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厌离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的、从四肢末端开始向躯干扩散的降温,而是一种突然的、像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往棚屋里倒了一桶冰水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防水布的内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每一颗都极小极密,在从布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里闪着灰白色的光。那些水珠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某种不知名的昆虫在防水布表面产下的卵。
他的左臂在发麻。
不是普通的发麻——不是那种“压了一晚上血液不流通”的麻,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左臂内部所有的齿轮和发条都在同时进行某种自我检测的、有规律的、每秒钟大概震动三次的麻。他把左臂从干草上抬起来,举到眼前,看着它。外观上没有任何变化。皮肤的颜色是正常的——正常得不像一条已经被机械结构完全替代的手臂。肤色是很浅的小麦色,和右臂没有色差;毛孔的分布是自然的,手背上的汗毛也在晨光里投下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子;指甲盖上的那个磕掉的缺口还在,形状和大小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如果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看他的左臂,那个人能看到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是一条正常的人的手臂。
但殷厌离能感觉到那条手臂内部的一切。他能感觉到齿轮咬合时的每一个啮合点,能感觉到发条在每一次旋转中储存和释放的扭矩,能感觉到那些被他吞噬的构装体核心的能量在这个机械结构里像血液一样流动。这种感觉在吞噬核心后最初的几个小时里是存在的,但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幅画。而现在——在他睡了这一觉之后——它变得清晰了。清晰到他能闭上眼睛,仅凭左臂传来的信号就描绘出整个左臂内部的三维结构图。
是同步率。
面板上的数据在变化。他打开面板看了一眼。
【左臂同步率:100%】
【胸腔同步率:34.4%(无变化)】
【颅神经同步率:12.1%(+0.1%)】
颅神经同步率涨了0.1%。不是因为他吞噬了新的核心,而是因为他的神经系统在主动地、缓慢地、像一棵树的根系向土壤深处延伸一样,向那条被机械结构替代的左臂伸出更多的触角。这是一个自动的过程,不需要他做任何事。他的身体正在以他自己的意志为边界,一点一点地接受那个远古构装核心的力量,把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问题是,他的“身体”和“他自己”在这件事上似乎有不同的想法。
他的身体——他的神经系统、他的骨骼、他的肌肉、他的每一个细胞——正在积极地向机械结构靠拢,试图与之融合。但他的意识,那个被叫做“殷厌离”的、会思考“我是谁”的东西,正在被这个过程一点一点地推向一个更小的、更紧缩的、更边缘的位置。就好像他的身体是一间正在被扩建的房子,而他的意识是这间房子的原主人——房子越建越大,原主人能待的空间反而越来越小。
殷厌离关掉面板,从干草上坐起来,掀开布帘,走出去。
天还没完全亮。和昨天差不多的时间,灰白色的天空,冷的空气,晨雾比昨天更浓,浓到营地另一头的棚屋看起来像是漂浮在一锅白色浓汤里的几块深色木片。黎加还没有出现在锅旁边。
殷厌离走到水缸那里,用手掬了一捧水洗脸。水很冷,冷到他的右半边脸的皮肤先是麻了一下然后开始发烫。他用右手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水,然后站在那里,看着营地方向的土路,站了大概一分钟。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不去营地。去找构装体核心。
不是因为他想去找。是因为倒计时在走。40小时。39小时47分。39小时32分。这个数字在他睡着的时候没有停下,在他醒来的时候没有变慢,在他站在水缸前面发呆的那一分钟里又往下跳了60格。它像一个被焊死在他意识深处的、永远在闪烁的、红色的数字,不管他看不看它,它都在那里,一秒一秒地、无情地、像一个在沙漠里记录时间的日晷一样,把那个“72小时”的剩余量一点一点地吃掉。
他需要找到一个核心。不是报废的核心,不是伽罗废料堆里那种能量等级只有远古核心百分之零点几的报废品,而是一个完整核心。一个还有能量残留的、还没有被拆解和提炼的、还在某个地方运转着或者至少还能运转的构装体核心。
但这个营地里没有。伽罗的废料堆里只有报废品。小镇上的回收站里有——老莫的店铺里那个玻璃橱窗里就摆着好几个核心,但那些核心是商品,需要花钱买。而殷厌离口袋里只有伽罗昨天给他的那几张代用券,数额大概只够在小吃摊上再吃几顿炸面饼,离买一个构装体核心还差好几个数量级。
所以在废料堆和回收站之外,还有一个地方可以找到核心:还在运转的构装体。
矿脉里有。矿脉监工·改就是现成的。但他不可能再回那个矿脉。不是因为他害怕——他是从那个矿脉里爬出来的,那条路他记得,那个裂缝的位置他记得,他甚至可以闭着眼睛再走一次。但他不能回去,因为矿脉运营方一旦发现他活着离开了,他们不会让他活着再进来。他们会直接在他的档案上盖一个“已死亡确认”的章——不,他的档案上已经有这个章了——他们会直接在现实里把他变成那个章。
矿脉之外呢?这附近还有没有其他地方能找到构装体?
