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之后的第三天,沈鹿溪搬进了星耀传媒安排的公寓。
搬家那天,她只带了两个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一个箱子装衣服,一个箱子装鞋子,双肩包里塞满了她的宝贝——Switch游戏机、三张卡带、一个恐龙抱枕,以及一本翻到卷边的《演员的自我修养》。
周姐来接她的时候,看到这点行李,眉毛快挑到发际线了。
“就这?”
“就这。”沈鹿溪把双肩包甩到肩上,“我又不是来定居的,是来工作的。”
周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你知道星耀给你配的公寓在哪个地段吗?那个小区,一平米的价格够你妈卖三年包子。”
沈鹿溪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两年的出租屋——四十平米,朝北,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但她从来没抱怨过。
“走吧。”她说,“去住大房子。”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市中心一个闹中取静的小区门口。
沈鹿溪下了车,仰头看着面前这栋楼,嘴巴微微张开了。
不是夸张,这栋楼看起来像是从杂志封面里直接抠出来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入户大堂的层高至少有六米,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门童,看到她们过来,齐刷刷地鞠了个躬。
“沈小姐,欢迎入住。”
沈鹿溪差点也回鞠一个躬,被周姐一把拽住了。
“你是艺人,你是艺人。”周姐小声说,“别搞得像来应聘服务员的。”
电梯直达十五楼,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安静得只能听到她们自己的脚步声。每层只有两户,门对门,中间隔着一道消防门。
周姐用房卡打开了1501的门,然后——她尖叫了一声。
沈鹿溪探过头去,也愣住了。
这哪是什么公寓,这根本就是一个空中别墅。
客厅是开放式的,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CBD,远处的电视塔在阳光下闪着光。厨房是岛台式设计,台面是白色大理石,冰箱大得能塞进一个人。卧室的床看起来能睡下四个人,衣帽间的面积比她之前的出租屋还大。
沈鹿溪在客厅中间转了三百六十度,最后停在那面落地窗前。
“周姐,”她说,“星耀对每个艺人都这么好吗?”
周姐的表情复杂起来:“说实话……不是。我打听过了,这个小区是陆氏集团旗下的高端楼盘,一般不对外出租,只留给集团高层自用。”
沈鹿溪眨了眨眼:“那为什么给我住?”
“因为安全。”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短发,穿一件素净的深蓝色开衫,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热茶和一小碟点心。她的面相很和善,但眼神精明,目光在沈鹿溪身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打量一件刚买回来的瓷器,想看看有没有瑕疵。
“王姨?”周姐先反应过来,“您是陆总家的……”
“对,我是砚舟家的管家。”王姨笑眯眯地走进来,把托盘放在茶几上,“这栋楼是陆氏的产业,十五楼这两户都是砚舟名下的。他让我安排一间给沈小姐住,说这里安保最好,不会有狗仔混进来。”
沈鹿溪接过茶杯,说了一声谢谢,心里却在想:陆砚舟亲自安排她住这里?那个在试镜间里冷着脸说“待定”的男人?
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王姨,”她试探着问,“隔壁住的……是陆总吗?”
王姨笑得更慈祥了,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对,砚舟住1502。你们是邻居。”
沈鹿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邻居。她和陆砚舟是邻居。
也就是说,她每天早上一开门,可能会撞见那个男人去上班;每天晚上回来,可能会在走廊里遇到那个男人遛弯;甚至可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印着“我是你爸爸”的宽松T恤,突然觉得应该去商场买几件正经的家居服。
王姨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背:“别紧张,砚舟这个人啊,看着冷,其实心不坏。就是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沈鹿溪笑了笑,没接话。
她想起那个男人在试镜间里说“皱眉挤泪”时的表情——那不是“不太会跟人打交道”,那是“我就是要让你不舒服”。
不过这些话她不会说出来。
王姨走后,沈鹿溪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倒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隔壁住着陆砚舟。
她的老板,是她的邻居。
她的老板,可能是她的头号黑粉。
——不对,她还没有证据证明“暗火”就是陆砚舟,那只是一种直觉。一种让她的后脑勺发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她拿起手机,打开“暗火”的主页,盯着那团黑色的火焰头像看了很久。
“如果你真的是他……”她喃喃自语,“那世界上就有鬼了。”
她翻了个身,把这件事暂时抛到脑后,开始收拾行李。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
“明天早上八点,来16楼。”
沈鹿溪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钟。
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但她不记得存过这个号。她正想问“你是谁”,第二条短信就进来了。
“陆砚舟。”
她手一抖,手机差点飞出去。
“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她飞快地打字,发出去之后才觉得这话问得有点蠢——他是老板,想知道一个艺人的手机号还不简单?
