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溪拿到女二号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得很快。
快到什么程度呢?快到第二天早上,她还没睡醒,手机就被消息轰炸到自动关机了。
有来恭喜的,有来打听内幕的,有来套近乎的,还有几个平时连微信都不回她的“同行好友”,突然热情得像失散多年的亲人。
沈鹿溪对着这些消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统一回复了一句:“谢谢,会继续努力。”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是为了装高冷,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
这个圈子的规则她太清楚了——你红的时候,全世界都是你的朋友;你不红的时候,连你自己的经纪人都可能不接你电话。
她不是没经历过后者,所以对前者也没什么期待。
早上九点,周姐准时出现在1501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早餐,一个是合同。
“先吃,再看,吃完看,看完签。”周姐把早餐袋塞到她手里,语气像是在执行一项军事任务。
沈鹿溪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碗皮蛋瘦肉粥、两根油条和一杯豆浆。她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接地气”的早餐了。周姐平时给她安排的早餐都是牛油果沙拉配藜麦,说是“艺人要保持身材”。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她端起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庆祝。”周姐坐下来,把合同从袋子里抽出来,“你知不知道昨天验收之后,王导演跟制片方说了什么?”
沈鹿溪摇头。
“她说,‘这个女二号要是换人,我就不拍了。’”
沈鹿溪差点把粥喷出来。
“王导说的?”
“原话。”周姐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王琳在圈子里是什么地位你知道吗?她捧红过的女演员,现在都是各大平台的一姐。她从来没公开夸过任何一个新人,你是第一个。”
沈鹿溪愣在那里,手里端着粥,忘记了喝。
“所以,”周姐把合同推到她面前,“这份合同你一定要看仔细了。签字费比你之前的总片酬还高,而且有分成条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鹿溪当然知道。
这意味着,如果这部剧火了,她不仅能拿到固定的片酬,还能按比例分到收益。这对于一个出道三年、从来没有演过上星剧的女演员来说,几乎是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她的手指在合同的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周姐在旁边一项一项地给她解释,从签字费到片酬,从分成比例到宣发配合,从拍摄周期到路演安排。沈鹿溪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到了落款处的签名——陆砚舟。
不是打印体,是手写签名。字迹很刚硬,一笔一划都带着棱角,像是写每一个字的时候都在用力。
沈鹿溪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两秒钟,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冷冷的,硬硬的,不好接近。
“想什么呢?”周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沈鹿溪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沈鹿溪,三个字写得很圆润,和周姐说的“字如其人”一样,看起来好欺负。
签完合同之后,沈鹿溪以为自己可以松一口气了。
但她错了。
因为《意外的邂逅》的导演王琳,是一个比陆砚舟还难搞的人。
当天下午,她就接到了王导演的电话。
“沈鹿溪,明天进组,拍定妆照。”王导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是在念一份作战指令,“我给你五天时间,你把林晚宁的所有戏份过一遍。五天之后,我要验收。”
沈鹿溪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出汗:“王导,所有戏份是指……”
“全部。一百二十三场戏。五天之后,我要看你的粗排。”
一百二十三场戏,五天。
也就是说,她每天要准备将近二十五场戏。
这不是“验收”,这是“魔鬼训练”。
但沈鹿溪没有说“不”。因为她知道,王导演不是在为难她——王导演是在给她机会。一个用高标准来逼迫她成长的机会。
“好。”她说,“五天之后,我会准备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王导演的声音,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嗯,去吧。”
挂了电话,沈鹿溪深吸一口气,打开剧本,开始了一百二十三场戏的准备工作。
她把剧本按场景拆开,贴上了不同颜色的便签——红色是情绪爆发戏,蓝色是对话戏,绿色是过场戏,黄色是她觉得还没把握的戏。
一百二十三场戏,二十一场被她贴了黄色。
“二十一场,”她自言自语,“五天,一天四场。来得及。”
她打开笔记本,开始一项一项地列计划。
时针从下午三点走到晚上九点,桌上的咖啡从热变凉,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她的手机响了三次,都是周姐打来的,她一个都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接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她这个人有一个毛病——专注做事的时候,全世界都跟她没关系。
