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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5-27 11:09:36

第二天早上,殷厌离是被鼾叔的呼噜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由小变大的、像远处打雷一样的呼噜,而是一种突然爆发的、像有人在他耳边撕开了一块巨大的帆布的、高频且尖锐的声音。他从那堆当床铺的干草上弹起来的时候,右手已经本能地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在地面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瞳孔在几乎没有光线的棚屋里扩张到了一个不正常的程度——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哪里了。

营地。伽罗的营地。铁皮棚屋。干草铺。不是矿道。

他松开拳头,重新躺下去,盯着头顶上方那片被铁皮和木板遮挡住的、看不到天空的天花板。棚屋里很黑,只有门口的布帘子底下透进来一条细细的、灰白色的光,那条光在地上画出一条直线,把棚屋分割成了明暗两个世界。他在暗的那一半躺着,一动不动。

昨晚吞噬了两个核心之后,他回到伽罗给他分配的那间棚屋——说是棚屋,其实就是两个大木箱并排放在一起,上面盖了一块防水布,里面铺了一层干草。这个空间刚好够他躺平,但坐起来的时候头顶会碰到防水布,防水布上面如果有积水,就会顺着布的弧度流下来,滴在他的后脖子上。

他在那个空间里躺了一整晚,没有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他的身体——准确地说是他的序列——在他闭上眼的每一个瞬间都在提醒他,他吞下去的那两个核心的能量已经被消化完了,饥饿等级降到了“轻度”,但如果他想保持这个状态,他需要在接下来的七十个小时里找到下一个核心。这个数字像一个钟摆一样在他脑子里来回摆动:70、69、68、67。每一次心跳,那个数字就向下跳动一格,永不停歇,永不回头,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无法被暂停的倒计时器。

大概在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然后鼾叔的呼噜声把他从那个浅到几乎不存在的睡眠里拽了出来。

殷厌离坐起来,掀开布帘子,走出去。

天刚亮。不是那种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把整个世界都照得通亮的亮,而是太阳还在地平线以下、但它的光已经通过大气层的散射把天空染成了灰白色的那种亮。空气很冷,冷到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一团淡淡的白雾在面前成形然后消散。营地里没有人走动,只有鼾叔那间棚屋里传出来的、持续不断的、像引擎怠速一样的声音,以及远处某个不知道是鸟还是小兽的动物在叫。

黎加已经在锅旁边了。

她蹲在那口黑锅前面,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小堆东西——几个像是某种植物块茎的东西、一小把颜色发黄的谷物、以及几片干枯的、看不出种类的叶子。她正在把那些块茎上的泥土用手搓掉,动作很仔细,仔细到不像是在处理食物,更像是在处理某种需要被完整保存的珍贵物品。殷厌离注意到她的手——不是昨天注意到的那种“这是一双手”的注意,而是一种更细节的、更像是他在用某一种他不知道的方式在“读取”信息的注意。他看到她的手指指节处有一些细小的、淡白色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或者割过;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她的右手虎口位置有一小块颜色很深的色素沉淀,形状不太规则,像一片落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以前他不会。以前他看一个人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个人”——整体的、模糊的、像一幅没有对焦的照片一样的人。但现在,他从棚屋里走出来、看到黎加蹲在那里的第一个瞬间,他的眼睛就像一台被调到了最大倍率的显微镜一样,把她手上的每一条纹路、每一个疤痕、每一个色差都捕捉到了,然后把这些信息一股脑地塞进他的大脑里,强迫他处理。

这不是他的习惯。这是他的序列在改变他的感知方式。

殷厌离把视线从黎加手上移开,走到锅旁边,蹲下来。“要我帮忙吗?”