果然,对方的回复简短得像是懒得解释。
“合同里有。”
沈鹿溪翻了翻合同,果然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看到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她深吸一口气,又发了一条:“16楼是哪里?”
“我的私人楼层。电梯按16就到了。”
“我上去干什么?”
“对剧本。”
沈鹿溪盯着“对剧本”三个字,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对什么剧本?《意外的邂逅》的剧本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了,每个角色的台词都倒背如流,还需要他对?
不过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周姐说过那句话——“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顶嘴,别耍小性子。”
她叹了口气,打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自己这个“好”字太冷淡了,显得很不近人情,于是又加了一句:“需要我带什么吗?”
“带剧本。”
“还有别的吗?”
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鹿溪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手机又震了一下。
“……带脑子。”
沈鹿溪盯着这三个字,嘴角抽搐了两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到床上,对着空气做了个打人的动作。
“陆砚舟,你等着。”她说,“总有一天我要让你把这句话吃回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沈鹿溪对着镜子做了最后一次检查。
她今天没穿那件“我是你爸爸”的T恤,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妆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既不像去相亲,也不像去面试,就是一个“我刚好有空,顺便来一下”的随意感。
她对着镜子练了一下微笑。
太假了,重来。
再笑一个。
太傻了,重来。
再笑一个。
算了,不笑了,面无表情最安全。
她背上包,走出1501的门,然后——
1502的门也开了。
沈鹿溪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鹿。
陆砚舟从门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他看到沈鹿溪的那一瞬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怎么这么巧”的无奈。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撞上了。
沉默。
沈鹿溪先开口了:“陆总早。”
陆砚舟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的衣服上,再从衣服扫回到脸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但沈鹿溪感觉自己像是被X光机扫了一遍。
“早。”他说,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他按了电梯,等门打开,走了进去,然后站在那里,一只手按着开门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沈鹿溪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等她。
她快步走进电梯,站在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后背绷得笔直。
电梯门关上了。
两个人,一个密闭空间,沉默得像一座坟墓。
沈鹿溪盯着电梯里的楼层按钮,发现16楼的按钮是灰色的,普通的房卡根本刷不到那一层。陆砚舟抬手刷了一下自己的工牌,“叮”的一声,16楼的按钮亮了起来。
这栋楼的安保级别,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
“《意外的邂逅》的剧本,读了几遍?”陆砚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没有任何情绪。
沈鹿溪想了想,说了个保守的数字:“十几遍。”
“十几遍是十三遍还是十九遍?”
“……十七遍。”
“女二号的台词,背了多少?”
“全部。”
陆砚舟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赞赏,没有惊讶,只是一种“我姑且信你”的审视。
“全部?”他重复了一遍。
“全部。”沈鹿溪迎上他的目光,“不信你可以考我。”
陆砚舟没有考她。他转回头去,在电梯门打开之前说了一句:“那就先信你一次。”
电梯到了16楼。
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沈鹿溪没来得及细看,因为她正忙着跟上陆砚舟的步伐——那人的腿比她长出一截,走得又快又稳,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她心里默默给他加了一条罪状:走路太快,不考虑同行者的感受。
陆砚舟推开门,沈鹿溪跟着走了进去,然后——她愣住了。
这不是办公室。
这是一间书房。
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和影碟。沈鹿溪快速扫了一眼,看到了一些经典电影的蓝光碟——《教父》《肖申克的救赎》《霸王别姬》《一一》——也有不少她没见过的文艺片,封面晦涩得像行为艺术。
书架的对面是一张巨大的深色书桌,桌面整洁得像从来没有被使用过,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台灯和一支笔。书桌后面是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全景,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淡金色。
沈鹿溪站在门口,有点恍惚。
