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多大个人了？看看别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都存了不少钱了。你攒了多少钱？挺大个人了，都说男儿志在四方，成天就知道在家里混，混还混不明白。”
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躁，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似的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我知道了妈。”李子羽不耐烦的回了一句，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周围乱糟糟的，散落一大堆写了一大堆东西的废纸，“我现在就买票去外地，行了吧？”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照进来，晃的他睁不开眼睛，他目光涣散的扫过那些他写写画画的废纸心里说不出的烦躁。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类似的对话了——几乎每周都要来上那么两三回。
也不怪他妈絮叨。这是他失业的第三个月。三个月前，他从那家干了两年多的公司离职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一股子劲儿的。那时候他觉得这不是失业，是解脱，是新开始。他李子羽好歹也是本科毕业，脑子不笨，手脚也利索，凭什么要给别人打工？好男儿就该自己创业，亲手闯出一片天地。
他下载了好几个创业类的APP，收藏了几十个“从零到一”的案例，甚至还花大价钱买过一个什么“小白创业训练营”的课程。他在手机上学了一大堆名词——私域流量、用户画像、赛道的选择、资本的逻辑——翻来覆去地看，觉得这些东西他都懂了。
可问题是，他始终迈不出那第一步。
不是没想过。他列过好几份计划，有的写在手机备忘录里，有的认认真真写在笔记本上。他想过开个早餐店，后来觉得起早贪黑太苦；想过现在人带孩子是个问题，准备做家庭托育，群内互助，在家里给帮别人带孩子，想的挺好，后来在网上一查，这种东西一般叫做幼儿园。想过做社区团购，算了算本钱不够；想过做AI短剧，AI视频，想过搞短视频带货，拍了两条自己都不好意思发出去。
那些计划最后都躺在笔记本里，落了一层看不见的灰。
钱倒是花得很快。买的课程，饭要吃，偶尔朋友叫出去聚个餐也不好意思总让人请。他的积蓄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里往下漏，一个月比一个月少。到了第三个月，他已经快要吃土为生了。
而他妈看到的，就是一个每天窝在家里、抱着手机、哪也不去的儿子。
“换个地方也好。”他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床边，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也分不清这是理性的选择还是单纯的逃避。
他买了去外地的票。
不是那种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更像是被一口气顶上去的——你既然嫌我在本地混不好，那我就走远一点，走到你看不见的地方，总不会再念叨了吧。
他开始往包里塞衣服，把充电线卷成一团，塞进夹克的兜里。做着这些事的时候，心里的那点赌气劲儿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迷茫。
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在本地都没混出个名堂，去了外地又能怎样？没有熟人，没有落脚的地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情况只会更糟。道理他都懂。他觉得现在这些嚷嚷着“只要换个环境就能好起来”的人，跟那些润人没什么区别——总觉得混得不好不是自己的问题，是国家的问题、是城市的问题、是环境的问题，仿佛只要到了另一个地方，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可事实呢？只是换个地方，不会改变自己的现状。
真正要改变的，是自己。
道理他都懂，可怎么改？从哪改？他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只是实在受不了了——受不了每天醒来听到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时心里那点愧疚，受不了吃饭时两个人沉默地坐在桌子两头的那点窒息，更受不了他妈偶尔投过来的那个眼神，像是在说“我养了个什么东西”。
下午，饭桌上。
他妈端上来一盘炒青菜和一碟咸菜，他自己盛了碗米饭，闷头吃着。
“你去的那地方，我刚看新闻了。”他妈坐在对面，筷子没怎么动，“前两天刚发生地震，说是没造成啥损失，但是听说隔三差五就震一下，你想好了真要去啊？”
李子羽愣了一下。他买票的时候根本没查过这些，只是想着逃避，根本没想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情况。
“嗯，没报道有伤亡，应该问题不大。”他夹了一筷子菜，声音含混。
“那边还热，听人说比咱这热多了，成天下雨。今年好像比去年还热，你可考虑好了，别去了受不了。”
李子羽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声音夹杂着气愤和不耐烦。
“票我都买完了，你临了又说这些。你到底想让我去还是不想让我去？”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了。他端起碗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把碗冲了冲，水花溅到灶台上。
“我吃完了，你慢慢吃。”
他转身回了房间，没回头。
背后的客厅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母亲坐在饭桌前，筷子还搁在碟子上，嘴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不该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下头把那碗凉了的饭慢慢扒进嘴里，只是看上去有些落寞。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三遍他才从床上爬起来，他看了眼时间，时间还挺充裕，为了不晚点还是迷迷糊糊的爬了起来。
洗漱的时候，他听见厨房那边有动静，油烟机嗡嗡地响着，还闻到一丝熟悉的香味。他没在意，以为他妈在做早饭。
洗完漱他背上了那个旧背包，把耳机、充电器、都塞进了背包。钥匙扣上挂了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谁给他买的小木牌，那是一个平安符，正面是平安，后边是个小猪，他捏了捏，扔进了抽屉里——反正也不会再回来了吧。
走到门口，他把门口那袋垃圾提上，手刚搭上门把手。
“先吃饭，来得及。”
厨房里传来的声音不大，却刚好卡在他要推门的那个瞬间。
他顿了一下。
空气里飘过来的味道他太熟悉了——素三鲜水饺，他妈最拿手的，也是他从小最爱吃的。
他把垃圾又放回门口，默默走回来，坐在饭桌前。
两盘饺子端上来了，一盘是有点破损的，她放在了自己这边，一盘皮薄馅大，热气腾腾的放在了他那边。
“你吃这个。”声音淡淡的。
他夹了一个，咬开，鸡蛋的香、韭菜的鲜、虾皮的咸，一起涌上来。
上车饺子下车面。这是他们这的说法，送行的人给远行的人包一顿饺子，寓意一路顺风，早日团圆。
他妈没说话，就坐在旁边看着。
他也沉默着，把那盘饺子吃完了。
“我走了。”
“嗯。”
他站起来，把那袋垃圾重新拎上，推开门，没回头。
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手机，是一条转账消息，备注什么也没写，只有金额——五千块。
李子羽站在单元门口，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个数字照得发亮。
他妈因为身体原因，早两年就不上班了，一直吃老本。五千块钱，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
他攥着手机站在那，站了好几秒。
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大步往小区外面走了。
楼上，那扇紧闭的窗户后面，一个女人站在窗帘旁边，隔着薄薄的一层纱，看着那个背着背包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忘了说，有什么感情呼之欲出。但说又怎样呢？他听不见。下一回打电话再说吧。可下一回，听见儿子的声音，又想不起要说什么了。
火车是下午的，李子羽提前到了车站，在候车大厅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全是人，拖着箱子扛着包，操着各种口音，来来去去。
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手机，犹豫了一下，点了那笔转账的“收款”。
钱进去了，对话框里安安静静地多了一条灰色的系统提示。
他想打点什么，写了一句“收到了”，删了；又写了一句“谢谢妈”，太生分，删了；又写了一句“等我回来”，太远，不想说这种空话。
删删减减，最后他什么也没打，把手机揣回了兜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等我有钱了，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到那时候，你就不用再操这些心了。不用再看新闻查我去的那个地方有没有地震，不用再惦记我爱吃素三鲜水饺，不用再偷偷给我转钱。
到那时候，一切都好了。
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几遍，像是一种仪式，也像一剂给自己开的药方。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跑。
李子羽看着窗外，这座城市一点点退远。他没觉得伤感，也没觉得兴奋。说不上什么感觉——像是被人推了一把，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往前跑了。
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得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