黎加抬头看了他一眼。和昨天一样的、没有任何表情的、像是打量一个物体一样的眼神。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手里正在搓的那个块茎扔到殷厌离脚边。

“把这个洗了。用水缸里的水,别用你昨天喝的那个桶里的,那个桶里的水是用来洗工具的。”

殷厌离捡起块茎,走到水缸旁边。水缸是一个被锯掉上半截的废旧铁桶,里面有大半缸水,水质不算清,表面飘着几片枯叶和一团团棉絮状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悬浮物。他把块茎浸到水里,用手搓掉表面的泥土。水很冷,冷到他的右手指尖在入水的第一个瞬间就麻了一下。他搓得很用力,块茎表面的泥土不多,搓了几下就干净了,露出下面土黄色的、带着一些细小根须的表皮。

他洗完了一个,又去拿第二个。黎加在地上处理另外几个,两个人没有说话,动作各做各的,但配合得还算默契——她搓完的就推到他这边,他洗完的就放到旁边的木板上。大概十分钟之后,所有块茎都洗好了,黎加把那堆谷物倒进锅里,加上水,然后把那些块茎用一把看起来很钝的刀切成不规则的块状,一块一块地扔进锅里。

“昨天你吃完之后就走了。”黎加说。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眼睛盯着锅里的水,看着水面开始冒出第一批细小的气泡。

“嗯。”

“伽罗说你拿走了两个核心。”

殷厌离顿了一下。他没想到伽罗会跟别人说这件事,但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在营地里,所有人的东西都是相互之间透明的。你拿了什么、用了什么、还剩下什么,这些信息在一个九个人的、物资极度匮乏的小团体里不可能是秘密。

“嗯。”他又应了一声。

“他能卖钱的。”黎加说。语气里没有指责,没有不满,只有一种中性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的平静。

“他说用我的工钱抵。”

黎加没再说话。她把木勺伸进锅里,开始搅动。那些被切成块状的块茎在沸水中翻滚,水的颜色从透明慢慢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表面出现了一些细小的、白色的泡沫。她用木勺把那些泡沫撇掉,然后往锅里加了几片干枯的叶子。叶子入水的一瞬间,一股很淡的、像是某种草药的气味弥漫开来,不浓,但足够让殷厌离的鼻腔产生一种微微的、收缩的感觉。

伽罗从营地另一头走过来了。他的头发是湿的,像是刚用水冲过,穿着一件昨天没见过的、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的深蓝色外套。他走到锅旁边,看了一眼锅里的内容,然后用脚踢了踢旁边的一个木箱子,示意殷厌离坐上去。

“你今天跟我去镇上。”伽罗说。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通知的语气。

殷厌离看着他。“做什么?”

“卖货。哑车昨天拉回来那批废料,我们已经分拣完了,能卖的都装在车上了。我一个人拉不动那么多,你帮我推车。”伽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像是从某个包装盒上撕下来的硬纸片,上面用炭笔写着一些数字,大概是货物的清单和估价。“顺便——你那个所谓的‘有用’,是怎么用的?”

殷厌离知道他在问什么。那两个核心。伽罗想知道他拿那两个报废的核心做了什么。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出于一个很实际的需求:如果那些报废的核心真的有某种他不知道的用途,那以后他再收到类似的废料,就不能按照废品的价格卖掉了。

殷厌离沉默了几秒钟。他在想一个既不需要说出真相、又能让伽罗不再追问的答案。但他想了半天,发现这种东西不存在。因为真相太荒谬了——我在吃它们。而任何一个不荒谬的版本,都会经不起推敲。

“我拆了。”他说,“我想研究构装核心的结构。”

这是一个很笨的谎言。任何一个稍微懂一点构装学的人都知道,报废的核心和完好核心的内部结构是完全不同的。研究报废核心的结构就像研究一具已经腐烂了十年的尸体来了解人体的运作机制——你能学到一些东西,但那些东西大概率是错的。但殷厌离赌的是伽罗不懂构装学。在这个营地里,除了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学士也许知道一些相关的东西之外,其他人对构装体的认知大概只停留在“能卖钱”和“不能卖钱”这两个标签上。