她想象中的总裁书房是那种——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墙上挂着名人字画、书架上摆着从来没被翻开过的精装书——那种“假装有文化”的样子。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每一本书都有翻阅过的痕迹,有些书脊上还贴着便利贴的残胶。那些影碟不是摆设,因为有几盒明显被反复看过,盒子边缘都磨白了。
这里不是“总裁的书房”。
这里是一个人真正的、私密的、不打算给别人看的地方。
沈鹿溪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像是误入了别人的卧室,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坐。”陆砚舟已经在书桌后面坐下了,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椅子。
沈鹿溪乖乖坐下,拉开双肩包,拿出剧本,放在桌上。
陆砚舟看了一眼那本剧本——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封面上用荧光笔做了标记,内页贴满了彩色的便签条,每一页都有手写的批注。
他沉默了两秒。
“你写了很多批注。”他说。
“嗯。”沈鹿溪说,“我把女二号的行为逻辑重新捋了一遍,发现原著和剧本之间有些矛盾的地方,就标出来了。”
陆砚舟拿起剧本,翻开第一页。
沈鹿溪的字不算漂亮,但很整齐。每一段台词旁边都有她写的批注——“这里为什么说这句话?”“前一场戏的情绪应该延续到这里”“这句台词的情绪转折太快了,需要在表演上找补”。
他翻了几页,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在看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沈鹿溪写了这么一句话:“演这个角色的时候,我不能想‘我要演好’,要想‘我就是她’。她不是‘乖乖女’,她是一个在原生家庭里受了很多伤,但不想让别人看出来的女孩——和我有点像。”
陆砚舟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把剧本合上了,放回桌上。
“你写批注可以。”他说,“但要注意分寸。导演和编剧有自己的想法,你不能全盘推翻。”
“我没有全盘推翻,”沈鹿溪说,“我只是想理解她。”
“理解她?”
“对。如果不理解一个角色为什么会做某件事,就演不出来。”
陆砚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阳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沈鹿溪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如果笑起来,应该很好看。
但他没有笑。
“那你说说,”他说,“女二号林晚宁,为什么要拒绝男主的追求?”
这是《意外的邂逅》里女二号的核心矛盾——林晚宁喜欢男主,但男主喜欢女主,所以当男主因为某些原因来接近她的时候,她本可以借此机会接近他,但她拒绝了。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道德高尚”的选择。但沈鹿溪读了很多遍剧本后,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她不信任自己。”沈鹿溪说。
陆砚舟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林晚宁表面上是一个很自信的姑娘,事业有成,家境优渥,但她骨子里不觉得自己值得被爱。”沈鹿溪一边说一边翻剧本,找到她做了标记的那一页,“你看这里,剧本里写她‘微笑着拒绝了’,但我觉得不对。她不是‘微笑着拒绝’,她是‘害怕自己不够好,所以索性不开始’。”
她抬起头,看着陆砚舟。
“所以林晚宁不是‘乖乖女’,她是一个用坚强来保护脆弱的人
陆砚舟没有说话。
他看了她五秒钟。
然后他把她的剧本翻到那一页,拿起笔,在她写的“和我有点像”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写了一个字。
沈鹿溪探过头去看,发现他写的是——“嗯。”
只有一个字。
但她觉得,这个“嗯”,好像包含了比一整句话还要多的意思。
“继续。”陆砚舟说,“下一场戏,林晚宁和女主的对手戏,你怎么理解?”
沈鹿溪翻开剧本,正要说话,手机震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姐的消息:“你在哪?我在你公寓门口,敲门没人应。”
沈鹿溪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在16楼,陆总的书房。对剧本。”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翻过来扣在桌上。
“我们继续。”她说。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陆砚舟看到了她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也看到了她的回复。
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
一个小时后,沈鹿溪从16楼出来,感觉自己的大脑被塞进了两倍的信息量。
陆砚舟对剧本的理解比她深得多。他不是随便看看,他是真的在分析每一个角色的动机、每一句台词的情绪、每一个场景的调度。他甚至能随口说出某一段对话是在原著小说的第几章、第几页。
沈鹿溪严重怀疑这人的大脑里装了一个搜索引擎。
“明天同一时间。”在她走进电梯之前,陆砚舟说了一句。
沈鹿溪回头看他。
“还要来?”她问。
“你对林晚宁的理解还停留在表面。”陆砚舟站在书房的门口,逆光站着,表情看不清楚,“明天继续。”
沈鹿溪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还有很多东西没想明白。
“行。”她说,“明天见。”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
“嗯。”
不是那种“我知道了”的嗯,而是一种“再见”的嗯。
她不确定,但她觉得那声音比平时温柔了零点几个度。
接下来的几天,沈鹿溪进入了一种近似于“闭关修炼”的状态。
每天早上八点,她去16楼的书房,和陆砚舟一起读剧本、分析角色、排练关键场景。下午她去排练室,一个人反复练习那些她觉得还没到位的部分。晚上回家,她瘫在沙发上,一边吃外卖一边看原著小说,看到眼睛睁不开为止。
周姐来看她的时候,被她吓了一大跳。
“你这几天是不是没睡过觉?”周姐盯着她的黑眼圈说。
“睡了。”沈鹿溪打了个哈欠,“每天睡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周姐的音量提高了八度,“你是艺人,不是特种兵!”
