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厌离从矿道口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像一把刀一样砍在他脸上。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一把刀。在地下待了太久的人,眼睛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强光的防御能力,那些从天空倾泻而下的白色光芒在刺入他视网膜的一瞬间,就像有人拿了一把烧红的铁钎从他的眼球正中间捅了进去。他本能地闭上眼睛,但眼皮太薄了,挡不住那种穿透性的光,整个眼球里都是一片炽白色的、带着血丝纹路的爆炸式的亮。泪水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涌出来,从紧闭的眼皮缝隙里挤出去,顺着颧骨往下淌。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或者两步,或者更多——他已经不太确定了,因为失去视觉之后,人对空间和距离的判断会变得极其混乱——然后膝盖撞上了什么东西,那是一块突出来的矿石或者一个废弃的轨道枕木,他的身体向前一倾,右手的指尖在地上撑了一下,勉强没有摔下去。
但他还是跪下去了。不是因为撞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站不住了。失血、饥饿、吞噬的后遗症、左臂的异变、胸腔里那个每分钟三十次的发条声、以及从矿道深处一直跟着他走出来的那种铺天盖地的、让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的饥饿感——所有这些叠在一起,在他从黑暗走进光明的那一个瞬间同时爆发了,像有人在他身体里引爆了一颗炸弹。
他跪在地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刀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他在地下从未闻到过的味道——不是矿石的腥味,不是生锈铁皮的酸味,不是腐肉的甜臭,而是某种活着的、正在生长着的、带有温度和湿度的气味。草。泥。风。阳光晒在岩石上的味道。活人的汗味。
他几乎要吐了。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所有这些味道对他来说都太强烈了,强烈到他的感官完全承受不住。在地下待了太久的人,嗅觉会比正常人敏感很多倍,因为在地下那个绝对单调的环境里,任何一种气味都会被无限放大、被大脑反复咀嚼、被用来标记时间和空间的坐标。而现在,在那个封闭的、单调的、只有矿石和铁锈和腐肉的气味的环境里待了不知多久的殷厌离,突然被扔进了一个气味像爆炸一样四散飞溅的世界里——草的青涩、泥的湿润、风的流动性、阳光打在岩石上的那种干燥的焦味、以及活人身上那种复杂的、混合了汗液和皮脂和体温的气息——所有这些气味在同一时间涌入他的鼻腔,他的大脑完全处理不了,只能用一个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回应:吐。
但他胃里什么都没有。昨天晚上——或者更久以前——吃的那半块营养块早就消化干净了。他趴在碎石地上干呕了几下,吐出来的是混着血丝的胃液,酸涩、苦涩、带着一种金属回味的、让他整个口腔都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液体。
“——还有人?”
声音从右前方传来。不是很大,不是对着他说的,更像是某个人在跟另一个人说话时顺口带出的半句话,带着一种“我以为这个地方早就没人了”的意外。
殷厌离没有睁眼。他的眼睛还是痛得像是被人往里面塞了两颗烧红的炭,但他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的一些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善意,而是一种更中性的、更像是在分辨“这个东西有没有价值”的语气。
脚步声靠近了。不止一个人。两个,或者三个。步伐的节奏和重量都不一样。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脚步很轻,落脚很快,像是一个个子不高但很灵活的人;后面那个脚步沉得多,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不在乎踩到什么”的随意;第三个脚步在更远的地方,几乎没有移动,大概是站在原地。
“矿道上来的。”第一个声音说,这次是跟殷厌离说的,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就像一个医生在检查一个躺在路边的病人时会说的那种话——不是关心,是评估。“能走吗?”
殷厌离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的喉咙里还有胃液残留的酸涩感,一开口就会带出一股让人不愉快的味道。
“伤哪了?”
殷厌离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肩——左臂回来了,但他不可能解释这件事,所以他只能用“左臂受伤了”来掩盖“左臂曾经整条消失然后又被一个来历不明的远古构装核心重新编织出来了”这个事实。
“左臂。”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如果不是那个说话的人正好蹲在他面前,大概根本听不见。
“还能动吗?”