伽罗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明确的不信任——不是因为殷厌离说了谎,而是因为伽罗这个人天生对所有的解释都持保留态度。他点点头,没有追问,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懒得拆穿。

“吃完了就走。”伽罗说,然后转身走向营地后面那堆已经被打包好的废料。

粥煮好了。黎加把粥舀到碗里,这次的碗比昨天的多了一个——殷厌离注意到她不知道从哪里又找了一个碗来,是一个缺了一大块的、用铁丝把裂口绑住的深褐色陶碗,看起来很旧,但洗得很干净。她把那个碗给了殷厌离,自己用回昨天那个青灰色的碗。

粥的味道和昨天差不多。谷物的外壳依然没有被完全磨碎,块茎的纤维依然太粗,依然没有任何调味。但殷厌离吃得比昨天快。不是因为更饿了——他的序列层面的饥饿已经从“轻度”降到了“几乎不存在的程度”,但他身体层面的饥饿在经过昨天的失血、缝合、吞噬和一夜没怎么睡的消耗之后,变得更加迫切了。他喝了三碗。黎加给他舀第一碗,他自己舀了第二碗和第三碗。第三碗喝完之后,他感觉到胃里终于有了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像是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在填充那个空洞的感觉。

粥喝完了。碗放在地上。伽罗在营地后面喊他。

殷厌离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去。

营地后面有一辆板车。

不是那种精工制作的、带有橡胶轮胎和减震装置的运输板车,而是一辆用废旧构装体的底盘和四个不知道从什么设备上拆下来的铁轮子拼凑起来的、看起来随时都会散架的、但偏偏还能用的板车。板车上堆满了麻袋和木箱,用粗麻绳捆了好几道,捆得很紧,每一道绳结都打得非常用力,勒得麻袋表面都出现了深深的勒痕。板车前端有两根用来拉车的木杠,其中一根木杠的末端缠着好几层旧布条,大概是用来防止木刺扎进手掌的。

哑车站在板车旁边。他大概四十岁左右,身材敦实,肩膀很宽,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即使在放松状态下也很明显。他的脸上有一条从左边眉尾一直延伸到左边颧骨的旧伤疤,伤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很多,在早晨的灰白色光线里看起来像一条白色的蜈蚣趴在脸上。他的嘴唇紧闭着,眼神落在板车上,整个人的姿态显得非常安静——不是那种刻意的、为了配合“哑巴”这个标签而做出的安静,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不喜欢也不需要用语言来与人交流的安静。

伽罗把其中一根木杠塞进殷厌离手里。“你拉左边,我拉右边。哑车在后面推。从这儿到镇上大概两个小时的路,都是下坡,不会很累。”

殷厌离接过木杠。木杠比看上去重得多——不是木头的重量,而是板车本身加上车上那些货物的重量通过木杠传递到他手上的那一部分。他把木杠扛在右肩上,左手——他的左手——握住木杠的前端,手指收紧。左手的触感从木杠表面传递过来:木头是旧的,表面有很多细小的裂纹和凹凸不平的节疤,但在他的左手感知里,这些细节都被放大了——他能感觉到每一条裂纹的深度和走向,每一个节疤的硬度和纹理,甚至能感觉到木杠内部因为年久而产生的那一层层的、像树木年轮一样的密度变化。

他甩了一下头,把这些不需要的信息从脑子里甩掉。

“走。”伽罗说。

三个人拖着板车,从营地出发,沿着那条土路往谷地的方向走。

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升起来,把整个谷地染成了金色。那些低矮的灌木和杂草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的方向是统一的——都朝西——像是一支正在行进的军队,步伐整齐,方向一致。土路上有一些昨晚下过雨的痕迹,路面的泥土是湿的但不是泥泞的那种湿,踩上去会留下一个很浅的脚印,但脚印边缘的泥土不会塌陷。