十点半,她的胃发出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抗议的声音。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那碗皮蛋瘦肉粥之后,就再也没吃过东西。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打开外卖APP,门铃响了。
她走过去开门,门外没有人。
低头一看,地上放着一个保温袋。
她弯腰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份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一碟青菜,还有一小碗银耳羹。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什么都没有。
沈鹿溪端着保温袋站在门口,朝走廊两边看了看。1502的门关着,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顶灯投下的昏黄色光线。
她盯着1502的门看了两秒钟,然后退了回去,关上了门。
牛肉面是手擀面,汤底是牛骨熬的,浓郁但不油腻。牛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分开了。
沈鹿溪吃了一筷子面,又吃了一块牛肉,然后愣了一下。
这个味道,和王姨上次做的银耳羹是一家的——不是说食材是一家,是说那种“用心”是一家。不是外卖能有的味道,是有人在厨房里守了很久、掐着时间出锅的味道。
她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了大半碗。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陆砚舟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你的面。”
发出去之后她才觉得不对——万一不是他送的呢?万一只是王姨看她可怜,顺手做了一份呢?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她盯着屏幕,紧张得像在等考试成绩。
三秒后,对方回复了。
“不是我。是王姨。”
沈鹿溪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失落。
她正想回复“那帮我谢谢王姨”,第二条消息进来了。
“但面是我买的。牛肉是我切的。”
沈鹿溪盯着这行字,嘴里的银耳差点呛进气管。
陆砚舟?切牛肉?
她想象力再好,也想不出那个画面——一个穿着深蓝色衬衫、袖扣闪闪发亮的男人,站在厨房里,拿着一把菜刀,面对一块生牛肉。
不是画面违和,是这种“日常感”放在陆砚舟身上,就像把LV的包放在菜市场的地摊上——不是不行,但很奇怪。
“你会切牛肉?”她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不会。第一次。”
“第一次就切得这么好?”
“不好。大小不均匀。但王姨说没关系,煮久了都一样。”
沈鹿溪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大到她觉得如果被周姐看到,一定会被追问“你是不是恋爱了”。
她没有恋爱。
她只是突然发现,那个高冷、毒舌、说她是“皱眉挤泪”的男人,会在深夜切牛肉——虽然大小不均匀。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心动,是一种“他也是一个普通人”的亲近感。
“谢谢陆总。”她回复,“牛肉很好吃。面也是。”
“嗯。早点睡。明天还要对剧本。”
沈鹿溪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翻开剧本。
她计划再看一小时。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效率特别高。
大概是那碗牛肉面,给了她一些额外的能量。
五天的时间,比沈鹿溪想象的要快得多。
她几乎住在了排练室。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走,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没有离开过那个房间。
周姐来看了她两次,每次都摇头叹气,但每次走的时候都会多买一份咖啡放在桌上。
陆砚舟没有来排练室——他是老板,不是表演老师,没义务天天盯着她。
但他每天都会发消息。
不是“加油”,不是“你行的”,而是——
“林晚宁第三十七场戏的情绪转折不对。回去看原著第一百二十三页。”
“第五十八场,你和女主的对话太客气了。林晚宁不是客气,是保持距离。两者不同。”
“第九十一场,哭戏不要从头哭到尾。林晚宁不是爱哭的人,她只会哭一次——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
每一条消息都不长,但每一条都说在点子上。
沈鹿溪有时候会被他说得想反驳,但翻开原著一看——他说的是对的。
这个人好像把她要演的角色,放在了显微镜下面,每一个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忍不住好奇:陆砚舟到底看了多少遍剧本?为什么他对林晚宁的理解,比她这个演员还要深?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暂时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个答案,可能会让她改变对这个男人的全部看法。
五天后的验收,在星耀传媒的大排练厅进行。
这一次,来的人比上次更多。
王导演坐在正中间,编剧坐在她左边,制片人坐在右边。后面还坐着几个沈鹿溪不认识的人,但从穿着和气场来看,应该都是星耀的高层。
陆砚舟还是老位置——角落,阴影里。
沈鹿溪站在排练厅中央,面前是空荡荡的地板,背后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她没有看任何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王导,我准备好了。”她说。
