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第一次见到周砚深,是在一间停尸房里。
不,准确地说,是他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推进去的。后脑勺撞在铁门上,嗡的一声,眼前冒了三秒的金星。等他站直了,铁门在身后哐当关上——走廊里的光被拦腰切断,只剩下头顶那根日光灯管,滋滋啦啦,像随时要断气。
这间停尸房不大,福尔马林的味道厚得能挂在舌头上。墙边一排铁柜子,中间一张不锈钢台,台子上盖着白布。不用掀开,白布底下是一个人的形状。
台子旁边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那个背对着他,肩宽腰窄,西装袖子挽到小臂,手指上没戴戒指,但捏着一根没点的雪茄。他身边站着两个打手,一左一右,其中一个手里拎着把带血的棒球棍,血迹还没干透,正顺着铝合金棍身往下淌,在白色地砖上滴出一串省略号。
背对着他的人听见动静,偏了下头。
就偏了一下,幅度小得像是脖子痒。但江屿看见了他的侧脸——颧骨高,眼窝深,眉骨上的阴影正好罩住眼睛。他嘴角是弯着的,那种弯不是笑,是老虎看见猎物还没跑远时的耐心。
周砚深。
砚铭集团的老板。整个江北没人敢直呼他名字。
“你就是那个打了我码头三个人,还大摇大摆在我夜总会门口喝酒的?”
周砚深转过身来,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在菜市场问白菜多少钱一斤。
江屿没说话。他后槽牙咬了一下,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得演——一个刚从街头混上来的愣头青,在这种地方,第一反应应该是嘴硬。
“我打他们,是因为他们先动了我兄弟。”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带着点喘,把恐惧压在喉咙底下,只露出愤怒的棱角。
周砚深看着他,看了足足五秒。日光灯管在头顶滋滋响,福尔马林的气味钻进鼻腔。
然后周砚深笑了。
“行,有种。”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那张不锈钢台子。他伸出手,捏住白布的一角,轻轻一扯——白布滑落,露出一张脸。
男人,三十出头,嘴唇发紫,双眼半睁,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
“认识吗?”
江屿低头看了一眼。胃里的东西往上涌了一下,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不认识。”
“他叫阿豪,”周砚深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跟了我三年,上个月,我发现他是条子的鬼。”
他把“条子的鬼”四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叫一个昵称。
“我对他不薄,给他钱,给他女人,给他场子管。”周砚深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一件碎掉的瓷器,“但他还是选了另一边。”
他转过头,用大拇指朝台子上的尸体比了比:“所以他现在躺在这里。”
说完,他从旁边那个人的手里接过一把刀。
不是什么特殊的刀——就是一把普通的弹簧折刀,夜市上几十块钱能买到的那种,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锈迹。
周砚深把刀递给江屿。
“补一刀,证明你不是条子的鬼。”
刀柄是冰的。
江屿接过来,刀刃上那点锈迹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就那么卡着,每一次搏动都撞在气管上,让他的呼吸变得短而急促。
他怕的不是这把刀。
他怕的是自己补刀的时候,手会习惯性地去翻伤口的边缘——那是警察勘查伤口的职业动作,在警校练了三年,练到变成肌肉记忆,练到比吃饭还自然。
他能控制住吗?
他握着刀,往前迈了一步。不锈钢台子的边缘抵在他膝盖上,凉的。那个叫阿豪的男人躺在台子上,脖子上那道勒痕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紫黑色。
江屿举起刀。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周砚深在看他,那两个打手在看他,连头顶那根日光灯管似乎都在看他。
刀尖距离阿豪的胸口中还有不到十公分。
他的手腕必须往下压,然后往里捅——捅进去之后,不能翻手腕,不能低头看伤口,不能让手指去碰创缘。
他吸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砚深,够了。”
清冷的女声,不响,带着点沙哑,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瓷器在说话。
停尸房另一头的角落里,靠着一个人。她一直站在那里,只是刚才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台子上,没人注意到她。日光灯管在她头顶两米的位置,照不到那个角落。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
先是脚——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鞋跟敲在瓷砖上,哒,哒,哒,一步一步,像倒计时。
然后是她左腕上那条丝带。
蓝色的,上面绣着细细的叶子纹路,缠了两圈,在手腕内侧打了一个结。那条丝带太细了,细到不像一件装饰品——更像是一道封印。
再往上,是一张脸。
白,不是健康的白,是那种很久没见过太阳的冷白。她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裙子没有任何装饰,头发随便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
她不像是这个停尸房里该出现的人。
她太干净了。
干净到让人觉得——她走到这张不锈钢台子旁边,这里就还是人间。
她走到周砚深身边,停住。没有挽他的手,没有靠他的肩,甚至连看都没看他。她就那么站着,然后抬起眼睛,看向江屿。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呢?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三分慵懒。但眼瞳深处是冷的,冷到像十二月深夜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她看了江屿两秒。
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饶有兴致——那种表情,就像是在街角看见一只野猫,不确定它下一刻是会炸毛还是蹭过来。但不管它干什么,她都打算站着看一会儿。
江屿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对上了那双眼睛。
日光灯管又滋滋响了一声。
周砚深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江屿。
“行吧,”他把那根没点的雪茄咬在嘴里,声音含糊不清,“你嫂子心软。”
他拍了拍江屿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拍一条刚捡回来的狗。
“先留着你。明天开始,跟我。”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两个打手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一片寂静。
停尸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江屿还站在不锈钢台子旁边,刀尖对着阿豪的胸口,保持着那个姿势。日光灯管嗡嗡响,福尔马林的味道还在鼻腔里打转。
那个女人没有跟着周砚深出去。
她还站在那里,离他三步远。那条蓝桉叶纹的丝带在灯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
“你叫什么?”
江屿放下刀。刀柄已经被他握热了。
“江屿。”
“哪个屿?”
“岛屿的屿。”
她点了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没有从他脸上移开。江屿感觉到她在看他——不是那种打量,是那种拆解。像一个人坐在窗边翻一本书,不着急,一页一页,慢慢看。
然后她又笑了一下。
跟刚才一样的笑,弧度浅浅的,眼底还是冷的。
“下次有人让你拿刀,”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手别抖。”
她转过身,高跟鞋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哒,哒,哒——这次是走向另一头,走向走廊深处。
江屿站在原地,日光灯管把他的人影拉得长长的,投在白色的瓷砖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攥得发白,握刀的那只手。
手没抖。
从头到尾,他都没抖。
但她知道他抖了。
她是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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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江屿躺在周家宅邸偏楼一间小得只能放下床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发呆。
窗外的蝉叫得像电锯。
他闭上眼。
那双眼睛又出现了。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三分慵懒。眼瞳深处是冷的,嘴角弯着,像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清冷大嫂。
她在角落里站了多久?
她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自己的?
“够了”这两个字,是在帮他解围,还是另一种试探?
江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混着老房子的霉味。他按了一下自己左手的虎口,又按了一下——
他是警察,不是江屿。
他得记住这件事。
但那个女人的眼睛在黑暗里浮上来,像两颗钉子,钉在他的记忆里。
清冷,慵懒,让人看不透。
床头柜上,他那只用来和上级联系的备用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第一天,活下来了。恭喜。”
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这不是上级发的。上级不会用这样的语气。
那这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