殷厌离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右肩承受着木杠的大部分重量,木杠在他的锁骨上留下一个持续的、不剧烈但很明确的压迫感。他的右腿——昨天那道被铁皮划开的伤口——在他走路的每一个步子中都会发出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伤口内部摩擦的、细微的、但他能听到的声响。不是痛,是擦。缝合线和他的皮肤之间的一种不太和谐的互动。

他觉得那个伤口大概需要在三天后拆线的时候再评估一下是否需要重新缝。在这之前,只要他不跑不跳不把整条腿的重量压在那道伤口上,它应该不会裂开。至少他这么希望。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谷地的地势开始下降。土路变得更加曲折,有时候需要绕过一块突出来的大石头,有时候需要从一个看起来很陡的斜坡上滑下去。伽罗说得对,往镇上的方向确实大多是下坡。下坡比上坡轻松,但下坡对板车的控制要求更高——如果两个拉车的人没有控制好速度,板车就会靠自重往下冲,要么撞上拉车的人,要么冲出路面翻到旁边的沟里去。

殷厌离和伽罗之间没有太多的语言交流。伽罗在前面,殷厌离在后面——这个前后位置的安排不是故意的,而是走出营地之后自然而然地形成的。伽罗大概对这条路线非常熟悉,每到一个需要减速的坡顶,他会提前把手上的木杠往下压,让板车的后端蹭在地上增加阻力;殷厌离看着他的动作跟着做,两个人配合得还算流畅,木杠压下去和抬起来的节奏基本上是一致的。

哑车在最后面,双手撑着板车的后端,当他觉得速度太快的时候,他会用力把板车往后顶一下,让车轮在他的推力下产生一个反方向的摩擦力。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做一件重复了成百上千次的事情,熟练到不需要经过大脑。

一个小时之后,殷厌离开始感觉到右肩的皮肤被木杠磨出了水泡。不是一个大水泡,是一小片密密麻麻的、像针尖一样大小的水泡群,分布在锁骨外侧的皮肤上。每一个水泡都很小,但数量很多,凑在一起形成了一块大概两指宽的、触碰时会有一种轻微的刺痛感的区域。他没有去碰它。他调整了一下木杠在肩膀上的位置,把它往靠近脖子的方向挪了挪,换了一块没有水泡的皮肤来承重,继续走。

又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土路终于不再蜿蜒了。它变成了一条笔直的、被车轮反复碾压过的、路面比之前的土路要平整得多的道路。道路的两侧开始出现人为的痕迹——一些用碎石堆砌的路基、几根插在地上的木桩、以及在更远的地方若隐若现的、像是建筑物轮廓的灰色剪影。

“快到了。”伽罗说。

殷厌离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小镇出现在道路的尽头。

不大。就是那种典型的帝国边境小镇的规模——一条主街,两排房子,一个看起来像是镇公所的两层楼建筑,一个竖着源能灯柱的小广场,以及在小镇外围散落的一些加工厂和仓库。镇上的人不多,但比营地里的人多得多。殷厌离在距离小镇还有一段路程的时候就看到主街上有人在走动——不是那种熙熙攘攘的热闹,而是三三两两的、各自忙着各自事情的人。

他们先把板车停在小镇入口处的一棵大树下面。伽罗说不能直接把板车拉进去,因为镇上有规定,未经许可的大型载具不得进入主街——这个规定大概是针对这种自制板车的,因为镇上居民自己用的手推车显然不在禁止之列,但像他们这种从外面来的、车上堆满了废料的、看起来很像是“流动废品收购站”的板车,就属于“需要被阻止”的对象。

伽罗和哑车把板车上的麻袋和木箱一个一个卸下来,分批搬进镇里。殷厌离负责看车。他靠在那棵大树的树干上,看着伽罗扛着一个麻袋穿过小镇入口的拱门,身影消失在主街的某栋房子后面。然后哑车扛着另一个木箱走进去。然后伽罗空手走出来,扛起下一个麻袋,再走进去。如此反复。他数了一下,他们搬了大概十五个来回,板车上的货物才被全部搬完。

