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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5-28 14:41:21

江州知府苏文到任那日,恰是腊月二十三,灶王上天言事的小年。

雪粒子簌簌打着轿顶,官轿在府衙前落下。轿帘掀起,先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着是鸦青色官袍的下摆。新任知府低头出轿,身形在宽大官袍里略显单薄,眉目清俊得有些过分,只是面色苍白,唇色也淡,似是畏寒。

“大人仔细脚下。”随行的老管家福伯低声提醒,目光扫过衙前石阶上薄冰。

苏文——或者说,苏绾——几不可察地颔首,目光已落向阶下候着的府衙属官。她挺直脊背,迈步上前,积雪在皂靴下发出细碎声响。那步子迈得沉稳,是特意练过的,每一步的间距、抬脚的高度,都模仿着记忆里兄长的样子。

“下官江州同知周勉,恭迎府尊。”为首的中年官员深揖,身后众人齐声附和。

苏绾抬手虚扶:“诸君免礼。”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微哑,恰是男子变声期后的音色,只是偶尔尾音会不自觉轻些,又即刻被咳嗽掩饰过去——她袖中常备着润喉的甘草片。

交接印信、点验案卷、会见乡绅……一套流程走完,已是未时三刻。苏绾回到后宅时,额角已渗出细汗。不是累,是那缠了数层的束胸勒得人喘不过气,喉间假喉结的系带也磨得皮肤生疼。

“都退下罢。”她屏退仆从。

门扉合拢的瞬间,那挺直的脊背才微微松了下来。内室帘后转出一人,靛青袄裙,发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手里捧着一只鎏金手炉。

“先暖暖。”声音温和,是江南口音,软却不糯。

苏绾接过手炉,指尖触及对方温暖的掌心,微微一颤,随即若无其事地拢进袖中。炭火的热度透过铜壁传来,冻僵的手指渐渐回温。

“清梧,”她终于唤了那名字,声音里的刻意沙哑卸去几分,“外面……可还安稳?”

被唤作清梧的女子——对外是苏知府那位寡居的“嫂夫人”——已走到她身后,抬手替她解开发冠。乌发如瀑泻下,衬得那张脸愈发小了,下颌尖尖,唯独一双眼沉静如古井。

“周同知送了拜帖,明日午后来访。其余几家望族的礼单在这里。”清梧递过一份素笺,目光却不离苏绾的侧脸,“你脸色不好,今日又没按时用药?”

苏绾不答,只就着她手中看那礼单。清梧便不再问,转身从多宝阁暗格取出一只白瓷瓶,倒出两粒褐色丸药,又斟了温水递来。

药是特制的,能压住女子月事,只是服久了伤身。苏绾仰头吞了,喉结假皮被水浸得发痒,忍不住低咳。清梧的手已落在她背上,隔着官袍轻轻顺着,力道恰好,不会弄皱衣料。

“兄长当年……也是这般辛苦么?”苏绾忽然问。

室内静了一刹。烛火噼啪一声。

“大少爷性子更疏阔些,”清梧收回手,去整理卸下的冠带,“但你比他细致,今日在堂上处置那桩铺面纠纷,断得极妥当。”

她说的是上午一桩案子。两兄弟争一间临街铺子,房契是兄长的,地契却在弟弟手里,前任知府拖了半年未决。苏绾听罢陈情,却问起铺子后院的井水可还甘甜,又问弟弟的妻子是否还在铺子里做豆腐。最后判了铺面归兄长,但须在相邻处另辟一室,专供弟媳做豆腐营生,兄弟二人俱是心服。

“你看出来了?”苏绾抬眼。

“旁人只道知府明察秋毫,”清梧唇角微弯,“我却知你是见那弟弟手上有冻疮,他妻子袖口沾着豆渣,才知他家境窘迫,全仗妻子磨豆腐过活。断案不忘生计,这是女子才有的心思。”

这话说得轻,却像羽毛搔在心上。苏绾垂下眼,指尖摩挲着袖中一枚玉佩——是兄长的遗物,羊脂白玉雕着竹节,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

“这心思……也是破绽。”她声音更低。

“在我这儿不是。”清梧已转到她身前,蹲下身,开始解她官袍的系带。这个距离太近,苏绾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药箱里艾草的气息。

束胸的绸带一层层松开,空气涌入胸腔的瞬间,苏绾闭了闭眼,有种近乎眩晕的解脱感。清梧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将那数丈长的白绸折好,又从柜中取出常服。整个过程,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衣物上,不曾向上多移一寸。

可苏绾知道,她什么都明白。从三年前兄长病逝,自己顶了这功名起,就是清梧在身边帮着遮掩。调制药丸的是她,缝制假喉结的是她,每月那几日替自己称病告假的也是她。这世上若还有一人知苏绾是苏绾,便是眼前人了。

“明日周同知来,恐怕不只是拜会。”更衣毕,苏绾在案前坐下,清梧已沏了茶来。

“周家是本地大族,树大根深。这位周同知在江州经营了十余年,本有望接任知府,如今空降了你来,自然要探探虚实。”清梧在对面坐下,从笸箩里取出一件未完工的男式直裰,低头缝着袖口。

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苏绾看着她飞针走线,忽然想,清梧今年二十有三了。寻常女子在这个年纪,早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可她却在这里,陪自己演这出不知何时是尽头的戏。

“清梧,”苏绾听见自己问,“你可曾后悔——”

“嘘。”清梧抬眼看她,目光沉静,“这话莫要问。当初我答应大少爷护着你,便是想清楚了。倒是你,”她针线不停,“今日在堂上咳嗽了三次,可是喉间又磨破了?我新调了些薄荷膏,睡前敷上。”

她总是这样,把话头轻轻挡回去,又转到细碎的照料上。苏绾便也不再提,只低头看案上卷宗。室内静下来,唯有烛火摇曳,针线穿过布帛的细响,雪子敲窗的簌簌声。

二更鼓响时,清梧收了针线,起身拨了拨炭火,又检查了窗栓。

“早些歇息,”她走到门边,顿了顿,“夜里若咳,只管唤我。”

苏绾应了一声。门扉开合,带进一缕寒气,随即又被暖意吞没。她独坐案前,指尖抚过卷宗上“周勉”二字,又移到另一处——那是周勉长子,周慕远,年二十五,尚未婚配。

礼单上,周家送的是一方上好的端砚,一对青玉镇纸,还有……四匹杭州的软烟罗,说是给“夫人”裁衣。

苏绾的目光在那“软烟罗”上停了停,合上卷宗。

窗外,雪下得更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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