“六小时够了。”沈鹿溪翻开剧本,“而且陆总说了,验收之前要把每一场戏都过三遍以上。”
周姐的脸抽搐了一下:“陆总说的?他到底是在帮你还是想累死你?”
沈鹿溪想了想:“我觉得他在帮我。”
“你确定?”
“不确定。”沈鹿溪诚实地说,“但他每次说我‘这样不对’之后,都会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如果是真的想整我,他应该只骂不教才对。”
周姐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沈鹿溪,”她说,“你该不会是……”
“不是。”沈鹿溪飞快地打断她,“什么都没有。”
周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沈鹿溪自己知道,她在说谎。
因为今天早上,陆砚舟在给她分析一场戏的时候,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不是古龙水,就是那种干净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她当时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立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沈鹿溪你清醒一点,他是你老板,而且可能是你的头号黑粉。
但那个味道,她回家之后还在想。
真是疯了。
验收的日子定在了第二周的周四。
在这之前,发生了一件小事——至少沈鹿溪当时觉得是小事。
那天她从排练室回来,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她走到1501门口,正准备刷卡,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小姐。”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王姨站在1502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
“王姨,这么晚还没睡?”
“人老了,觉少。”王姨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汤,“给你炖的银耳莲子羹,润肺的。你这些天嗓子都哑了。”
沈鹿溪愣了一下,伸手接过碗,碗还是温热的。
“谢谢王姨。”她有点不好意思,“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王姨看着她的眼神很慈祥,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你和我家砚舟一样,工作起来就不要命。但他有人照顾,你没有人照顾,我看着心疼。”
沈鹿溪张了张嘴,想说“我有周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周姐再好,也不会半夜给她炖汤。
“快进去喝吧,喝完早点睡。”王姨说完,转身回了1502。
沈鹿溪端着那碗汤,站在走廊里,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每天早上也会给她煮粥。冬天的早晨,天还没亮,她就在厨房里忙活,粥的香味从厨房飘到卧室,她闻到这个味道就知道该起床了。
后来爸爸走了,妈妈更忙了,粥变成了速冻包子,速冻包子变成了面包店买的三明治。
再后来她来了北京,连三明治都省了,每天早上空腹喝一杯美式,就算吃过早饭了。
她端着汤进了屋,坐在落地窗前,一口一口地喝。
银耳炖得很烂,莲子很糯,甜度刚刚好。
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茶几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北京的天空没有星星。”她自言自语,“但今晚,好像有一颗。”
验收那天,沈鹿溪很早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今天要演的几场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她都反复推演过了。按理说,她已经准备好了。
但她还是紧张。
不是因为怕演不好,而是因为——这一次,陆砚舟会在台下看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在不在意他的评价,但她的心跳知道。
七点半,她起来洗漱,换上了前一天就准备好的衣服——一件黑色的连衣裙,简单大方,和她要演的角色林晚宁的调性很搭。
她没有化妆,因为林晚宁在第一场戏里是不化妆的。
“沈鹿溪,”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今天不是沈鹿溪,你是林晚宁。你是一个受过伤但不想让别人看出来的女孩。你坚强,但你会疼。你不需要别人喜欢,但你也想被看到。”
她深吸一口气。
“走吧。”
验收的地点在星耀传媒的排练厅,比试镜间大了一倍,一面墙是镜子,另一面墙是窗户,阳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王导演已经到了,坐在椅子上翘着腿,表情还是那副“不好糊弄”的样子。编剧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剧本和笔,准备随时做修改。
沈鹿溪走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向了角落。
陆砚舟在那里。和上次一样,坐在阴影里,穿着黑色的薄毛衣,整个人几乎要和背景融为一体。
但他在看她。
她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轻不重,但就是在那里。
她移开了视线,走到排练厅中央。
“王导,我准备好了。”她说。
王导演看了她一眼:“那就开始。第一场戏,林晚宁在公司加班的场景。”
沈鹿溪走到已经布置好的场景里——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盏台灯,一堆文件。
她坐下来,打开台灯,翻开文件。
灯光把她的脸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隐没在阴影里。
她揉了揉眼睛,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凉的,皱了一下眉),然后继续看文件。
她的动作很慢,不是“我在表演慢”,而是“我真的累了,但我必须撑下去”的那种慢。
“都走了啊……”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一个人,“那就再撑一会儿吧。”
这时,排练厅的门被工作人员推开了——
这是男主误入的节点。