殷厌离试着动了动左手的食指。齿轮声没有出现——大概是因为那层覆盖在机械结构外面的“皮肤”起到了某种隔音的作用,或者是因为齿轮咬合的频率刚好在人耳能捕捉的频段之外。他成功了。左手的食指弯曲了大概三十度,然后伸直。
“能动。”他说。
“那就不是断了。”第一个声音的主人蹲得更近了一些。殷厌离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喷在他脸上,那是一种带着一点烟草味的、干燥的体温。“把眼睛睁开,我看看。”
殷厌离试了一下。眼皮掀开一道缝的那一瞬间,光再次涌入,眼球像被烧红的针扎了一样猛地缩回去。他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这次睁得更大一些,大概三分之一秒之后又闭上了,但就在那三分之一秒里,他看到了蹲在他面前的人的脸。
一张很年轻的脸。看起来大概十七八岁,比殷厌离大不了多少。皮肤被晒成了深小麦色,上面有一些细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的疤痕。眼睛是很浅的灰色,瞳孔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金色——这是某种序列觉醒者的特征标记,具体是哪种序列殷厌离说不上来,因为在矿脉里他没有机会接触这些信息。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这个人不是矿工。矿工不会有这种皮肤——矿脉里的矿工一辈子都晒不到太阳,他们的皮肤是那种长期缺乏光照的、像发了霉的面包一样的灰白色。
“你不是矿工。”蹲在面前的人替他说出了这句话。
殷厌离没有否认。他确实不是矿工——至少在被扔进矿脉之前不是。在被盖上“废材”的章之前,他是一个生活在帝国底层城镇里的、没有序列的、靠打零工为生的边缘人。但“不是矿工”和“矿工”之间的区别,在矿脉外面的世界里几乎没有意义。在精密帝国的社会分层里,矿工是比边缘人更低的存在——边缘人至少还有法律意义上的“人”的身份,矿工是被注销了户籍的、在官方档案里已经死了的人。一个边缘人变成一个矿工,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一个常规流程;但一个矿工想要变回边缘人,那就是在对抗整个帝国的法律体系。
“你叫什么?”灰色眼睛的人问。
“殷厌离。”
灰色眼睛的人眨了眨眼。那个表情不是“这个名字好奇怪”,而是“这个名字我不认识”——也就是说,他不在帝国官方的通缉名单或者失踪人员名单上。殷厌离知道自己不在,因为他在被扔进矿脉的那一天就已经被注销了,他的名字从所有能查得到的数据库里被删除了。这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操作,这是所有“废材”的标准流程:先注销身份,再扔进矿脉,最后在一个月到三个月之间死于塌方、矿虫病或者锤子的锤头。
“还能走吗?”灰色眼睛的人又问了一遍。
殷厌离这次没有点头。他睁开了眼睛,忍住了那种要把眼球挖出来的剧痛,让自己逐渐适应了这种来自于天空的、无所不在的、像一床厚被子一样盖在整个世界上的光。他的眼睛花了大概十秒钟才终于看清了周围的全貌。
他站在矿脉的出口外面。说是“出口”其实不太准确——矿脉的真正入口在半山腰,那里有武装守卫、有身份核验、有每个月一次的物资补给。但他走出来的这个“出口”不是那个——这是一个隐藏在碎石堆后面的、只有矿工才知道的、在塌方中意外炸开的裂缝。矿脉运营方不知道这个出口的存在,至少目前还不知道。如果知道了,他们会把它堵上,或者会在外面装一个感应器,专门用来捕捉从裂缝里跑出来的“逃逸耗材”。
裂缝外面是一片开阔的、长满了低矮灌木和杂草的斜坡。斜坡往下大概两百米的地方是一条土路,土路再过去是一片平坦的谷地,谷地上零星地散落着一些低矮的、用波纹铁皮搭建的棚屋。那些棚屋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正式的定居点,更像是某种临时的、非法的、不被帝国承认的聚居地。棚屋的烟囱里冒着灰色的烟,空气里有一股混杂着柴火和炖煮食物的气味。
炖煮食物。
殷厌离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了。不是饿的那个方向的抽搐——是相反的。他的身体在闻到食物气味的一瞬间做出了一个极其矛盾的、让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反应:唾液在分泌,胃酸在翻涌,但他的喉头发紧,想要呕吐的欲望比刚才更强烈了。
他还不太想吃东西。不是因为他不需要吃——他需要,他的身体需要,他的序列更需要——而是因为他知道他现在吃下去的任何东西都会在下一秒被他吐出来。吞噬的副作用正在他的消化系统里制造一场风暴,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胃壁上反复揉搓,把所有能吐的东西都往外推。
灰色眼睛的人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从他脸上那个微妙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你需要一个医生。”
殷厌离摇了摇头。“我需要吃的。”
这是他在这个阳光下的新世界里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很低,很涩,像是砂纸在铁皮上划过。灰色眼睛的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那个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同情,不是嫌弃,而是一种非常微妙的、介于困惑和理解之间的、像是一个人在努力处理一个不太符合常规的请求时会有的那种表情。
“你受了伤,失血,从矿道里爬出来——”灰色眼睛的人扳着手指一件一件地数,“——然后你说你需要吃的?”