他不知道。他对这个地区的了解几乎为零。在被扔进矿脉之前,他生活在帝国东部的一个城镇,距离这里大概有几百公里。他对这个边境地带的认知只有三条信息:有一条土路,有一个小镇,有一个营地。
他需要更多信息。
殷厌离穿过营地,走到最东边的那间棚屋前面。那间棚屋和其他棚屋的构造差不多,但门口放着一个用废木料钉成的简易书架——说是书架,其实就是几块木板叠在一起,上面歪歪斜斜地摞着二十几本书。书脊的颜色各异,有黑色的、棕色的、蓝色的,但所有的书脊都有一个共同点:磨损严重,有些甚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书名。
这间棚屋是学士的。
殷厌离在布帘外面站了一下。帘子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的、像老鼠在纸堆里爬动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
“进来。”学士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殷厌离掀开布帘,走进去。
学士的棚屋比他的大。不是真正的“大”,而是因为学士把空间利用得很好——所有的东西都靠墙放着,中间留出了一块大概两平方米的空地,空地上铺着一张用碎布拼成的垫子。学士坐在那块垫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很厚的、深蓝色封面的书,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抬起来看着殷厌离。
学士的年纪不大。大概二十出头,比伽罗大一些,但那张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不是皱纹的那种老,而是一种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缺乏睡眠叠加之后形成的、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纸一样的疲惫。他的头发很长,扎在脑后,发质很干,像一把稻草。那副圆框眼镜的右边镜片有一道很长的裂纹,从镜片的上边缘一直延伸到下边缘,但他没有换,大概是因为没有钱换,或者在这个地方根本找不到能配镜片的地方。
“你需要什么?”学士问。语气很直接,没有寒暄,没有“早上好”。不是不礼貌,而是他的思维方式大概就是这样——直接的、功能性的、不含任何多余社交成分的。
“我需要知道这附近哪里可以找到构装体。”殷厌离说,“不是报废的。是还在运转的。”
学士看了他几秒钟。那双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眨,目光很稳定,像一台正在对焦的镜头。然后他把膝盖上的书合上,放到了旁边的一个书堆上,从垫子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殷厌离注意到他的右腿是瘸的——不是完全不能用的那种瘸,而是走路的时候右腿的膝盖不能完全伸直,每走一步都会微微弯曲一下,像一个没有完全弹开的弹簧。他没有用拐杖,也没有对这条腿做任何特殊的保护,大概早就习惯了。
学士走到书架前面,在最下面一层的书堆里翻了翻,抽出一本很薄的、灰绿色封面的小册子。他把它递给殷厌离。
殷厌离接过来,翻开。册子的内容是用手写的——不是印刷品,是手抄本。字迹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但书写者的笔迹有一种细微的、不规则的抖动,大概是写字的时候手不太稳。内容是关于这个地区的矿脉分布和废弃工坊位置的记录,附有一些手绘的地形图和标注。
“这附近曾经有三个矿脉。”学士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出来的那个是最大的,还在运营。另外两个在十年前就关闭了,因为矿脉枯竭。那两个关闭的矿脉在地表还有一些废弃的设施——选矿厂、仓库、维修车间——那些设施里可能还有一些没有被搬走的构装体。”
“可能?”殷厌离把目光从册子上抬起来。
“我不能保证。”学士说,“因为我也没去过。这些信息是从一个走商的嘴里问出来的,他十年前在这一带跑过运输。他说那两个废弃矿脉的地表设施里有一些旧型号的构装体,因为型号太老了,搬走不如就地报废,所以就一直扔在那里任其生锈。”
殷厌离把册子合上。“能借我看看吗?”