沈鹿溪抬起头,脸上先是一种茫然的空白,然后迅速闪过慌乱——她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自己没化妆的脸。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还有人在……”工作人员念着男主的台词。
“没事没事,”沈鹿溪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我马上就走,只是……只是有点东西没弄完。”
她的声音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害怕,是窘迫。
这种窘迫不是装的,是一种“不想让别人看到我不够好”的窘迫。
王导演的眼睛亮了一下。
接下来是那段“碰倒咖啡”的戏。
沈鹿溪拿着文件站起来,从“男主”身边经过时,手肘“不小心”碰倒了他放在桌上的咖啡杯。
其实她是故意碰倒的——不是演员沈鹿溪故意的,是林晚宁故意的。因为她太紧张了,一紧张就手忙脚乱,一乱就什么都做不好。
“啊对不起对不起……”她蹲下去捡纸杯,手忙脚乱地擦地板,结果越擦越乱,咖啡渍在白色的地板上晕开了一圈一圈的痕迹。
她蹲在那里,手里攥着湿透的纸巾,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今天什么都做不好……算了,你别管我了,我收拾完就走。”她倔强地咬着嘴唇,不愿意让人看到她的脆弱。
“停。”
王导演的声音在排练厅里响起。
沈鹿溪抬起头,心脏跳得很快。
王导演看了她三秒钟——那三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她笑了。
那是沈鹿溪从第一次见她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
“你叫沈鹿溪是吧?”王导演说。
“是。”
“你之前演的那些网剧,我看过两集,没什么印象。”王导演顿了顿,“但你今天让我记住了。”
沈鹿溪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王导演转头看向角落:“陆总,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坐在阴影里的男人。
陆砚舟站了起来。
他走到排练厅中央,站在沈鹿溪面前。他比她高很多,她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表情。
他看着她。
沉默。
“你刚才蹲下去的时候,为什么要先抬左脚?”他问。
沈鹿溪愣住了。
她刚才蹲下……是先抬的左脚吗?她完全没有注意。
“我……不知道。”她说,“就下意识……”
“下意识。”陆砚舟重复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
只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沈鹿溪正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
那不是笑,但也不是冷酷。
那是满意。
“女二号,”他转头对王导演说,“定了。”
王导演点头:“我没意见。”
编剧在旁边鼓了两下掌。
苏念卿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职业微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沈鹿溪站在那里,看着陆砚舟转身要走,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陆总。”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沈鹿溪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陆砚舟看了她一秒。
“嗯。”他说,然后走了出去。
沈鹿溪站在排练厅中央,慢慢地笑了。
她成功了。
她真的成功了。
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沈鹿溪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排练厅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她,眼睛亮亮的,嘴唇弯弯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不是角色的光芒,是她自己的光芒。
她拿出手机,想给妈妈打电话,但看到时间已经快凌晨了,又放下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
“演得不错。但别骄傲,这才刚开始。”
发件人:陆砚舟。
沈鹿溪盯着这条短信,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她打了一行字:“谢谢陆总,我不会骄傲的。”
想了想,又加了一个颜文字:(•̀ᴗ•́)و
发出去。
对方正在输入……
她等了五秒,十秒,二十秒。
没有回复。
沈鹿溪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崩溃。
“他不会觉得我是在撒娇吧……”她喃喃自语,“我只是想表达友好……友好而已……”
她恨不得穿过屏幕把那个颜文字抓回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而此时,16楼的书房里。
陆砚舟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颜文字,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复。最后他放下了手机,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暗火”的后台。
他在草稿箱里找到了一篇没有发布的长文——标题是《沈鹿溪:从“皱眉挤泪”到“真的有戏”》。
他看了看那篇长文,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颜文字。
然后他删掉了长文。
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观察日记”。
在第一行写下:
“第109次观察。今天,她没有演林晚宁。她就是林晚宁。”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另外,她会发颜文字。这是我没想到的。”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窗外,城市的夜晚安静得像一片深海。
只有这盏台灯亮着。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这片光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