殷厌离没有解释。他没法解释。他总不能说“我的序列需要我吃东西,而且是吃构装体,不是吃人的食物,但我现在还不能说这些,因为我连自己的序列是什么都还没搞明白”。
“你能站起来吗?”灰色眼睛的人问。
殷厌离试了一下。右腿的小腿外侧那道伤口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再次被撕开,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但他已经不太在意了。他用右手撑着膝盖,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把自己从地面上撑起来,像是拆开一把折叠的尺子。站直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嗡了一下,眼前的光又开始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阵眩晕压了下去。
灰色的眼睛盯着他的左臂。就是那种不经意的、但视线停留时间明显超过了正常社交界限的注视。
“你的左臂——”
“受了点伤。”殷厌离打断了他。
灰色眼睛的人没有追问。不是在人情世故上的克制,而是他已经从殷厌离身上得到了一些他真正需要的信息——这个人还活着,能动,能说话,不是通缉犯。这些信息够他做决定了。
“我叫伽罗。”灰色眼睛的人说,伸出了右手。“这些是我的——怎么说呢,同伴?合伙人?反正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坏人。我们是收破烂的。”
殷厌离握了握他的手。伽罗的手掌很粗糙,指关节很大,虎口位置有一层很厚的老茧——这是长期握持某种工具的人的手。构装师?工匠?还是某种需要频繁拆解构装体的职业,比如回收者?
“收破烂?”殷厌离说。
“字面意思。”伽罗松开手,往身后那些棚屋的方向指了指,“那边是我们的营地。我们从各个矿脉的废料堆里回收那些被丢弃的、损坏的构装体零件,拆解、分类、重新冶炼,然后卖到黑市上。利润不高,但不犯法——”他顿了一下,纠正自己,“——不太犯法。”
殷厌离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从那个矿里出来,身上带着伤,没有身份,没有地方去。”伽罗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我给你三个选择。第一,你往那边走”——他指了指土路延伸的方向——“走上大概两天,会到一个小镇,但你没有身份,进不去,而且你的伤撑不过两天。第二,你回矿里去,继续当你的耗材。第三,你来我们这里,养伤,干活,吃我收购回来的那些垃圾。没有工钱,但有饭吃,有地方睡。等你伤好了,想走想留都随你。”
听起来很合理。太合理了。在一个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世界里,这种“我来养你但你干活”的交易是最公平的——你有我没有的东西,我有你没有的东西,我们交换,谁也不欠谁。
但殷厌离还是问了一句:“你不问我在矿里做了什么?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身上带着伤从矿道里爬出来?”
伽罗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很明确的意思——不是善意,而是“我见多了”。“从那个矿里爬出来的人,都是差不多的故事。被判定为废材,被扔进去,然后某一天发现自己还没死,就从某个裂缝里爬出来了。你的故事和另外十几个人的故事不会有什么区别。我为什么要问?”
“因为——”
殷厌离本来想说“因为我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不是因为不能说,而是因为他觉得说了也没用。伽罗不会懂“吃了一个能量等级是自身四十七倍的远古构装核心”是什么意思,就像一只蚂蚁不会懂“太阳”是什么意思一样。
“因为我的伤可能不是普通的伤。”他说了一个模糊的版本。
伽罗歪了一下头,目光再次落在殷厌离的左臂上。“你是说这个?”