“可以。但你得在三天之内还给我。”学士推了一下眼镜,“这本册子是我用来换东西的——有人想看的时候,我借给他们看,他们给我一点东西作为交换。你也一样。”
殷厌离从口袋里摸出伽罗昨天给他的那几张代用券。学士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我不要代用券。”他说,“代用券只在镇上能用,我一年也去不了两次镇上。你帮我做一件事来抵。”
“什么事?”
“帮我去找一样东西。”学士转身回到那个垫子上坐下来,又从书堆里抽出一本更厚的、黑色封面的书,翻到某一页,用手指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殷厌离凑过去看。那段文字是用帝国通用语写的,但有很多术语他看不太懂,大概是一些关于构装学或者源能学的专业内容。在那段文字的旁边,有学士用铅笔写的批注,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爬在书页的边缘。
“在废弃矿脉的设施里,如果运气好的话,能找到一种叫做‘记忆合金’的材料。”学士说,“这种材料在帝国东部的一些工坊里已经停产了,但在更早的时期,它是用来制造构装体关节和管线的主要材料之一。我需要一小块来做实验。不管你找到多少,给我指甲盖那么大一块就够了。剩下的归你。”
“做什么实验?”殷厌离问。
学士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是直接的、功能性的、像一台机器的目光,而现在那种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一层很薄的、透明的、但确实存在的东西。不是防备,更像是某种审慎的、在决定要不要信任一个人的犹豫。
“我在研究一种新的构装体供能方式。”学士说,说得很快,好像想把这句话赶紧说完然后翻篇,“传统的供能都是基于源能结晶的——源能结晶释放能量,构装核心接收能量,构装体运转。我想找一种不需要结晶的供能方式。”
“为什么?”
学士沉默了几秒钟。这个沉默比之前的沉默都要长,长到殷厌离以为他已经不打算回答了。然后,学士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源能结晶在帝国的控制下。所有源能结晶的开采、加工、分配,都被帝国构装师协会垄断了。如果你没有结晶,你就造不出会动的东西。如果你造不出会动的东西,你就永远只能做别人扔掉的东西的搬运工和拆解工——就像我们这样。”
这段话的最后几个字被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说的事情。
殷厌离把那本灰绿色封面的小册子塞进口袋里,和那张从墙上撕下来的纸放在一起。口袋鼓了起来,鼓出一个不太舒服的、硬邦邦的包,走路的时候会硌着大腿外侧。
“我会去找。”他说。
学士点了点头,目光已经回到了那本黑色封面的书上,好像殷厌离已经不在这个棚屋里了。
殷厌离从学士的棚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晨雾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些很淡的、像薄纱一样的白色飘带在灌木丛和棚屋之间缓慢地移动。他走到锅旁边,黎加已经在那里了。今天锅里煮的不是粥,是某种用面粉和水调成的糊状物,比粥稠很多,稠到黎加用木勺舀起来的时候,勺面上的糊状物不会马上流下来,而是像某种粘稠的胶体一样在勺面上缓慢地蠕动。
“今天吃这个。”黎加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关于“今天换花样了”的兴奋,只是陈述事实。
殷厌离舀了一碗。糊状物吃起来有一种很淡的咸味和一种更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像是某种矿石粉末的味道。他猜黎加大概是把他们从镇上买回来的某种粉末状的东西掺进去了——也许是盐,也许是什么别的东西。他没有问。他吃了两碗,把碗放在锅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你要出去?”黎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殷厌离转过身。黎加蹲在锅旁边,手里的木勺还悬在半空中,勺面上的糊状物正在缓慢地往下滴。她看着他的眼神和前两天有些不一样——不是那种“打量一个物体”的目光了,而是一种更个人的、更细微的、更像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的目光。说不上是关心,但也绝对不是漠不关心。
“嗯。”他说,“去附近转转。”
“伽罗说你不要走太远。”黎加把木勺放回锅里,“他说这附近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什么样的危险?”