王导演翻了翻手里的场次单:“从第七场开始。林晚宁和母亲通电话。”
沈鹿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她不是沈鹿溪了。
她是林晚宁。
一个在外打拼多年、从不向家里诉苦的女孩。
排练厅里没有电话,也没有电话那头的“母亲”。但沈鹿溪拿起手机贴在耳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妈,我挺好的。”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慢了一些,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经过斟酌才能说出口。
“嗯,工作顺利,领导对我很好。”
她微微侧过脸,避开了镜子里自己的眼睛——这是林晚宁在撒谎时的习惯,不敢看自己。
“钱够用,你别给我转了,你自己留着花。”
她的嘴角是笑着的,但眼睛没有笑。
“我……我真的挺好的,你别担心。”
说到“真的”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然后她停了两秒——这是电话那头母亲在说话。
“嗯,我知道。好,我过年回去。你早点睡,别熬夜。”
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五秒钟。
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只是站着。
但她的眼眶红了。
没有哭。林晚宁不会在这个时候哭。
但那种“我想回家,但我不能回去”的情绪,从她微微颤抖的下巴、从她紧握的拳头、从她微微上扬却撑不住的嘴角里,一点一点地溢了出来。
排练厅里很安静。
沈鹿溪没有动。她让自己在那个情绪里多待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肩膀沉了下去。
“演完了。”她转头看向王导演,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
王导演没有说话。
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了沈鹿溪一眼。
“下一场。”
没有夸,没有骂,没有评价。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没有评价,就是最好的评价。
因为王琳这个人,如果你演得不好,她会当场骂到你怀疑人生。她没有骂,就是过关了。
沈鹿溪的心放下了一半,但另一半还悬着。
因为下一场,是林晚宁的高光戏——她被男主拒绝之后,一个人在天台上的独白。
这是她在五天前贴上“黄色便签”的二十一 场戏之一,也是她最没把握的一场。
因为她觉得剧本写的台词太“文艺”了。
剧本里的林晚宁站在天台上,对着夜空说了一大段关于“星星”和“梦想”的台词。很美,很感人,但沈鹿溪觉得不对。
她读了很多遍原著,找到了林晚宁这个角色最核心的特质——她不是一个会用漂亮词汇表达情感的人。她受过伤,所以她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保险箱里。这样的人,在真正崩溃的时候,不会说“星星都不亮了”这种话。
她会说什么?
她会说最笨拙的、最直接的、最不像台词的话。
沈鹿溪站在排练厅中央,看了看门口的方向——那里没有天台,没有夜空,只有一扇门和一盏安全出口的绿灯。
但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天台上的风,看到了城市远处的灯光,看到了林晚宁此刻看到的一切。
“我没事。”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真的没事。”
她靠在墙上——排练厅没有墙,她就假装有一面墙,肩膀抵在空气里。
“他不喜欢我……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在控制。林晚宁在控制。
“我这种人……本来就不适合谈恋爱。”
她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我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的、认命的微笑。
“小时候我爸说,晚宁啊,你太要强了,男孩子会怕你的。”
她的眼眶红了。
“后来他走了,我妈说,晚宁啊,你别像你爸那么倔,女孩子要温柔一点。”
她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在最紧要的关头,没断,但发出了最后的颤音。
“我改了。我不倔了。我温柔了。”
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落在手背上。
“可是——”
她没有说下去。
她停了三秒钟,然后用手背擦掉了眼泪。
“算了。”
她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
没有回头的戏份。剧本里写的是“她转过身,离开了天台”。
但沈鹿溪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只是一个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然后她走了出去。
排练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王导演第一个开口。
“谁写的这段?”她转头看编剧。
编剧举起了手,表情有点紧张。
“改得很好。”王导演说,“比原来好。”
编剧松了一口气,写下来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惊讶——她看了一眼沈鹿溪,像是在说“你行啊”。
沈鹿溪站在门口,心脏跳得很快,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等了几秒,看向角落。
陆砚舟坐在那里,看着她。
这一瞬间,她看到了他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满意,不是认可,而是一种……怎么形容呢?