殷厌离点了点头。
“我看不出来。”伽罗很诚实地说,“我又不是医生。我们营地里也没有医生。我们只有一个能给伤口缝线的老头,他用的是普通针线——就是缝衣服的那种——而且他不洗手。你要是不介意,就跟我来。”
伽罗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斜坡下面走了。他没有回头看殷厌离有没有跟上来,步伐很稳定的,不快不慢,像是一个笃定自己不会被拒绝的人。
殷厌离跟了上去。
不是因为信任,不是因为走投无路,而是因为他需要吃东西。而在这个阳光下的世界里,有食物的第一个地方就是那片冒着灰色烟尘的棚屋营地。
营地比他想象的更简陋。
从斜坡上看的时候,那些棚屋至少还有“用波纹铁皮搭建”这个统一的设计语言,但走近了之后才发现,这个“统一”不是设计的结果,而是因为附近所有能找到的建筑材料都是同一种东西——废弃矿区的旧铁皮、报废构装体上拆下来的装甲板、以及偶尔几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木质托盘拆成的木板。这些东西被用最粗暴的方式拼接在一起,铁皮和铁皮之间用铁丝拧紧,木板和铁皮的接缝处塞满了干苔藓和碎布条来防风。整个营地的占地面积大概相当于一个中等规模的农家院子,但被分割成了七八个更小的、每一个都只够一个人躺平的空间。
营地里的人不多。殷厌离数了一下,加上伽罗和他自己,一共有九个。九个人在这片铁皮和木板组成的迷宫里走来走去,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一个人蹲在地上拆解一个比他的 torso 还大的齿轮箱,一个人在一口黑漆漆的铁锅里搅拌某种颜色和煮烂的泥巴差不多的食物,一个人靠在一根歪歪斜斜的柱子上睡觉,鼾声大到隔了三个棚屋都能听到。没有人抬头看殷厌离,就好像新来一个人在这个营地里是一件不值得注意的事情。
伽罗带着他穿过棚屋之间狭窄的过道,在一间比其他棚屋都大的、门口挂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帘子的铁皮屋前停下来。他掀开布帘,探头进去说了句什么,里面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浑浊的、带着痰音的、像是在喉咙里养了一只蛤蟆的嗓音。
“进来。”
殷厌离走进去。
棚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很多,只在靠近顶部的地方有一个拳头大的破洞,一束细细的阳光从那里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有一双手——一双很老的、皮肤像干裂的河床一样的手,正在把一根线穿过一根针的针眼。不是缝衣服的那种针,是一根弯曲的、像鱼钩一样的、专门用来缝合伤口的手术针——至少看起来像是。但伽罗说的没错,那根线确实是普通的缝衣线,白色的、棉质的、在手术用的可吸收缝线面前大概只能算是一根“绳子”。
老人的脸在光斑的上面,是一个他看不清的区域。但他能从老人动作的熟练程度判断出来——这不是一个第一次给人缝伤口的人。那双老手拿针的姿势很稳,稳到不像是一个看起来至少七十岁的人应该有的手。
“哪里?”老人问。
殷厌离指了指左肩。
“衣服脱了。”
殷厌离犹豫了大概半秒钟,然后把上衣脱了。上衣是一件矿脉统一发放的、灰白色的、洗到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粗布衬衫,上面有大大小小十几个补丁,每一个补丁都是用不同颜色的布料缝上去的,看起来像一张彩色地图。他把衬衫团成一团放在地上,然后站在那里,光着上身,让老人看他的左臂。
老人没有看他的左臂。老人的视线在他左肩上停留了大概一秒,然后径直往下,落在了他的胸口上。
“那是什么?”
殷厌离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正中央偏左的位置,在锁骨下方大概两指的地方,有一片颜色比周围皮肤深很多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过的暗色区域。那片区域大概有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是一圈很细的、蓝黑色的、像毛细血管一样的纹路,向四周蔓延出去,和正常的皮肤交织在一起,看起来像是某种植物的根系。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吞噬”的时候。面板上那个“胸腔同步率:34%”的时候。
“我不知道。”他说。
老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那根缝衣线穿过的手术针,在殷厌离左肩的皮肤上扎了第一针。
没有麻药。没有消毒。没有任何一个正常的医疗程序会包含的步骤。就是一根针、一根线、一双老手,以及一个坐在光斑边缘的、脸始终看不清的、呼吸里带着痰音的干瘪身体。
