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砸在维克多·夜歌脚踝上的声音，像一块骨头被碾碎。
"到了。"
押送官靴底碾过碎石，停在他面前半步远的位置，伸手扯下维克多脸上的麻布头套。
刺目的灰白色天空涌进来，维克多眯起眼睛，黑色瞳孔里映出一片荒芜——枯树、碎石、冒着硫磺气泡的泥潭，远处有一座倾斜的石塔，塔身爬满黑色藤蔓。
"神弃之地，北境边缘，流放坐标七号。"押送官翻开羊皮纸，念得毫无感情，"流放者维克多·夜歌，罪名：异端混血。判决：终身监禁于此，不得离开指定区域。"
维克多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镣铐——精钢打造，内侧刻着圣耀教会的十字纹章。
"物资。"押送官朝身后招手。
两个士兵抬着一只木箱走过来，箱盖打开，里面是半袋燕麦、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奶酪、一把生锈的匕首，还有一壶水。
押送官把箱子踢到维克多脚边，箱子翻了，燕麦撒了一半在泥里。
"按律，流放者配给三日口粮。"押送官合上羊皮纸，"祝你好运，杂种。"
他转身就走，两个士兵跟上，
维克多看着他们的背影走出五十步，弯腰去捡散落的燕麦。
铁链响了一声。
然后他听到了咀嚼声。
不是他。是别的东西，
维克多缓缓直起身，脖颈转过去。
石塔侧面的阴影里，一团东西正在蠕动。
那东西像是一具缝合起来的人体——三米多高，躯干由不同大小的尸块拼接而成，皮肤呈现灰紫色，表面有暗黄色的缝合线纵横交错，它的头部歪向一侧，左眼是一颗浑浊的鱼眼，右眼眶是空的，
它正在嚼什么东西，维克多看清了——半条人腿。
那半条腿穿着制式皮靴。跟押送队失踪的那个辎重兵一样的靴子，
维克多喉咙动了一下，
他后退了一步，铁链再次响起。
那东西抬起头，鱼眼盯住了他。
然后它站了起来。
三米高的缝合体直立时投下的阴影把维克多整个人罩了进去，它张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生锈齿轮摩擦的声音，
维克多的手摸到了腰间那把生锈的匕首，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跑？往哪跑？身后的沼泽和前方的石塔。打？他一个手腕带镣铐的流放者，拿一把锈匕首，打一头三米高的缝合怪？
那东西朝他迈了一步。
地面震了一下。
第二步，
维克多握紧匕首，后背贴上了石塔冰冷的墙壁。没有退路了。
第三步。
那东西抬起一只手臂，手臂末端不是手，是一截森白的骨刺，
维克多咬紧牙关，准备——
然后他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不是耳鸣。是别的东西。像有人在他颅骨内侧敲了一下钟。
紧接着，一行半透明的文字直接浮现在他视野正中央：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濒危。深渊图鉴启动中……」**
维克多瞳孔骤缩。
文字继续浮现，一行接一行，像翻书一样快：
**「深渊图鉴——版本0.01」**
**「功能：真名识破 / 契约召唤 / 侵蚀系统」**
**「使用说明：注视目标三秒，即可看破其真名与等级。消耗契约能量可进行强制契约，契约需支付代价：诅咒侵蚀。」**
维克多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又抬头看向眼前的缝合怪。
文字自动变化了：
**「目标扫描中……」**
**「真名：暴食者·格拉古尼斯」**
**「等级：灭世级」**
**「状态：饥饿（低理智）」**
**「可契约：是。代价：诅咒侵蚀度+10%。」**
灭世级，
维克多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手里那把锈匕首，又看了看三米高的灭世级怪物，最后看向视野里那行字。
"……你们管这叫新手怪？"
缝合怪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它只是又迈了一步，骨刺手臂举了起来。
时间不够了，
维克多没有选择，他盯着视野中央那行"可契约：是"，深吸一口气，在脑子里狠狠按下了某个不存在的按钮。
"契约。"
**「确认契约目标：暴食者·格拉古尼斯·灭世级」**
**「支付代价：诅咒侵蚀度+10%」**
**「契约执行中……」**
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灼烧感，
维克多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皮肤正在变黑——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样，黑色的纹路从心脏位置向四周蔓延，蛛网一样爬过肋骨，钻进锁骨。
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在肋骨上写字，
他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
缝合怪的骨刺停在半空，
它的鱼眼突然睁大，浑浊的瞳孔里映出维克多胸口蔓延的黑色纹路。然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像是某种……顺从的呜咽。
骨刺缓缓放下。
三米高的缝合体弯下腰，在维克多面前单膝跪地，碎石被它膝盖压碎了一片，
维克多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灭世级怪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黑色纹路已经停止蔓延，形成了一个类似锁链缠绕荆棘的图案，正好盖在心脏上方。
**「契约完成。」**
**「当前契约数量：1/1」**
**「诅咒侵蚀度：10%」**
**「领地核心：未激活」**
视野里的文字淡去了，
维克多滑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塔墙，呼吸粗重，
格拉古尼斯还跪在他面前，那颗歪斜的脑袋微微歪向另一侧，鱼眼盯着他。
"你……"维克多咽了口唾沫，"能听懂我说话吗？"
缝合怪点了点头。
动作很慢，但确实是点头，
维克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半袋燕麦，又看了看格拉古尼斯那张歪斜的脸。
"你会煮汤吗？"
格拉古尼斯歪着头看他，没动。
"算了。"维克多撑着墙站起来，铁链叮当作响，"先找个能住的地方。"
他拖着镣铐，朝石塔那道半塌的拱门走去，
格拉古尼斯跟在后面，三米高的身躯小心翼翼地从拱门挤进去，肩膀刮下了一片碎石。
塔内的光线暗得像黄昏，
维克多靠在门口，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他看到了——
塔底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具骸骨。
不是一天两天的。骸骨表面已经发黑，有些还穿着破烂的铠甲，他数了数，五具。
其中一个骸骨的手骨里，握着一本封面焦黑的册子，
维克多走过去，蹲下，掰开手骨取出了那本册子。
册子翻开，内页是某种羊皮纸，上面用褪色的墨水画着一张地图——地图中央标注着一座塔的图案，旁边写着一行字：
「夜歌之塔·初代领主·维克多·夜歌」
维克多盯着那行字，
他的名字。
这本册子至少是一百年前的。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他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句话，墨迹深一些，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后来者，若你姓夜歌——快跑。」
塔外传来格拉古尼斯的咀嚼声，
它在吃那半条人腿剩下的部分，
维克多合上册子，抬头看向塔顶那道螺旋楼梯。楼梯断了，大约在三米高的地方断裂，断口参差不齐，
他的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黑色纹路在皮肤下面跳动了一下，像某种活物，
维克多把册子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拱门边。
塔外的天色正在变暗。不是正常的黄昏——天空在变黑，像有人往天幕上泼墨。浓雾从远处的沼泽里涌出来，贴着地面向塔的方向蔓延。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止一个，
维克多握紧了那把锈匕首。
胸口的黑色纹路又疼了一下。
**「警告：诅咒侵蚀度10%，当前状态稳定。超过50%将面临不可逆失控。」**
那行字闪了一下，消失了。
雾已经漫到了塔前十步的距离。
雾里传出了一种声音。
像指甲在石板上刮擦。
很多很多指甲。
很多很多东西，
维克多退回了塔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