黎加想了想。“野生的东西。不是构装体,是真的活的东西。这附近的灌木丛里有野狗,不是狗,是野狗——比狗大很多,成群结队的那种。前几个月哑车在外面的时候遇到过,三只。他打死了两只,跑了一只。”
殷厌离点了点头。他对野狗没有概念。在矿脉里,最大的活物是人。比人更大的活物不会出现在矿道里,因为矿道里没有它们能吃的东西。
“知道了。”他说。
他没有告诉黎加他要去哪里。也没有告诉伽罗。不是不信任他们,而是因为他要去的地方——那两个废弃矿脉的地表设施——可能根本就不存在。学士的信息来自于一个十年前走过这条路的走商,十年能改变很多事情。一个设施如果十年没有人维护,它可能已经塌了,也可能被其他人搬空了,也可能被野狗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占据了。如果他告诉伽罗“我要去找废弃矿脉里的构装体”,然后什么东西都没找到,他就欠他们一个解释。
他不欠谁解释。他只需要找到一个核心。
殷厌离沿着土路往北走。和昨天去小镇的方向相反。
小册子上画的地形图很简单——线条很粗,比例不准确,标注的文字有些地方因为墨水洇开了而变得模糊难辨。但殷厌离在矿脉里待了几个月之后,对地形的判断力比一般人好很多。在那种完全没有参照物、只有矿道的走向和倾斜度可以用来确定位置的环境里待久了,人会对“方向”这件事变得非常敏感——不是那种“我能分清东南西北”的敏感,而是一种更本能的、像候鸟迁徙时利用地球磁场一样的方向感。
他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土路变成了一条更窄的、几乎被杂草完全覆盖的小径。小径的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灌木的枝条上挂着一些干枯的、卷曲的叶子,叶子的边缘是褐色的,中间还有一点点的、不甘心的绿色。他的靴子踩在那些被杂草覆盖的小径上,发出一连串的、细碎的、像在嚼脆骨一样的沙沙声。
小册子上标注的第一个废弃矿脉的位置,在距离营地大概一个半小时脚程的地方。如果学士的走商的信息是准确的,如果这十年来没有人把那些废弃设施拆光,如果他今天的运气还不错——他应该能在正午之前到达那个位置,用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搜索,然后在天黑之前回到营地。
他走了。方向没有错。小径虽然被杂草覆盖了,但路基还在,脚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铺在下面的碎石比周围的土地要硬得多、平整得多。这是人造的道路,只是被时间和植物侵蚀了。
大概走了一个小时之后,灌木丛变得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的、灰绿色的草地。草地的尽头有一片不规则的、黑色的区域——不是土壤的黑色,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均匀的、像有人在草地上泼了一大片墨水的黑色。
殷厌离加快脚步,走近了那片黑色区域。
那是一栋建筑的废墟。
不,不是废墟。废墟是指建筑物倒塌后留下的碎石和残骸。这不是。这是一栋没有倒塌、但已经完全失去了“建筑”这个功能的东西。它的墙壁还在,屋顶还在,门窗还在,但所有能被拆走的东西都已经被拆走了——窗框上嵌着的金属构件被撬走了,门板上的铰链和门把手被卸掉了,屋顶上用来固定瓦片的铁钉被一颗颗地拔了出来。整栋建筑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只剩下皮囊和骨骼的动物,躺在草地上,空洞的眼眶——那些没有了玻璃和窗框的窗户——直直地盯着天空。
这是选矿厂。
小册子上的地形图标明了这个位置:第一个废弃矿脉的选矿厂。矿石从矿道里挖出来之后,被运到这个地方进行初步的筛选和破碎,然后再被送到更远的加工厂进行下一步处理。这个流程是标准化的,殷厌离在东部城镇打零工的时候见过类似的生产线。
他在选矿厂外面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建筑的整体结构。单层,长方形,大概有营地面积的三倍大。外墙是用灰白色的石砖砌的,石砖之间的灰泥有一些剥落的地方,但整体结构看起来还算牢固。屋顶是那种最常见的双坡式铁皮屋顶,铁皮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锈迹和干枯的苔藓,在一些凹陷的地方还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已经变成深褐色的积水。
建筑物的正门开着——门板本身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长方形的、黑洞洞的门口,像一个等待吞咽什么东西的巨口。门口的台阶上长满了草,草长得很高,高到快要没过膝盖了。殷厌离踩着那些草走上台阶,在门口停下。