殷厌离没有感觉到痛。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感觉到了,但那个感觉太轻了,轻到他需要刻意去注意才能捕捉到。针尖刺入皮肤、穿过皮下脂肪、从伤口的另一侧穿出、然后线被拉紧、伤口边缘被对合在一起——所有这些本该引起剧烈疼痛的步骤,在他的感知里都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被人戳了一下的触感。
老人缝合的动作很快。大概不到两分钟,左肩上的那道伤口就被十几针缝合线密密麻麻地封住了。线头被剪断,老人用一块不知道从哪件旧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在伤口上绕了几圈,打了个结,然后把手里的针和剩下的线放到一边。
“三天后来拆。”老人说,“别碰水。别用力。如果发烧了,去找伽罗,让他给你找药。他那里应该还有几片退烧的。”
殷厌离把衬衫重新穿上。布料的触感在缝合过的伤口上留下了一阵很轻微的、像蚂蚁爬过的刺痒感,他忍住了没去抓。
“多少钱?”他问。
老人抬起脸。在那一束从顶部的破洞里射进来的阳光下,殷厌离终于看清了这张脸——一张被皱纹切割成无数个碎片的、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的颜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紫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一种和这具衰老的身体完全不匹配的、像两盏灯一样的亮。
“你能给什么?”老人问。
殷厌离在口袋里摸了摸。左口袋空了——不对,那条裤子已经在那场塌方里被矿石砸烂了,他现在穿的这条裤子是从矿道里一个已经死了不知道多久的矿工身上扒下来的。右口袋里有一些东西:三块拇指大小的劣质源能结晶碎片,造价大概是镇上黑市价格的十分之一;一根生锈的铁钉;以及一小团灰色的、像棉絮一样的东西。这些是他在矿道里攒下来的全部财产。
他把三块源能结晶碎片放在老人的面前。老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不够。”他很直接地说。
殷厌离又翻了翻口袋。没有了。这就是全部。
“先欠着。”老人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慷慨还是无所谓,“等你有钱了再给。如果一直没钱,就算了。反正我给人缝伤口,十个里有八个给不起钱,我早就习惯了。”
殷厌离把源能结晶碎片收回去,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棚屋。
外面的阳光还是刺眼的,但比刚才他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好多了。他站在棚屋门口的过道里,闭了一会儿眼睛,让视觉慢慢适应。等他再睁开的时候,伽罗正靠在旁边的一个木箱子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缝好了?”
“嗯。”
“他说什么?”
“三天后来拆线。”
伽罗点点头,从箱子上跳下来,往那口正在煮东西的黑锅的方向走去。殷厌离跟在他后面,两人在锅前停下来。搅拌锅里东西的——殷厌离之前没看清——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大概十六七岁,留着很短的、几乎贴着头皮的头发,穿着一件明显大出好几个号的工作服,袖口卷了好几圈才露出双手。她手里拿着一个长柄的木勺,正在那个黑锅里画着圈圈,锅里的东西——殷厌离凑近看了一下——是某种谷物和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块茎混在一起煮成的糊状物,颜色是灰褐色的,表面冒着大大小小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都会释放出一股说不上难闻但也绝对算不上好闻的、带着一点焦味和一点土腥味的蒸汽。
“这是黎加。”伽罗介绍道,朝那个短发女生扬了扬下巴,“她负责做饭。不是因为她做得好吃,而是因为只有她愿意做。”
黎加抬起头看了殷厌离一眼。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像在打量一个物体一样的“我在看你”的目光。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搅拌那锅糊状物。
“你的名字?”她问,声音很平。
“殷厌离。”
“‘殷’?这个姓很少见。”黎加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语气还是平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殷厌离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对自己姓氏的来源没有任何了解,从小到大,他用这个字只是因为它被写在某个收养机构的一张发黄的登记表上,而那张登记表上关于他的一切信息——出生日期、父母姓名、籍贯——都写着“不详”。
粥煮好了。
