要是有什么情况，你给我使个眼色就行。”
沈霁川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季秋阳这个人，嘴巴毒，心肠热，嘴上说着“你自己看着办”，实际上比谁都紧张。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又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看了看设计部的平面图，翻了几份新项目的提案，给程砚白发了几条修改意见。时间在忙碌中过得很快，等他再次看手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最后走到那个空相框前，又把它拿起来看了看。
空白的。
他忽然想到，也许他应该放一张照片进去。不是他和厉承骁的合影——那张合影他连存在手机里都不敢，更别说洗出来放在办公桌上。但他确实应该放点什么，不然这个相框的存在就显得太刻意了——好像在等着某张照片出现似的。
他把相框放回去，拿起外套和手机，走出了办公室。
程砚白在三十六楼等他，见他下来，迎上来问：“沈总，今天还要看别的地方吗？”
“不用了，今天就到这里。”沈霁川说，“厉氏的合作意向书，你让法务看一下，有什么问题列出来，下周一开始谈。”
“好的。”
两个人乘电梯下楼，程砚白在电梯里又汇报了几项工作，沈霁川一一做了安排。电梯到一楼的时候，程砚白先走出去，替他挡着电梯门，等他也走出来，才松开手。
“沈总明天有什么安排？”程砚白问。
“明天……”沈霁川想了想，“明天没什么事，我自己安排。你周末休息吧。”
程砚白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我不会休息的”。
沈霁川没有再多说，走到门口，老王已经把车开过来了。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IFS的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芒，整栋楼像一根巨大的金色柱子，立在海城的天际线上。
三十五楼到三十七楼的灯还没有亮起来。
但很快，它们就会亮的。
车子驶回柏悦酒店的路上，沈霁川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的晚霞。海城的春天，傍晚的天空总是很好看——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和紫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消息。
但那串号码他认得。
是厉承骁。
消息很短，只有几个字：
“你的工作室在IFS？”
沈霁川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他稳住手指，回了两个字：
“对。”
对方没有再回复。
沈霁川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确认不会有新的消息进来，才把手机扣在腿上。他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厉承骁的声音、厉承骁的消息、厉承骁的每一个字。
【攻略对象好感度变动：-8 → -7。原因：攻略对象查看了宿主工作室的详细资料，对宿主的专业能力产生了新的认知。情绪状态：复杂。】
-7。
沈霁川睁开眼睛，看着车顶的天窗。
天窗上方的天空已经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第一颗星星在天幕上亮了起来，微弱而坚定。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场所谓的攻略，比他想象的要容易一些。
不是因为系统给了他多少帮助，不是因为苏念卿不够强大，而是因为——厉承骁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放下过他。
一个真正放下的人，不会打电话问前男友去不去晚宴。
一个真正放下的人，不会发消息问前男友的工作室在哪里。
一个真正放下的人，不会在两年的时间里，一直戴着前男友送的袖扣。
沈霁川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不是笑。
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点点光的时候，脸上不由自主浮现出的表情。
车子驶入柏悦酒店的地下停车场，沈霁川推门下车，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之前，他透过即将关闭的门缝，看了一眼停车场里那辆黑色迈巴赫。
它停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明天，周五。
后天，周六。
沈霁川按下了顶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拢，数字开始跳动。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序幕已经拉开。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