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铁锈味,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种更干燥的、更陈旧的、像是很久没有人进入的空间里才会有的那种气味——灰尘、干燥的木头、以及某种被阳光烤了很久的石头的焦味。这个气味没有让他的鼻子难受,但让他脑子里产生了一个念头:这里面不太可能有什么好东西。一个门大敞着、任何人都能随时进出的废弃建筑,已经在这片草地上暴露了至少十年,它的内部就算曾经有过什么值钱的东西,大概也早就被后来的人搬空了。
但他还是进去了。
不是因为侥幸,而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这是他今天要去的第一个目标。如果这里什么都没有,他还有第二个目标——那个更远的、被小册子标注为“维修车间”的设施。如果两个地方都没有,他今天就要空手而归,而空手而归意味着他的倒计时会从现在的30多个小时继续往下走,走到0,走到不可控吞噬行为触发的那一个瞬间。
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殷厌离在选矿厂里待了大概四十分钟。他把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都走了一遍,用手翻过每一个可能藏有东西的地方——柜子、箱子、甚至天花板上那些通风管道的出口。他找到了一些东西:一些锈蚀到几乎无法辨认的金属碎片,几个损坏程度比他昨天吞噬的那两个核心还要严重的报废核心,以及一具已经被拆解得只剩骨架的、不知道什么型号的构装体残骸。
那具残骸靠在选矿厂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和他在矿道里见过的那具远古构装体的残骸不一样——这具残骸很小,大概只有半人高,四条腿,躯体呈椭圆形,看起来像某种用于运输的小型构装体。它的核心舱是空的。核心舱盖被撬开了,舱室内部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留下。
有人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来过这里,把所有还能用的东西都搬走了。
殷厌离从选矿厂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在头顶。正午。他把左手举起来,挡在额前遮阳,朝北边看去。草地延伸到大概一公里之外的地方,然后被一片低矮的丘陵截断了。丘陵的后面,小册子上标注的第二个位置——维修车间——应该在那里。
他走了。没有浪费时间多想。
从选矿厂到维修车间的路程比他预想的要难走得多。小册子上标注的路线在过了选矿厂之后就变得模糊了,不再是路,而是丘陵之间的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的底部全是大小不一的光滑的卵石,踩上去脚踝需要不断地调整角度来保持平衡,走得很慢。河床的两侧是陡峭的、长满荆棘和矮灌木的斜坡,斜坡上偶尔能看见一些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浅的沟壑,沟壑里有水——不是流动的水,是前一天下雨之后积在低洼处的死水,表面漂浮着一层绿色的、粘稠的藻类。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之后,河床终于结束了。它的尽头是一个相对开阔的、扇形的冲积地,冲积地的上方,在一片被低矮树木半遮半掩的斜坡上,殷厌离看到了维修车间的屋顶。
那是一栋两层的建筑,比选矿厂小得多。外墙的灰色石砖上覆盖着一层深绿色的、像苔藓一样的东西,不是苔藓,是某种附生植物,它的根系嵌进了石砖的缝隙里,把整面墙都包裹在一层细密的、绿色的网络里。建筑的屋顶还在,但有一部分已经塌陷了——不是整体塌陷,而是在屋顶的中央位置有一个不规则的、大概两米见方的塌陷区域,塌陷处的铁皮向下弯曲,形成了一个漏斗状的凹陷,凹陷的底部堆积着从屋顶上滑落的碎石和瓦片。
维修车间的门是关着的。
不是锁着的那种关着——门锁大概在很早以前就已经被人砸了或者锈死了——而是门板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抵住了,推不动。殷厌离用手推了一下,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门后面倒下去的声响,然后整个门向内侧打开了大概二十厘米的缝隙。缝隙里面是黑的。不是选矿厂那种因为久无人迹而显得幽暗的黑,而是一种更浓的、更粘稠的、像是有某种实质性的东西在里面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
殷厌离把右手伸进门缝里,摸到了门板后面的东西——是一根木棍。木棍斜着抵在门板和地面之间,大概是以前来的人为了不让门自动关上而放的。他把木棍抽出来,门板失去了支撑,向内侧缓缓地、带着一种像老人关节活动的嘎吱声打开了。
他走进去。
维修车间内部的空间比选矿厂要暗得多。不是因为它的窗户少——实际上它的窗户不少,分布在两侧的墙壁上,每侧有三扇,但所有的窗户都被从外面钉死了。木板横七竖八地钉在窗框上,只留下一些很小的、手指宽的缝隙,光线从那些缝隙里挤进来,在黑暗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像刀片一样的光条。