守车的这段时间,殷厌离注意到了一件事。

小镇入口处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岗亭的、但明显已经废弃了很久的小建筑。建筑的门窗都没有了,里面堆满了落叶和杂物,大概是某个商铺临时堆放东西的地方。但在这个岗亭的外墙上,贴着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缘被风撕掉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部分还能看清上面印着的内容。

是一张通缉令。

不——不是通缉令。是另一种东西。帝国序列管理总署发布的“异常序列通报”。格式和通缉令类似,但通缉令上印的是“罪犯”二字,而这个上面印的是“异常序列持有者”。

异常序列。就是帝国序列管理总署档案里没有记录的那些序列。就是殷厌离他自己的那种——“本分类涵盖所有无法归入现有分类体系的不明序列,其总数占全部觉醒者的0.003%”——的那一种。

通报上的内容大概是这样的:某年某月某日,帝国某地发现一名异常序列持有者,其序列表现为XX(具体内容被撕掉了,看不清)。该个体已被控制,序列已被封印。如发现类似异常现象,请立即向当地序列管理分署报告。落款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印油已经褪色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圆形的轮廓。

殷厌离看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树干上起身,走到那个岗亭前面,伸出手,把那张纸从墙上撕了下来。

纸背面有一些字。是用手写的,字迹很潦草,墨水的颜色和正面印刷的黑色不一样,是一种偏蓝的、大概是钢笔写的深蓝色字迹。内容是:“不要相信他们。异常不是错误。序列不是罪。”

殷厌离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裤子口袋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那张纸上写着的“不要相信他们”让他想到了自己——一个被帝国判定为“废材”、被扔进矿脉、然后从矿脉里爬出来的、身上带着一个没有档案记录的序列的人。他本来就谁都不信。帝国的序列管理总署不会帮他,小镇上的回收商不会帮他,甚至伽罗也不会帮他——伽罗帮他是为了一些便宜劳动力,这笔交易双方都心知肚明。但那张纸上写的“异常不是错误。序列不是罪”——他想留着它。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

伽罗从镇里出来了。他脸上带着一种“事情办完了”的放松表情,步伐比进去的时候轻快了很多。他的右手拿着一小卷纸币——不是帝国官方发行的那种精良的、带有防伪水印的标准货币,而是一种只在边境小镇流通的、用普通纸张印刷的代用券,上面盖着镇公所的红色印章。

“卖完了。”伽罗把那一小卷代用券在手掌上拍了拍,“比预想的多卖了不到两成。那个回收商今天心情不错,大概是昨天晚上赌赢了。”

哑车从后面跟上来。他手里什么都没拿,但殷厌离注意到他外套左侧的口袋鼓起了一个包,大概是在镇上买了什么东西。他没有问是什么。按照他和伽罗之间的默契,他不该问。

“走吧。”伽罗说。

殷厌离以为他是说要回营地了。但伽罗没有走向板车。他走向了小镇的入口,回头看了殷厌离一眼,那意思是“跟上”。

殷厌离跟上了。

哑车没有跟上来。他留在了板车旁边,坐在大树根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殷厌离没看清是什么,但应该是某种食物——开始吃。

殷厌离跟着伽罗穿过小镇入口的拱门,走进了主街。

主街比他想象的要窄。大概只能并排走两辆普通的手推车。街两侧的房子都是两层的,一楼是店铺或工坊,二楼大概是住人的。建筑的外墙大多是用灰白色的石砖砌的,但也有一些是木头搭的,木头表面刷着一层已经斑驳脱落的蓝色或绿色油漆。街上的人不多,但每一个走过的人都用一种很短促的、像是扫描一样的目光看了看殷厌离和伽罗——不是恶意,而是小地方对外来者的标准的、不加掩饰的好奇。