黎加用那个木勺把糊状物舀到几个缺口不一、颜色各异的碗里,第一个递给伽罗,第二个递给自己,第三个——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殷厌离,又看了看剩下的两个碗,然后从中间拿了一个颜色最深的、看起来最不容易看出脏的碗给他。
殷厌离接过碗。碗的表面很热,热到他的右手指尖本能地往回缩了一下。他用左手接住了——在触碰到碗壁的一瞬间,他从左手的指尖感受到了一种来自碗的温度,那是正常的、温暖的、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热度。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他的左手触碰到碗壁的同时,他的传承面板在他意识深处闪烁了一下。
不是完整的展开,而是像有人在窗帘外面点了一盏灯,光线透过布料的缝隙漏进来了一点点。他没有打开面板,但他能感觉到面板在提示他——有东西可以吞噬。
不是这碗粥。是碗本身?是粥里的某个成分?还是煮粥用的那口锅?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端稳碗,蹲在锅旁边,用右手的手指把那些灰褐色的糊状物拨进嘴里。
不好吃。很不好吃。谷物的外壳没有被完全磨碎,吃在嘴里像在嚼细沙;块茎的纤维太粗了,嚼不烂,需要整块咽下去,但咽的时候会感觉到食道被什么东西撑了一下;整体没有任何调味,连盐都没有,只有一股来自于谷物和块茎本身的、微微发酸的、像吃草一样的味道。
但殷厌离吃得很慢。
不是因为他要品味——而是因为他太久没有吃真正的食物了。营养块是另一种东西。营养块没有味道,没有口感,没有温度,它在那层灰白色包装纸里面是一块均匀的、像压缩饼干一样的、但比压缩饼干要致密得多的固体。你把它放进嘴里,它会在唾液中慢慢软化,然后你把它咽下去,它就变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它不会给你带来任何感官上的满足,它只是给你的身体提供维持生命所必需的营养和热量,像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的执行者。
但粥不一样。粥有温度,有口感,有你能咀嚼和吞咽的过程。粥会烫到你的舌尖,会在你的口腔里留下一种你不喜欢但你知道它来自于某种真实植物的味道。粥是活的东西做出来的东西。
殷厌离吃完了那碗粥。他把碗放在地上,用袖口擦了擦嘴。
面板上的饥饿感没有消失。
它减弱了大概百分之五。只是百分之五。那碗粥——那一整碗至少有四百卡的谷物和块茎熬成的糊状物——只满足了他身体层面的饥饿。他的序列层面的、那个叫做“吞噬序列”的东西所需要的饥饿,没有因为那碗粥而得到任何安抚。就好像他的胃里有两个独立的系统在并行运转:一个消化真正的食物,一个等待构装体核心。
他在这个营地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做了很多事情。他把伽罗回收回来的那些废弃构装体零件按照材质和型号分类堆放,用一把钝得几乎切不动东西的锉刀把锈蚀的齿轮表面的氧化层磨掉,用一个改装过的源能炉把一些纯度太低的混合金属块重新熔炼成可以卖钱的标准锭。这些都是他以前在帝国城镇里打零工时做过的活,做起来不需要太多思考,只需要手和眼睛的协调。
他也认识了这个营地的其他人。
除了伽罗、黎加和那个缝伤口的老头——所有人都叫他“针爷”——之外,还有五个人。一个睡觉的,大家叫他鼾叔,因为他的鼾声是整个营地的背景音,从不停歇;一个专门负责从各个矿区的废料堆里拉货回来的、沉默寡言的、大家都叫他“哑车”的中年男人,他不是真的哑,只是不说话;一对兄弟,哥哥叫毛哥,弟弟叫毛弟,两个人长得很像,性格完全不同,一个话多到让人想用东西堵住他的嘴,一个一天说不到三句话;以及一个被所有人叫做“学士”的、带着一副帝国工学院风格圆框眼镜的年轻人,他是这个营地里唯一一个识字的人——不算殷厌离,殷厌离也识字,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三天傍晚,殷厌离正在把一堆分类好的铜质零件装进一个麻袋的时候,他的面板突然亮了。
不是闪烁,是真正的、完整的、像有人在面前拉开了一面巨大的光幕一样地亮了。
灰白色的底色,白色的字,排版和之前一模一样,但内容变了。
【警告:宿主距上一次吞噬已过去71小时。】
【饥饿等级:重度】
【剩余时间:1小时】
【1小时后若仍未吞噬任何构装体核心或完整序列,将触发不可控吞噬行为。】
【不可控吞噬行为说明:宿主将失去对所有进食行为的控制能力。届时宿主会吞噬一切可被吞噬的物体——包括但不限于:金属、矿石、有机物、他人的序列能量、活体生物的生物电流。该状态将持续至宿主摄入足够能量为止,届时宿主身体将承受不可逆损伤。】
殷厌离盯着那行警告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手里的铜质零件放下,站起来,找到了伽罗。
伽罗正在营地的边缘——那个可以看到斜坡和土路的位置——抽烟。他抽的不是真正的烟草,是某种晒干后切碎的植物叶子,卷在一个用旧书页裁成的纸条里,点燃后散发的气味很冲,像在烧塑料。
“我需要一样东西。”殷厌离说。
伽罗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侧头看着他。“什么?”
