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勉来访是在次日晌午。
雪后初晴,府衙后院的梅枝上压着皑皑的雪,几株红梅却已绽了,艳得灼眼。苏绾在花厅见客,官袍外罩了件玄色大氅,手里仍捧着那手炉。
“府尊的气色,比昨日好些了。”周勉五十上下,面白微须,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眼里却精光内敛。
“劳同知挂心,旧疾而已,春日里便好。”苏绾淡声应着,目光落在周勉身后的青年身上。
这便是周慕远了。与乃父的圆融不同,他生得剑眉星目,一袭月白直裰,外罩银狐裘,通身的贵气。此刻正含笑作揖,姿态无可挑剔,目光却已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花厅。
“家父常念及苏伯父当年在翰林院的风骨,可惜晚辈无缘得见。如今能随侍世兄左右,实是幸事。”周慕远的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苏绾心中微凛。父亲苏牧曾在翰林院任职三年,与周勉确有同僚之谊,只是后来父亲外放,两家便疏远了。周慕远此刻提起,既是攀旧,也是敲打——他在提醒,周家对苏家并非一无所知。
“先父也常提周世伯的雅量。”苏绾顺着话头,滴水不漏。
清梧便是在这时进来的。
她换了身藕荷色缎袄,下系月华裙,发间仍是那根素簪,只在腕上添了只白玉镯。进门先向周勉道了万福,又对周慕远微微颔首,便走到苏绾身侧,接过丫鬟手中的茶盘,亲自斟茶。
“夫人不必劳烦。”周勉忙起身。
“世伯请坐。”清梧笑容温婉,奉茶的动作行云流水,“外子体弱,妾身照料惯了,倒显得慢待贵客了。”
一句“外子”,一句“妾身”,自然至极。苏绾垂眸接过茶盏,指尖与她一触即分,那茶水温热,恰是适口的温度。
周慕远的目光在清梧身上停了停。很短暂,但苏绾察觉了。
“早听闻嫂夫人贤德,今日一见,方知传言尚不及十一。”周慕远笑道,目光却不离清梧低垂的侧脸,“家母也常念叨,说苏世兄有福,得此佳偶,虽是……可惜,但相濡以沫,更见真情。”
这话说得巧妙。既赞了清梧,又点出她“寡居”的身份,更暗含惋惜——这般品貌,却要守一辈子活寡。
清梧神色未变,只浅笑:“公子谬赞。妾身愚钝,不过尽本分罢了。”说罢转向苏绾,声音柔了几分,“药已煎好了,在灶上温着,莫要忘了时辰。”
这便是要送客了。周勉何等精明,当即起身告辞。周慕远随父走到门边,忽又回头,对清梧道:“昨日送来的软烟罗,是杭州今春的新花样,夫人肤白,正衬那水绿色。”
清梧怔了怔,随即颔首:“谢公子美意。”
送走周家父子,花厅静下来。苏绾仍坐在原处,看着那两杯未动的茶渐渐凉透。手炉的热度不知何时散了,掌心一片冰凉。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她忽然说。
清梧正在收拾茶具,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纨绔子弟,见色起意罢了。”
“周慕远不是寻常纨绔。”苏绾起身,走到窗前。梅枝上的雪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猩红的花瓣,“他在国子监读过书,去岁乡试是亚元。此番回江州,恐怕不单单是侍亲。”
“你是说……”
“周勉在江州经营多年,岂会甘心久居同知之位?”苏绾声音渐冷,“他若想动我,无非从两处下手:一则寻我错处,二则……拿捏我的软肋。”
而苏绾的“软肋”,如今明面上只有清梧这位寡嫂。
清梧走到她身侧,也望向窗外。雪光映着她的脸,一片素白。
“那软烟罗,我不会用。”她轻声说。
苏绾没应声,只伸手推开了窗。寒风灌入,吹得她袍袖翻飞。远处,周家父子的轿子已消失在街角,只留下两行车辙,深深碾过积雪。
“明日,”她忽然开口,“我要去巡河堤。”
“这样冷的天——”
“正因为冷,才要去看。”苏绾合上窗,转身时,眼中那点波澜已平复如镜,“周勉管着工房,去岁修缮河堤的款子,账目不太干净。”
清梧凝视她片刻,低叹一声:“我去备大氅。再加件狐皮里子罢。”
“清梧。”
“嗯?”
“若有一日……”苏绾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若有一日,我护不住你——”
“不会有那一日。”清梧打断她,目光沉静如深潭,“便是有,我也不是那等人。”
她没说是哪等人,苏绾却听懂了。不是那等需要人护在身后的弱女子。
就像三年前,兄长病榻前,十五岁的清梧跪在床边,一字一句地说:“少爷放心,只要清梧有一口气在,必护小姐周全。”
那时苏绾也跪在一旁,泪眼模糊中,只看见清梧挺直的脊背,和紧紧握住兄长手腕的、指节发白的手。
“我去看药。”清梧转身出了花厅。
苏绾独自立在窗前,良久,从袖中取出那枚竹节玉佩。白玉触手生温,她细细摩挲着,仿佛还能感受到兄长残留的温度。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