伽罗在一家店铺门前停下来。

店铺的门面不大,门框上方的招牌写着“莫里森回收与交易站”。招牌下面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一些东西——几个大小不一的构装体核心、几块经过初步提纯的稀有金属锭、以及一个看起来很古老的、表面有复杂纹路的金属圆盘。殷厌离的目光在那个金属圆盘上停留了一瞬间,面板没有反应。不是可吞噬目标。

伽罗推门进去。

店里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大概是把相邻的两个铺面打通了,所以内部是一个长方形的、进深很大的房间。房间的三面墙壁上都摆满了货架,货架上密密麻麻地堆放着各种各样的零件和材料——齿轮、轴承、管线、电路板、小型的构装体外壳、以及装在透明瓶子里的各种粉末和液体。店的深处有一个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大概五十多岁,秃顶,两鬓的头发剃得很短。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有很多口袋的工作外套,外套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属质地的徽章——殷厌离认出了那个徽章,那是帝国构装师协会颁发的“三级构装师”资格徽章。三级不算高,但能在这个边境小镇拥有一家自己的回收站,同时还能挂一个构装师的头衔,这已经是一个有不少本事的人了。

“伽罗。”柜台后面的人抬起眼皮,看了伽罗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殷厌离身上。“新来的?”

“嗯。”伽罗没有多说,“我带他来认个门。以后我要是来不了,他帮我把货送过来。”

这个说辞是假的。伽罗从来没有说过要让他帮忙送货。但殷厌离知道伽罗为什么这么说——这是为了让柜台后面那个人记住他的脸,以后他自己来的时候不会被当成陌生人赶出去。伽罗在帮他建立在这个小镇上的“最小限度的人脸识别”。

柜台后面的人朝殷厌离点了点头。“莫里森。叫我老莫就行。”

“殷厌离。”

老莫的眼睛眯了一下。“‘殷’?这姓不多见。”他的语气和黎加昨天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不是好奇,是一种淡淡的、不带情绪的“我注意到了”的陈述。

殷厌离没有接话。

老莫低下头继续处理面前的一堆账目之类的东西。伽罗又在店里转了一圈,和殷厌离一起看了看货架上的一些东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小卷代用券,从里面抽出几张,递给殷厌离。

“你的工钱。”他说。

殷厌离看着那几张代用券,没有接。“不是说好了没工钱吗?”

“那是养伤期间的。”伽罗把代用券塞进他手里,“现在你能干活了,就有工钱。不多,够你在镇上吃顿饭或者在针爷那里买点药。用不用随你。”

殷厌离把代用券收进口袋。和那张从墙上撕下来的纸放在一起。

他们从老莫的店里出来,又去了另外两家店——一家是专门收稀有金属的,一家是卖工具和耗材的。在第二家店里,伽罗用一部分代用券换了一把新的锉刀和一瓶用于金属表面处理的研磨膏。他把研磨膏递给殷厌离拿着,自己拿着锉刀,两个人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了。

“吃饭。”伽罗说。

他带着殷厌离拐进主街旁边的一条小巷。小巷的尽头有一个很小的、大概只能摆下三张桌子的小吃摊。一个围着脏围裙的老太太在摊子后面忙活,锅里的油在吱吱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浓的、让人嘴里不由自主地分泌唾液的炸面食的香味。

伽罗要了两份。老太太从锅里捞出两块炸得金黄的面饼,放在一张油纸上面,撒上一点盐,递过来。伽罗接过去,一份给了殷厌离,一份自己拿着。

殷厌离咬了一口。

热。脆。咸。面饼的外壳在牙齿咬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像踩碎干树叶一样的咔嚓声,然后是里面软韧的、有嚼劲的面团,再然后是盐粒在舌尖上融化时带来的那一瞬间的、尖锐的咸味。

他的眼睛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已经不记得上一顿吃到“热”的食物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矿脉里的营养块是冷的,或者是温的——如果你在它刚被发放下来的时候就吃掉的话,但它本来就是冷的。营地的粥是热的,但那是流食,是糊状物,是介于“喝”和“吃”之间的某一种暧昧的状态。而这个是固体。是你需要用牙齿去咬、需要用舌头去翻动、需要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食道被它撑了一下的固体食物。