“一个废弃的构装体核心。报废的也行,破损的也行,只要是构装体核心就可以。”
伽罗的眉毛抬了一下。“你要构装体核心做什么?那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殷厌离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法用一句话解释清楚,而如果他试图用三句话以上的篇幅来向伽罗解释他的序列需要吞噬构装体核心才能生存,那么他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借一个核心给我”,而是“你到底是谁”以及“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有用。”他说。
伽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烟掐灭在鞋底上。“哑车今天下午刚拉回来一车废料,里面应该有几个报废的核心。你要的话,自己去翻。”他朝营地后面的一堆用防水布盖着的杂物指了指,“但如果里面有能卖钱的东西,你得用你未来的工钱抵。”
殷厌离点了点头,转身朝那堆杂物走去。
防水布掀开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混合了机油和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腐烂气味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忍住鼻子的本能性厌恶,开始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废弃零件中翻找。
构装体核心——即使是报废的——在正常的废料市场上也是比较有价值的回收物。因为核心的制造工艺比普通构件复杂得多,即使是报废的核心,里面也含有一些高纯度的稀有金属和微量的源能结晶残留。回收商会把这些核心集中起来,用专门的设备拆解、提炼,然后把这些提取出来的材料转卖给低端构装体的制造商。
所以这批废料里“应该有几个报废的核心”但不代表伽罗会把它们留着。按照常规流程,这批废料会在明天或者后天被运到镇上,卖给那个定期来收购的回收商。如果他今天没有问,这些核心就会被卖掉,然后被拆解、被提炼、被变成一堆没有生命的原材料。
但如果他今天问了,这些核心就是他的了。
殷厌离在废料堆的底部找到了两个核心。
第一个是矿脉监工·改(三型)的核心——就是他在坑道里遇到的那种锤子的核心。体积大概有两个拳头加起来那么大,外壳是很厚的灰黑色合金,表面有一些明显的撞击痕迹和裂缝。从裂缝里能看到内部的结构:一些密密麻麻的、像蜂巢一样的微型能量回路,大部分已经因为过载或者撞击而断裂了。这个核心的能量等级大概在他吞噬的那个远古构装核心的百分之一左右,但即便如此,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已经是一个相当可观的能量来源了。
第二个核心比第一个小得多,只有一个拳头大小,外壳是生锈的铜色,表面的铭文已经磨损到完全看不清了。他分辨不出这个核心原本属于什么类型的构装体——可能是某种已经被淘汰的老旧型号的家务构装体,也可能是某种更小的、专门用来执行单一任务的工具型构装体。
两个核心。两个被废弃的、没有人会在意的、明天就会被卖掉然后被拆解成原材料的构装体核心。
殷厌离把两个核心都拿出来,放在防水布上。
然后他坐在那堆废料旁边,盘着腿,把两个核心放在自己的膝盖前面,像一个人在面对一顿晚餐时会做的那样——他把第一个核心拿起来,放在右手手心里,感受着它表面的粗糙和温度。
面板在他意识深处亮了起来。
【检测到可吞噬目标:矿脉监工·改(三型)核心(已报废)】
【能量评估:极低(不足远古构装核心的0.7%)】
【吞噬预计耗时:约7秒】
【预计身体崩坏率上升:0.3%】
【预计人性值下降:0.2%】
【是否吞噬?】
【是 / 否】
殷厌离看着那行“人性值下降:0.2%”的数字,拇指在那个核心的外壳上摩挲了一下。
人性值。他从第一次吞噬之后就在想这个问题:人性值到底是什么?是“冲动控制”的能力?是对他人产生共情的能力?是区分“对”和“错”的能力?还是所有这些的总和?他剩下的人性值还剩多少?面板上第一次显示人性值的时候是99.5%,那是在他吞噬了一个四十七倍于自己极限的核心之后。那一次下降了0.5%。所以他的初始人性值应该是100%。现在,他只要再吞噬这个小小的、报废的、能量等级微不足道的核心,他的面板上的人性值就会变成99.3%。
99.3%和100%之间相差0.7个百分点。这0.7个百分点的影响是什么?他会变成一个更冷血的人?他会更不在乎别人的死活?他会觉得把别人的手臂拆下来吃掉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吃这个核心,在一个小时之后——不对,是在57分钟之后——他就会进入不可控吞噬状态。到时候他会吃掉一切能吃的东西:金属、矿石、有机物、别人的序列能量、活体生物的生物电流。他会变成一个行走的、无差别的、会把营地里所有的人——伽罗、黎加、针爷、鼾叔、哑车、毛哥、毛弟、学士——都当成食物的怪物。