殷厌离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这种光线,然后开始看。
维修车间的一层是一个大通间。靠墙的位置有工作台,工作台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些工具——扳手、锤子、锉刀、螺丝刀——但大部分工具的握柄都已经腐烂了,只剩下金属的部分还在原处挂着,像一具具被抽干了血肉的骨架。工作台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某种干涸了的、黑色的液体残留物,大概是很多年前修理构装体时漏出来的润滑油。
车间的正中央有一个很大的、金属质地的、矩形的平台。平台的表面有一些固定用的夹具和卡槽,大概是用来放置待修理的构装体的。平台下方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零件——齿轮、轴承、管线的接头——和选矿厂里的那些不同,这些零件没有生锈。殷厌离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一个齿轮的表面。表面有一层很薄的、灰黑色的油膜,他的指尖在那个油膜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指纹。
这些零件不是十年前留下的。它们是最近才被放在这里的。
殷厌离站起来的时候,后脖子上的汗毛竖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东西。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很轻的、像是某种液体在管道里流动的声音,从维修车间的二层传下来。声音不大,但在一个几乎完全安静的废弃建筑里,任何一个不正常的声响都会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没动,竖着耳朵听那个声音的后续。
液体流动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停了。然后是一声非常非常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释放了出来的“咔嗒”声。
咔嗒。
他听过这个声音。不,不是听过——是他听到过和这个声音极其相似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在他左臂的肘关节弯曲的时候。在那个机械结构在他的皮肤下面运转的时候。
齿轮咬合的声音。
维修车间的二层有构装体。不是报废的。是还在运转的。
殷厌离把手工作台上那根还挂着几个金属零件的横杆抽出来,握在右手里。没有什么实际用处,但握着一个东西的时候,人会觉得自己不那么像一个猎物。
他找到了一层的楼梯。楼梯是铁质的,踏板上有一些防滑的凸起纹路,大部分纹路已经被磨平了。他踩上去的时候,楼梯发出一连串的、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在空荡荡的一层空间里回荡了好几秒钟。这个声音太大了,大到如果二层的那个东西有任何听觉能力,它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他来了。
他不在乎。他来就是要找构装体的。不管是会动的还是不会动的,只要它是构装体,只要它有核心,他就能吃了它。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着的门。门板是木质的,表面涂着一层深棕色的油漆,油漆大部分已经脱落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像岛屿一样的色块连在木板的纹理上。门的背面有一个用白色粉笔写的字——“危”。不是“危险”的“危”,就是单独的一个“危”字。笔画很粗,写得很大,占了门板背面的大半部分面积,写这个字的人大概是想让后来的人在这一层楼梯的尽头、推开这扇门之前,就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个字然后转身离开。
殷厌离推开了门。
维修车间的二层是一个比一层小很多的、大概只有一个普通房间那么大的空间。这个空间的天花板是斜的,因为屋顶的坡度,站在靠近窗户的位置需要微微弯着腰才不会撞到头顶的横梁。空间的布局很简单:靠北边的窗户下面有一张桌子,桌子上面堆着一些文件夹和散乱的纸张;靠东边的墙角有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褥已经腐烂了,只剩下一些深灰色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棉絮;靠西边的墙根,有一台构装体。
不是残骸。是一台完整的、外观几乎没有损伤的、看起来像是刚从生产线上走下来的构装体。