他吃完了那一整块面饼。然后伽罗把他剩下的那半块也推过来了。“我不饿。”伽罗说,但殷厌离知道他早上喝了两碗粥,走了两个小时的路,扛了十五个来回的麻袋,不可能不饿。他在说谎。

殷厌离把那半块面饼也吃了。

他们从小吃摊出来的时候,天开始阴了。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而是一大片云从西边飘过来,把太阳遮住了,投下一片巨大的、移动速度很快的、像一艘飞船从头顶掠过一样的阴影。

“该回去了。”伽罗抬头看了一眼那片云,加快了脚步。

他们从小镇入口出来的时候,哑车还坐在那棵大树下面。他吃完了东西,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小石头,正在地上画着什么。看到伽罗和殷厌离出来了,他把石头扔掉,站起来,用脚把地上画的东西蹭掉。

板车被重新装好了。这次装的不是废料,而是几箱从镇上采购的物资——大概是食物和工具,以及对营地来说不可或缺的一些生活用品。从板车上麻袋和木箱的数量来看,伽罗卖货所得的那一小卷代用券大概已经花掉了一大半。

回去的路是上坡。比来的时候难走了很多。

殷厌离把木杠扛在左肩上。左肩的结构和右肩不同——左肩下面是那条被远古构装核心重新编织过的左臂,左臂的机械结构在他的皮肤下面安静地运转着,像一台精密到不需要任何维护就能永远运转下去的机器。木杠压在左肩上的时候,他感觉到的不再是单纯的压迫感,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像是在给一台机器提供负载测试的、左肩的所有骨骼和肌肉和机械结构都在协同工作来承受那个重量的、复杂的、多层次的感知。

这种感知让他不安。不是因为不好,而是因为太好。他的左肩对这个重量的反应太精确了——精确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左肩正在以最高效的方式分配压力,把木杠的重量分散到更广阔的区域,减少局部压强。这不是人的身体会做的事情。这是构装体的身体会做的事情。一台构装体在承重的时候,它的力分配系统会自动计算出一个最优的压力分布方案,来防止任何一个部件因为局部过载而损坏。他的左肩——他的左臂——正在像一个构装体一样运转。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专注在拉车上。

回去的路用了两个半小时。比来的时候多了整整半个小时。不是因为上坡,而是因为板车上的货物虽然变少了,但伽罗拉车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他的脚步开始变得不太稳,呼吸的频率比来时快了很多,但他在撑着,没有说出来。殷厌离也没有说。哑车在后面推车的力度比来时更大,板车在他的推力下时不时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金属疲劳的嘎吱声。

他们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那片从西边飘过来的云还在天上,云层更厚了,把整个天空都遮住了,地平线那一带还有最后的一抹暗红色的、像是伤口愈合时结痂边缘的那种颜色的光。

黎加把晚饭端出来的时候,殷厌离注意到碗的数量比早上多了一个。新来的那个碗是一个很小的、大概是给小孩子用的陶碗,碗口只有他手掌的一半大,碗底还有一只已经模糊不清的、手绘的小鱼的图案。

他没有问这个碗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因为他知道答案——在这个营地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碗是,锅是,木勺是,防水布是,他们身上穿的衣服是,他们睡觉的干草下面的垫子是,大概连他们自己,在某个更宏大的、更冷酷的定义里,也是。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面板上的倒计时还在走。

48小时。47小时59分。47小时58分。

他闭上眼睛,在那堆干草上躺下来。头顶的防水布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像翅膀扇动一样的声响。远处有鼾叔的呼噜声,有黎加在洗锅的水声,有伽罗和哑车在打包明天要卖的货的脚步声。

他在这些声音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大后天,他需要再找到一个构装体核心。

在那之前,他需要睡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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