一个报废的构装体核心,换取57分钟后不会变成一个怪物。
这笔交易在他的脑子里完成了全部的计算。
他选择了“是”。
吞噬的过程和第一次完全不同。第一次吞噬那个远古构装核心的时候,他的身体像被四十七倍的能量在一瞬间撕碎然后重组,那种感觉不是用“痛”这个词能描述的——它更像是一种比痛更本质的、更像是“存在本身被解构”的体验。而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的能量太小了,小到它的吞噬过程更像是在喝一杯温水:他能感觉到那个核心在他右手手心里慢慢地变热、变软、变小,它的材料——金属的、非金属的、有机的、无机的,所有的分子和原子——都在一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像是一个巨大的无形之手在解构一切的力量下被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然后被他的身体吸收,沿着他的右臂,流经他的右肩、胸腔、左肩,最终汇入那条已经变成了机械结构的左臂。
七秒。面板给出的预计耗时准确得不像一个估算。七秒之后,那个核心消失了。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了,连灰烬都没有了,就好像那个核心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面板更新了。
【吞噬完成。】
【左臂同步率:100%(无变化)】
【胸腔同步率:34.2%(+0.2%)】
【颅神经同步率:12%(无变化)】
【人性值:99.3%(-0.2%)】
【饥饿等级:从“重度”降至“中度”】
距离下一次触发不可控吞噬行为的时间重置了。他被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了——不是拉到了安全的地方,只是拉到了离悬崖稍微远那么一点点的地方。72小时之后,他会再次站在同一条悬崖边上,再一次需要找一个构装体核心来推迟那个倒计时。
72小时。三天。
如果他在三天之内找不到下一个核心——不是这种报废的、能量等级极低的、只能给他带来0.2%胸腔同步率提升的核心,而是更大、更强、更接近他那个远古核心能量等级的核心——他就会再次站在这里。一次又一次。直到某一天他找不到核心,或者他找到了但核心太大,大到像第一次一样把他的身体撕碎再重组,把他的同步率从百分之几十推到百分之几十,把他的身体从一个人类变成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把他的人性值从百分之九十几降到百分之八十几、七十几、六十几,降到那个面板上标注的“30%以下发生不可逆异变”的红线。
他知道这个。
他从第一次吞噬之后就知道这个了。
但他还是在三天前的那个矿道里,在那个废弃的矿室里,把手按在了那个圆球上。不是因为他想变成什么——他想变成什么?他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按下去是因为在那个时间点,在那条连锤子都不愿意多待一秒钟的矿道里,在那具古老的构装体残骸面前,在那块灰色的、沉默了很久的、突然亮起来的面板面前,他想做的唯一一件事,不是活下去,而是——打开那扇门。
不管门后面是什么,先把门打开再说。
殷厌离把第二个核心也拿起来了。
【检测到可吞噬目标:未知型号家务构装体核心(已报废)】
【能量评估:极低(不足矿脉监工核心的30%)】
【吞噬预计耗时:约3秒】
【预计身体崩坏率上升:0.1%】
【预计人性值下降:0.1%】
【是否吞噬?】
【是 / 否】
他也吞了。
不是因为还需要它来推迟倒计时——刚才那个核心已经足够重置倒计时了。他吞掉它,是因为面板上的“饥饿等级”还停留在“中度”。他不想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一直带着那种铺天盖地的、让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的饥饿感生活。
八秒种之后,第二个核心也消失了。
【吞噬完成。】
【左臂同步率:100%(无变化)】
【胸腔同步率:34.4%(+0.2%)】
【颅神经同步率:12%(无变化)】
【人性值:99.2%(-0.1%)】
【饥饿等级:从“中度”降至“轻度”】
胸腔同步率从34%涨到了34.4%。0.4个百分点的增长,付出了三个核心的代价。如果他想把胸腔同步率推到100%,按照这个比例,他大概需要——他在脑子里粗略地算了一下——大概一百六十五个矿脉监工·改(三型)的核心。或者一个半那个远古构装核心。
一百六十五个锤子。
或者一个半远古核心。
而他用了一个远古核心才把自己从“未激活”变成了“可以吞噬”。现在他需要一百六十五个锤子,或者一个半远古核心,才能让他的胸腔——他的人类的心脏、人类的肺、人类的肋骨——不被那种机械化的同步率吞噬。不是为了变强。只是为了不变得更不像人。
殷厌离把防水布重新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