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之行,果然查出了问题。
去岁工部拨下的三千两修缮银子,账面上写得清清楚楚:采买青石若干、糯米灰浆若干、人工若干。可苏绾立在堤上,眼见着几处新砌的护坡已现裂痕,石缝间的灰浆一捏就碎,分明是偷工减料。
陪同的工房书吏冷汗涔涔,支吾着说是“今冬太寒,冻坏了新浆”。
“冻坏?”苏绾弯腰拾起一块碎石,在掌心掂了掂,“这石头是西山采的?我记着西山石场去岁就封了,这批石头,是从何处采的?”
书吏扑通跪下了。
苏绾不再看他,只吩咐随行的主簿:“封了工房的账册,一应采买单据,全部调来府衙。”又对那书吏淡淡道,“你回去告诉周同知,明日巳时,本府在二堂等他。”
回程的轿子里,她闭目养神,指尖却一下下叩着膝头。这是她思索时的习惯,从前被母亲训过“不成体统”,如今却无人会说了。
轿帘忽然被掀开一线,福伯的声音低低传来:“大人,周公子在前头茶楼,说要请大人吃杯热茶,暖暖身子。”
苏绾睁眼。轿子正行到最繁华的南大街,周家那座三层茶楼“品茗轩”就在眼前。二楼窗前,隐约可见一道月白人影。
“告诉周公子,本府有恙在身,不便叨扰。改日再叙。”
轿子未停,径直过了茶楼。苏绾掀帘回望,见那窗前身影仍立着,遥遥举杯,似在相送。
她放下帘子,掌心有些潮。不是怕,是厌。那种被毒蛇盯上的、黏腻的厌。
回到府衙已是申时。苏绾没去后宅,径直去了书房。卷宗堆了半案,她埋首其间,直到暮色沉沉,福伯进来点了灯。
“夫人来催过三次了,”老管家叹气,“大人好歹用些饭食。”
话音刚落,门便被推开。清梧端着食盒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碗碟一样样摆在案边小几上:一碟鸡丝粥,一笼水晶饺,两样清口小菜。
“先放着。”苏绾头也不抬。
清梧不应,只走到案前,抽走了她手中的笔。
“你——”苏绾抬眼,对上她平静的目光,后半句便咽了回去。
“河堤的事,急不在这一时。”清梧将笔搁在笔山上,“周勉既敢做,必已想好说辞。你这般不吃不喝,是想先把自己累垮,遂了他们的意?”
话说得重,手下动作却轻。粥碗递到苏绾手边,汤匙也摆好了。苏绾默了默,终于端起碗。粥熬得绵软,温度正好。
“我见着周慕远了。”她喝了两口,忽然说。
清梧正替她整理散乱的卷宗,动作未停:“他说什么了?”
“请我吃茶,我没应。”苏绾顿了顿,“清梧,他看你的眼神……让我不安。”
“那又如何?”清梧抬起头,烛光在她眼中跳动,“他是知府公子,我是知府寡嫂。礼法在上,他能如何?”
“礼法……”苏绾苦笑,“若礼法当真有用,你我今日又怎会在此?”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书房陡然静下来,只听见烛花噼啪一响。清梧静静看着她,良久,低声道:“阿绾,你是在怕他,还是在怕别的?”
苏绾的手一颤,粥碗险些打翻。阿绾——这名字,清梧已许久未唤了。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喉间那假喉结的系带忽然变得极紧,勒得她几乎窒息。怕什么?怕身份暴露,怕辜负兄长遗志,怕连累苏家满门……可最怕的,或许是清梧因她受累,因她沾上半点污名。
“我不知你兄长可曾后悔过。”清梧忽然说。她走到窗前,背对着苏绾,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可我从未后悔。阿绾,这路是我自己选的。便真有那一日,刀架在脖子上,我也只会说,是我甘愿。”
苏绾怔怔望着她的背影。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细细一条,却挺得笔直。
“那软烟罗……”她听见自己声音干涩,“你当真不用?”
清梧转过身,唇角竟带了丝极淡的笑:“那水绿色,衬我太艳了。改日你穿上,定是好看的。”
苏绾心头一震。女儿家的衣衫,她已三年未碰了。
“又说胡话。”她别开脸。
“是不是胡话,你心里明白。”清梧走回案边,将空碗收进食盒,“今夜早些睡罢,明日还要会那周同知。”
她提着食盒走到门边,手已扶上门栓,却又停住,没有回头:“那枚玉佩……你整日摩挲,边缘都快磨薄了。改日我替你编个新穗子罢。”
门开了又合。苏绾独坐灯下,良久,从怀中取出那枚竹节佩。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边缘处果然已有些浅痕。她想起清梧腕上那只白玉镯——那是母亲留下的,清梧守灵那日,她悄悄塞进她手里的。
“替我收着。”那时她说。
清梧便一直戴着,再未摘下。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苏绾吹熄了灯,和衣躺在书房的矮榻上。黑暗里,她睁着眼,听更漏滴答,雪落无声。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三年前那个雨夜。兄长咳着血,攥着她的手,眼睛却望着床边的清梧:“阿梧……护着她……替我……护着她……”
清梧跪在床前,重重磕了三个头,额上渗出血来,声音却斩钉截铁:“少爷放心,清梧在,小姐在。”
那时她想,何苦呢。清梧不过是苏家捡回的孤女,从小伴着兄长读书,名义上是侍女,情分却如兄妹。兄长去了,她本该拿着放奴书,带着积蓄,去寻自己的日子。
可清梧留下了。陪着她在灵堂守了三天三夜,陪着她换上兄长的衣衫,陪着她对着镜子,一笔一笔画出喉结的轮廓。从那时起,世上再没有苏绾小姐,只有苏文知府;也没有侍女清梧,只有寡嫂沈氏。
“阿梧……”苏绾在黑暗中无声地唤。
无人应答。只有遥远的、内宅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很快又压了下去。
她翻了个身,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玉是凉的,可握得久了,也沾上了体温。
明日还要见周勉。明日还要查河堤的账。明日……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来路,也覆盖了去路。