它有大概一米六高,整体形状像一个人——有躯干、有四肢、有头部,但比例和人不一样。它的躯干比人的躯干长很多,四肢比人的四肢细很多,头部的尺寸小到几乎可以忽略,大概只有一个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它的外壳是淡灰色的,表面有一层很薄的、像釉面一样的光泽,材质看起来既像金属又像陶瓷。它的关节处有一些淡蓝色的光在微弱地闪烁——不是那种稳定的、持续的亮,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像萤火虫尾部一样的、明灭不定的、几乎要熄灭了的闪烁。
它在运转。
这台构装体不知道在这个废弃的维修车间里待了多少年,不知道它的原主人是谁,不知道它为什么没有被搬走,不知道它那几乎要熄灭的淡蓝色光芒还够它再坚持多久。但它在运转。它的核心还在工作。它的能量还没有耗竭。
殷厌离朝它走了一步。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液体流动的声音。不是从这台构装体内部传出来的——是从他身后传来的。从他刚刚推开的、那扇写着“危”字的门的外面传来的。
他转过身。
门的后面什么都没有。是空的。楼梯间是空的。没有液体,没有构装体,没有任何能发出“液体流动声”的东西。
但那个声音确实存在。它从楼梯间更远处的某个地方传来——不是从楼下,不是从一层,而是从楼梯间的墙壁内部。在石砖和灰泥的后面,在那些从外面钉死的窗户的阴影里,在那些他看不到的地方。
殷厌离走回到门的旁边,把耳朵贴在门框上。不是贴在木头上,而是贴在门框和墙壁的接缝处,那里有一条很细的、大概只有几毫米宽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来的空气是冷的,比楼梯间里的空气冷得多,冷到他的耳朵在贴上缝隙的第一个瞬间就感觉到了一种像被针刺了一下的锐利寒意。
液体流动的声音。
就在墙的另一边。不是水,不是油,是一种比水更粘稠、比重更大、流动速度更慢的液体。它的流动声不是“哗啦哗啦”的,而是“咕——咕——咕——”的,像一锅快要烧开了但还没开的粥在锅底缓慢地翻涌。
殷厌离把耳朵从门框上移开。他把二层整个搜了一遍。除了那台还在运转的构装体之外,没有找到第二个核心。那台构装体的核心在它的胸腔位置——他能看到那里的外壳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大概是经常被打开,或者那里本来就是设计成可拆卸的。核心的大小大概和矿脉监工的核心差不多,但外壳的光泽不一样,不是灰黑色的合金,而是一种暗金色的、看起来比普通合金要重得多的材料。
他没有马上吞噬它。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不确定吞噬这台构装体的核心会发生什么。它的能量等级比矿脉监工的核心高得多——可能高出一倍,甚至两倍。吞噬它带来的身体崩坏率和人性值下降会比昨天吞噬那三个报废核心的总和还要高。
但他更不确定的事情是:墙里面的那个声音。那个液体流动的声音。那个从墙壁缝隙里往外冒的、比楼梯间的空气冷得多的寒意。那些东西和这台构装体之间有没有关系?如果他在这里吞噬了构装体的核心,墙那边的东西会不会做出一些反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的倒计时还在走。
他打开面板看了一眼。
26小时。25小时59分。25小时58分。
他把面板关掉,走到那台构装体前面,蹲下来,把右手按在了它的胸腔上。外壳的触感是光滑的、温暖的——不是人体的那种温暖,而是长时间通电后产生的、稳定的、不烫手的恒温。
面板亮了。
【检测到可吞噬目标:未知型号构装体(完整运转中)】
【能量评估:中等】
【吞噬预计耗时:约45秒】
【预计身体崩坏率上升:2.1%】
【预计人性值下降:1.8%】
【警告:该构装体与未知能量源存在连接。吞噬可能导致连接断裂,触发能量源的某种反应。反应性质无法预测。】
【是否吞噬?】
【是 / 否】
殷厌离盯着那行警告看了五秒钟。
未知能量源。墙里面的那个东西。液体流动的声音。从墙壁缝隙里往外冒的寒意。
如果他不吞噬这台构装体,他会在26小时内触发不可控吞噬行为。到时候他会变成一个行走的、无差别的、会把营地里所有的人都当成食物的怪物。
如果他吞噬这台构装体,墙里面的那个“未知能量源”可能会做出某种反应。反应性质无法预测——面板上的措辞是“无法预测”,不是“危险”,不是“安全”,不是任何一种带有倾向性的评估。“无法预测”意味着面板也不知道。面板——那个吞噬了远古构装核心之后获得了不知道多少信息的、比他聪明得多的面板——也不知道墙那边是什么东西。
这可能是他走到今天为止,最难的一次选择。
但他只犹豫了三秒钟。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不,不是想起,是感觉到。他的左臂在微微发热。不是那种运动之后的发热,而是一种更主动的、更像是在向他传递某种信息的发热。不是语言,不是图像,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像是两个神经系统之间直接对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左臂在告诉他:吃。
殷厌离的右手指尖在那台构装体的胸腔上轻轻敲了两下。外壳发出了清脆的、像敲瓷器一样的声响。
他按下了“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