像是看到了一件珍贵的东西,差点碎了,但接住了。
那种后怕的、庆幸的、想要伸手但又缩回去的情绪。
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他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对王导演点了点头。
“可以了。”他说。
三个字。
但沈鹿溪听出了这三个字里面的分量。
不是“可以了,结束吧”,而是“可以了,过关了”。
验收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
沈鹿溪一个人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背靠着镜子,腿伸直了,头仰着,看着天花板上那排白炽灯。
她的眼睛被灯光晃得有点疼,但她没有闭眼。
因为她需要确认一件事——这一切是真的。
她真的拿到了女二号。她真的通过了王导演的验收。她真的让陆砚舟说了“可以了”。
出道三年,被骂了三年,被嘲笑了三年,被说“不可能”说了三年。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参加那个选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在一个小剧团里跑龙套,也许在给某部戏当群演,也许已经放弃了表演,回老家帮妈妈开早餐店。
但那样的话,她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可以演到这种程度。
手机震了一下。
沈鹿溪拿起来,是陆砚舟的消息。
“你改的那段天台戏,很好。但结尾的停顿,剧本里没有。为什么加?”
沈鹿溪想了想,打字回复:“因为林晚宁不是一个会干脆离开的人。她会犹豫。她会想回头。但她不会真的回头。所以她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对方正在输入……
“你怎么知道的?”
沈鹿溪看着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在爸爸的葬礼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她一个人站在殡仪馆的门口,想走,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走了。
再也没有回头。
“因为我以前也在天台上停过。”她打完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重新打:“因为我读了很多遍原著,我觉得林晚宁会是这样的。”
发出去。
对方正在输入……
“嗯。你读懂了。”
沈鹿溪看着这五个字,嘴角翘了起来。
她把手机贴在心口,闭上眼睛,让自己在这个瞬间里多待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沈鹿溪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她洗了澡,换了恐龙睡衣,瘫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放了一部电影。
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今天排练的画面、王导演的表情、编剧惊讶的眼神,还有陆砚舟那句话——“你读懂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她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谁会来?
她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陆砚舟。
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深灰色的家居裤,头发还是湿的——刚洗过澡。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杯子里冒着热气。
沈鹿溪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走廊里,中间隔着一道门槛。
“陆总,这么晚了……”沈鹿溪开口。
“热牛奶。”陆砚舟打断她,把杯子递过来,“王姨说,你最近睡得太少,喝这个助眠。”
沈鹿溪接过杯子,杯子是温热的,牛奶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这是现煮的,不是微波炉热的。
“谢谢。”她说。
“嗯。”
陆砚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那里,看着沈鹿溪,沉默了几秒。
“你今天在天台那段戏,”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停的那一下,是对的。”
沈鹿溪愣了一下。
“但你知道为什么是对的吗?”他问。
沈鹿溪摇头。
“因为人在最难过的时候,不是转身就走。”陆砚舟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杯子上,没有看她,“是走一步,停一下。想回头。但知道不能回头。然后再走一步。”
沈鹿溪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不知道陆砚舟在说林晚宁,还是在说自己。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他的声音,沈鹿溪听得出来,有一层薄薄的、几乎听不到的颤抖。
像是夜深了,他忘记把自己武装好了。
“晚安。”陆砚舟转身走了。
“陆总。”沈鹿溪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以前也在天台上停过吗?”沈鹿溪问。
沉默。
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嗯。”他说。
然后他走回了1502,关上了门。
沈鹿溪端着那杯热牛奶,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牛奶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不知道陆砚舟经历了什么。
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离那个男人的心,近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但够了。
她关上门,喝了那杯牛奶,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梦里,她又站在天台上。
但这次不是一个人。
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她没有回头。
但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